夜半子時,陳淵和陸九從蓄水池石屋下面的入口進入了暗渠。
白玉佩嵌進石壁凹槽,暗門無聲滑開,一股潮濕陰冷的氣撲面而來。
暗渠的石壁上鑿著刻度,每隔五十步有一個岔口。
陳淵對照著石壁上的墨門標記,一個岔口一個岔口地辨認方向。
「殿下,你怎麼認得路?」陸九在後面問。
「看刻度。」
陳淵指著石壁:「墨門的工匠修水利工程,刻度不只用來測量距離,還用來標註方位。你看這個符號。」
陳淵指了指牆壁上的一個符號,道:「三道豎線加一道橫線,意思是主渠向東。這個圓圈加一點,是豎井,意思是,上面直通地面。」
「殿下懂得東西真多。」陸九笑道。
暗渠里的路不好走,渠底鋪著石板,石板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水,走一步滑半步。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兩三丈,再遠就是一片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
走了一段,渠身忽然變窄,兩個人只能側著身子過,陸九的肩膀蹭著石壁,刀鞘刮出刺耳的聲音。
「殿下,你真認得這地方?」
陸九走在後面,聲音壓得很低。
「認得。」
陳淵舉著火把,照著石壁上的刻度:「主渠順著地下水脈走,支渠通向聚居點,豎井的間距按地勢定。緩坡處豎井密,陡坡處豎井疏。你看這裡。」
陳淵停下腳步,火把照向石壁。
石壁上除了刻度符號,還鑿著一幅極簡的圖。
幾條彎曲的線匯成一條粗線,粗線盡頭是一個圓圈,圓圈旁邊刻著一個蛇纏尺的標記。
「這是導覽圖。」
陳淵指著導覽圖,說道:「這幾條細線是支渠,粗線是主渠,圓圈是蓄水池。墨門的工匠修完渠,會在關鍵節點鑿上圖,後人照著圖就能走,不用從頭摸。」
「墨門修這個幹嗎?」
陸九一臉疑惑:「好好的機關門不做,費這麼大勁修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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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關是殺人的,水渠是養人的。」
陳淵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墨門要是只會做機關暗器,早被朝廷當反賊剿了。他們在涼州能站住腳,靠的不是暗渠里藏幾個人,而是靠這套渠養著涼州幾代百姓。百姓吃著墨門的水,朝廷想動墨門,就先得掂量掂量。」
兩人走了半個時辰,經過三個豎井。
「墨門建造的豎井叫坎兒井。」
陳淵一邊走一邊解釋:「地下暗渠輸水,地面上每隔一段,鑿一口直上直下的井,用來通風、取土和維護渠身。」
第一口豎井敞著,井口透下一線月光,井壁上還留著當年工匠上下時蹬踏的腳窩。
走到第二口豎井下面時,陳淵停住了,抬頭往上看,發現井口被堵死了。
堵井口的不是土,是青磚和灰漿。
很明顯,這是有人故意封了豎井。
陸九向前走了幾步,借著火光看第三個井口。
「殿下,第三個豎井也封了。」
同樣是青磚封死,磚縫裡的灰漿還沒完全乾透。
「新封的。」
陸九摸了摸磚縫:「應該還不到一年。」
「肯定是馬守業蓋別院的時候封的。」
陳淵說:「他占了明渠,又封了豎井,就是怕有人從暗渠取水,繞過他的控制。」
「那水怎麼流?」
「暗渠沒斷,水還在往低處走。」
陳淵繼續往前走:「豎井只是取水口,封了不影響水流。咱們要找的是暗渠的終點。」
「墨門修這套系統,水最終會匯到幾個大的蓄水池。找到蓄水池,就能在蓄水池旁邊開新井。」
兩人繼續往前走。
大約一刻鐘後,暗渠忽然開始變寬,頭頂的石壁越來越高,最後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石廳,出現在兩人面前。
這個地下石廳有半個現代的足球場大小,穹頂高兩丈,四壁鑿著規整的條石。
火把舉高一點,還能看見穹頂上也鑿著墨門的刻度,密密麻麻,像一張倒扣過來的星圖。
石壁根腳有一圈排水溝,溝里舖著拳頭大的卵石,水流過卵石無聲無息。
這是消音的設計,石室里說話外面聽不見。
石廳中央是一個圓形的蓄水池,直徑十丈,池沿鑿著一圈齊腰高的石欄。
池水黑沉沉的,水面平靜得像面鏡子,火把的光投在水面上,映出一個跳動的火球。
池子有四個進水口,暗渠的水從四個方向無聲匯入,出水口在池子另一側,水面下隱約可見鐵柵。
柵條有手臂粗,既攔著雜物,也攔著人。
陸九舉著火把繞著池子走了一圈,走到石廳角落的時候忽然停住。
「殿下,你看。」
陳淵走了過來,發現角落裡堆著十幾個已經腐朽的木箱。
陳淵走過去摸了一下,箱子一下子就變成了碎末。
也就是在這時,箱子裡面完好無損的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圖卷,以及成套的鑿子、鏟子、水準尺等銅製工具露出了本來面目。
「這是墨門的庫房。」
陳淵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展開一捲圖。
這張圖上繪著完整的涼州水利網。
明渠、暗渠、豎井、蓄水池、閘門,每一處都標註著方位和深度。
圖的右下角蓋著一方朱印,印文是兩個篆字:墨工。
陳淵一卷一卷翻下去,當翻到第七卷的時候,手忽然停住了。
這捲圖上畫的不是現成的渠,而是一套未完成的規劃。
沿著涼州城外的戈壁,標註著十幾條待修的暗渠走向和幾十口豎井的位置,最遠的一條渠一直延伸到北面四十里外的戈壁深處。
圖旁有一行小字註解:沙下三尺有水,依脈引之,可活地千頃。
「是坎兒井。」
陳淵低聲說:「看來墨門不只修了涼州城這一套。」
說完,陳淵把圖卷卷好,揣進懷裡:「他們還規劃了戈壁上的坎兒井群。只是沒來得及修完。」
「坎兒井……群?」陸九聞言,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是墨門的主蓄水池。」
陳淵走到池邊,蹲下來掬了一捧水。
水冰涼刺骨,乾淨得沒有一點泥沙:「祁連山的雪水滲進地下,經過暗渠過濾,匯到這裡。這個池子至少能存幾萬方水。」
陳淵站起來,沿著池壁走了一圈,在北側石壁上發現了一排閘門機關。
閘門是銅鑄的,上面刻著墨門的蛇纏尺標記,連著石壁里的銅軸和木塞。
陳淵試著轉動最左邊一個閘門的輪盤。
咚咚咚……
石壁深處傳來悶響聲,池子裡的水位開始緩慢下降,水通過閘門流向另一條渠道。
「這個閘門控制的是城北的支渠。」
陳淵對照刻度辨認:「這個是城東,這個是城南……」
陳淵一個一個試過去,很快就確認了六個閘門的方位。
六個閘門對應六條支渠,通向涼州城的六個方向。
每條支渠上都有豎井,只要找到豎井的位置,打通封口,就能在地面上取水。
「不用挖新井。」
陳淵的眼睛在火把光里發亮:「墨門早就把井修好了,只是被人封了。我們要做的是找到豎井、清掉封口、加固井壁。三天就能出第一口水。」
「走,陸九,回去休息,天亮和我去找裴戰月。」
陳淵的眼中滿是興奮:「老子要挖井!」
……
第二天一早,陳淵帶著陸九去找裴戰月調人。
「挖井?說吧,你要什麼人?」裴戰月問。
「五十個民夫,和城西一片空地。」陳淵說道。
裴戰月沒多問,批了。
她調的是軍中輔兵里挖過壕溝的老兵,又從民夫里挑了二十個壯丁,一人發雙份口糧。
「挖井的位置你怎麼定?」裴戰月問。
「暗渠刻度推算。」
陳淵說:「墨門的豎井間距是按地勢走的,我在地下量過步,對應到地面,第一口井在城西那片廢菜園。」""
「要挖多深?」
「七尺見青磚。」
裴戰月看了陳淵一眼,沒再說什麼。
很快,陳淵帶著五十個老兵和民夫來到了城西。
這片廢菜園荒了好幾年,籬笆倒了一地,畦壟上長滿蒿草。
陳淵按照記憶里的刻度走了一遍,在一處地勢微微下凹的地方插了根木樁。
「從這兒往下挖。」
民夫們半信半疑,但涼州王發話,裴將軍的人也在一邊盯著,沒人敢怠慢。
十個人一組輪著挖,土一筐一筐吊上來。
當挖到第五尺時,土開始變濕,顏色從干黃變成深褐。
挖到第七尺時,鋤頭碰到了硬物。
當的一聲,火星子濺起來。
民夫跳開,扒開浮土,一層青磚露了出來。
磚縫裡滲著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井!」
「真的是井!」
民夫們轟地一聲圍上來。
不到一個時辰,廢菜園周圍就擠滿了人。
「廢太子在城西挖井,挖出來的是老輩人說的墨門古井。」
「我們有水喝了!」
「哈哈哈,真的是井!」
整個涼州成,近半的百姓都涌過來看,連城牆根下蹲著的流民都來了。
民夫清掉封口的青磚和灰漿花了大半天的時間。
沒辦法,灰漿是馬守業的人封的,砌得很死,民夫們用鑿子一塊磚一塊磚地拆。
當井壁完全露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日落偏西了。
嘭!
當井口完全打開的那一刻,一股涼氣從井底湧上來,帶著地下水的腥甜。
陳淵讓人把轆轤架上,放下去一個木桶。
桶放下去十丈,繩子繃緊到底了。
吱吱吱……
當木桶上來的時候,一桶清亮的水晃蕩著提上井口。
圍觀的人群鴉雀無聲。
一個白髮老漢擠到前面,顫抖著手捧起一捧水,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老漢愣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
「甜的……」
老漢跪在井邊,老淚縱橫:「是甜的!我小時候喝過這個水!我爹說這是墨門先生留給涼州的水,是甜的啊!」
人群一瞬間就炸了。
百姓們往前涌,被民夫們攔著。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
一個排隊打了半個月渾水的婦人擠到井邊,把懷裡的孩子舉起來,讓孩子看那一桶清亮的水。
陳淵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這一幕。
陸九站在他旁邊,難得沒有潑冷水,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殿下,一口井不夠。全城三萬人……」
「我知道。」
陳淵說:「暗渠里有六個閘門、十幾口豎井。第一口今天出水,剩下的半個月之內務必全部打通。到時候涼州城不缺水,北狄就是再圍一個月,也圍不死我們。」
「那馬守業那邊呢?」
陸九問:「他封了豎井,咱們現在把井全打開,等於掀了他的底。他不會善罷甘休。」
「他不善罷甘休才好。」
陳淵眯了眯眼:「他要是識時務,就該自己上門賠罪、把別院占的渠吐出來,我還能給他留個體面。」
「他要是不識時務,硬頂著來,那就更好辦了。」
陸九皺著眉頭:「硬來怎麼還更好辦了?」
「你想想,他封井截水的事,全城百姓多少都知道一點,只是敢怒不敢言。今天墨門古井出水,老百姓喝上甜水了。這時候誰要是敢再把井封上,誰就是跟全城三萬人的飯碗過不去。」
陳淵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馬守業權勢再大,大得過民心?他來鬧,我就讓全城人看看,是誰在斷他們的水。」
「若是激起了民憤……」
陸九咂了咂嘴:「殿下這一手,比拿刀砍他還狠。」
「刀砍的是人,現在砍的是他的根。」
陳淵說:「馬守業在涼州經營二十年,靠的不是官威,是卡住了水和地。一旦水不在他手裡,他那點根基就塌了一半。」
正說著,趙安從人群里擠過來,跑得滿頭大汗。
「殿下!殿下!」
趙安壓低聲音:「院子裡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