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在刺史府大牢最底下一層。
陳淵剛下去,就聞到了一股潮濕的霉味。
「殿下,您慢些。」
獄卒點了火把,引著陳淵走到最裡面一間。
「就是這兒了。」
牢門是粗木柵,裡頭一盞油燈,照著牆角坐著的那個人。
「多謝。」
聽到有人到來,韓青衣靠著牆,抬起了戴著枷鎖的頭。
當看到來人是陳淵時,韓青衣明顯的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
「青衣何德何能,讓殿下親自來審?」
雖然聲音有點啞,但語氣卻很從容
陳淵沒說話,只是在柵外的草蓆上坐下來,示意獄卒把火把插近一些,然後揮退了獄卒。
此刻地牢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聽說裴將軍審你,你一個字都不說。」
陳淵開口說道:「今日我不問你通敵的事。那些事,陸九親眼看見你進土地廟,信筒在你腰裡搜出來,證不證明的,你心裡清楚。」
韓青衣微微一笑:「殿下既然清楚,還來問什麼?」
「問你這個。」
陳淵把那截墨色信筒從袖中取出來,擱在地上,推到木柵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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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著筒身上那道極細的刻痕,齒輪與水紋絞在一起。
韓青衣的目光落在信筒上,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的淡了下去。
「這個東西,北狄沒有。」
陳淵指著信筒說:「北狄用骨牌、用布條、用刻木為信,他們不懂機簧,更不懂在筒身上刻齒輪水紋。」
「別說北狄了,京城也沒有。宮裡用的是銅符、蠟封、火漆印。」
陳淵看著韓青衣:「這是墨門的東西。」
韓青衣的睫毛動了一下,依舊沒有說話。
「暗渠里的石壁機關,用的是同一種機簧;坎兒井的圖紙上,畫的是同一種水紋。」
陳淵說:「我在涼州城外找到了墨門的遺蹟,水脈、豎井、六銅閘門,全是墨門手筆。我一直想不明白,一個給北狄遞消息的參軍,腰裡為什麼揣著墨門的信筒?」
過了很久,韓青衣開口了:「殿下也懂墨門?」
這一次,韓青衣的聲音跟先前不一樣了。
「略懂一些。」
陳淵說:「我母妃姓蕭。」
韓青衣聞言,猛地抬頭,枷鎖鏈子嘩啦一響。
這一刻,韓青衣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情緒。
「昭明娘娘?」
韓青衣的嘴唇動了動:「是昭明娘娘?」
「你竟然知道我娘的諡號?」陳淵有些意外。
「墨門無人不知。」
韓青衣的聲音低了下來:「蕭氏一脈,是墨門聖女的血裔。娘娘諡號昭明,墨門的人,都稱她昭明娘娘。六年前,娘娘在宮中病逝,消息傳到各地,墨門散在天下的人,戴了三個月的孝。」
陳淵聞言,心裡頓時一震。
母妃蕭瑾,是墨門聖女血裔?
關於這個身份,原主的記憶里只有母妃半夜彈的那首『像鐵器碰撞、像水流涌動』的怪曲子,和那句『那是墨門的東西』。
可要說自己的母妃是聖女一脈,自己確實不知。
陳淵面上不動聲色,盯著韓青衣問道:「那你呢?你又是墨門的什麼人?」
韓青衣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燈爆了一次燈花,發出了噼里啪啦的聲響。
「小人本名韓青,青衣是入仕之後改的名字。」
韓青衣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小人是墨門外院弟子,師父姓秦,是墨門掌管器械的長老秦衡的記名弟子。」
「二十年前,墨門遭了一場大難。」
韓青衣說:「殿下在暗渠里看見的那些遺蹟,豎井、閘門、水脈圖,這些當年都是一直用著的。涼州城西十里,曾經有一座墨門的工坊城,三千匠人,鑄器、修渠、印書,養活了周邊上萬人。」
「先帝末年,朝廷下旨查抄妖工邪術,工坊城一夜之間被拆了,匠人或死或散,典籍燒了七天七夜。」
陳淵沒出聲,聽著韓青衣繼續往下說。
「小人那年十一歲,在工坊城裡當學徒。」
韓青衣的目光落在牢牆的某個地方,像是透過土牆看見了二十年前的火光。
「查抄那天夜裡,師父把我推進水渠的暗道里,告訴我一句話:活下來,東西就還在。」
「我在暗道里蹲了兩天兩夜,聽見上頭砸爐子的聲音、燒書的聲音,還有很多人的哭喊聲。等我爬出來,工坊城沒了,三千人的城,只剩一片焦土。」
說到這裡,韓青衣深吸了一口氣:「師父最終沒能活著出來。後來我在水渠出口的沙地里,挖出了這截信筒。」
韓青衣抬了抬被枷住的手,示意自己的腰側:「筒里的機關是師父親手刻的,齒輪水紋,墨門外院弟子,一人一截,算是信物。我帶著它,帶了二十年。」
「呼……萬幸的是,墨門沒死絕。」
韓青衣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說道:「散在天下的墨門弟子,立了個規矩。墨門的東西,不能斷在他們這一代。典籍要找,傳人要護,遺蹟要守。可墨門是戴罪之身,明面上連墨字都不能提。」
「所以為了保全墨門的傳承,有人入朝,有人入幕,有人從軍,只是為了能一寸一寸地把墨門的根留住。」
陳淵問道:「你是被誰安插進涼州的?」
「當朝宰相,林玄禮。」
這三個字落地,陳淵的眼神沉了一下。
當朝宰相林玄禮。
就是那位退婚的宰相,大皇子陳衍一黨的首腦。
「林相……是墨門的人?」陳淵問道。
「林相不是墨門弟子,但林相的母親,是墨門掌圖書的長老之女。」
韓青衣搖頭:「林相少年時受過墨門的救命之恩,一生都在暗中護著墨門。二十年前那場查抄,最後是林相在朝中斡旋,才保住了三成典籍、幾百名匠人,並將他們悄悄遣散到了各地。」
說到這裡,韓青衣抬起頭來:「我是林相親手安排進涼州的。五年前我中了進士,林相命人把我叫到府里,只交代了一件差事。」
「一定要守好涼州的墨門遺蹟。暗渠、坎兒井、埋在城西沙下的那些東西,不能再讓人毀了,也不能讓流落到外人手裡。」
「我從軍、入裴將軍幕府、管文書,都是為了這個身份。這五年,我一步都沒離開過涼州。」
「那北狄呢?」
陳淵問:「三次敗仗,三次軍情外泄,白水堡那一箭,韓成升藍旗。這些也是林相讓你乾的?」
韓青衣的臉色暗了一下:「不是,這是小人自己的罪。」
「兩年前,北狄細作摸到了我的底。」
韓青衣的聲音又苦又澀:「他們不知道墨門,但他們查出我隔幾個月就往城西沙下跑,還查到我跟京城有秘密書信往來。他們拿這個要挾我,要麼替他們遞消息,要麼就把涼州參軍私通京城、圖謀不軌的證據送進刺史府。」
「小人不怕死,可小人一死,林相的布局就斷了,涼州墨門遺蹟就再沒人守。」
「小人咬了半年,沒咬過去。」
韓青衣低下頭:「白水堡那一箭,是我自己往箭尖上撞的。當時我想,若是死在戰場上,一了百了,消息也不用遞了,林相那邊只當我戰死。可那一箭沒能要了我的命。」
「養傷的時候,北狄細作又來了,說我死了不要緊,他們一樣會把我這些年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一條條的漏給朝廷,讓林相滿門陪葬。」
陳淵點了點頭:「所以你開始給北狄遞消息。」
「是。」
韓青衣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兵力部署、換防、糧草……我就揀著不致命的遞,能拖就拖,能假就假。可那三次敗仗……」
韓青衣閉上了眼,眼角處,一滴眼淚滴落而下。
「三次敗仗,三次都有人死。空營設伏那次,草料場被燒,死了一百一十七個民夫。我夜裡偷偷數過,一百一十七個。」
陳淵看著韓青衣:「你說的這些我都信。」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說罷,陳淵從袖中取出桑皮紙,在火把前展開。
茶水顯出來的那兩行隸書,被火光照的清清楚楚。
八月廿五,涼州舉烽為號。
兵不攻城,繞道東南,直取長安。
韓青衣看見那行字,臉色驟然大變:「你……你們……」
「茶漬顯的字。」
陳淵說:「你的信筒,你的密令。北狄四萬七千人不攻城,繞道騰格里南緣,直插關中。八月廿五,城裡舉烽開門,替他們看住涼州。」
陳淵把紙條收了起來:「這也是你揀著不致命的消息?」
韓青衣死死盯著那兩行字,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滲出來。
「這道令,小人是三天前收到的。」
韓青衣聲音發抖,自稱已經從「我」變成了「小人」。
「小人沒接,也沒燒。因為……因為小人不敢燒。小人一燒,就等於回了他們不干,他們立刻換別人舉烽,小人連是誰都不知道。可小人也不能接……」
韓青衣抬起頭,眼睛通紅。
「繞道東南,直取長安。小人就算再不是東西,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長安是京城,北狄四萬七千騎若是進了關中,關中百萬生民,沿途郡縣無險可守……」
「小人守墨門,守了二十年,守的是墨門的手藝。墨門祖師爺曾留訓:器械水利,皆為安民。小人要是開了這道門,墨門千年的臉面,連同小人自己,就一起完了。」
陳淵到:「所以你把密令貼身帶著,拖了三天?」
韓青衣慘然一笑:「是,小人在等,雖然小人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麼。等死……等林相的信……還是等一個能替小人拿主意的人。」
陳淵盯著韓青衣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那張密令紙,在火把上點著了。
火苗舔上桑皮紙,兩行字捲曲、發黑,最後化成一片灰,落在牢里的泥地上。
韓青衣愣住了。
「密令燒了,從現在起,沒有人知道你收到過它。」
陳淵說:「北狄那邊,以為你還在猶豫;京城那邊,林玄禮什麼都不知道。八月廿五舉烽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殿下……」
「放心,我不會殺你,也不會把你交給裴將軍按軍法處置。」
陳淵站起身來:「一百一十七條民夫的命,你欠著,往後拿一輩子去還。你會死,但不是現在死,現在死太便宜你,也會壞了大事。」
「韓青衣,你聽好,我要你做三件事。」
「殿下請說。」韓青衣跪在地下。
「第一,八月廿五之前,你照舊是韓參軍。北狄細作來找你,你就告訴他們,舉烽的事,你應了。東門換防時辰、烽火台的守衛空檔,你照常遞出去,但遞什麼,得由我和裴將軍定。」
「第二,你得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全都告訴我。包括德豐號那個刀疤夥計,還有城裡接應舉烽的人。只要是你知道的名字、接頭的地點、暗號,一個不落,都寫給陸九。」
「第三。」
陳淵頓了頓,繼續說道:「林玄禮那邊,你照舊傳你的消息。但從今天起,涼州這邊的墨門遺蹟,暗渠、坎兒井、城西沙下的東西,不是你一個人守了。你寫一封信,告訴林相,就說昭明娘娘的兒子,到了涼州。」
韓青衣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殿下這是……」
「墨門的東西,是我母妃那一脈的根。林玄禮要守,我也要守。」
陳淵說:「但往後怎麼守、守來幹什麼,得換個章法。靠你一個人在敵營里苦熬,守了二十年,守出一百一十七條人命,守到要給四萬七千騎兵開門。這不叫守,叫熬。」
陳淵伸手,隔著木柵把那截墨色信筒撿了回來,收回袖中。
「這封信筒,我替你收著。等八月廿五過了,拓跋烈那四萬七千人有了著落,我再還給你。到時候你是想死、想走、想留下接著挖渠,都隨你。」
韓青衣怔怔地看著陳淵:「殿下為何不問小人,為什麼早不找殿下?殿下進城這些日子,挖井、修渠、對付督察使,小人在堂上見過殿下好幾回。小人要是早點開口,蠟丸也不至於遞出去……」
「因為你開不了口。」
陳淵說:「你在暗處守了這麼多年,眼裡見的全是想毀墨門、奪墨門的人。我一個被廢的太子,進城第一樁事就是挖墨門的井。換你是我,你也得先看看,我是來護東西的,還是來搶東西的。」
「再說,你不開口也對。你要是半個月前就投過來,北狄立刻斷線換人,八月廿五照樣舉烽,舉烽的是誰我們都不知道。」
「可現在不一樣。線在你手裡,人你都認識,他們也還信你。你晚開口這半個月,給我們攢下了一張網。」
韓青衣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淵看著韓青衣,又說了一句:「你師父那句活下來,東西就還在,說的沒錯。可活下來不是蹲在暗道里等火燒完。」
「暗渠里有水,城裡的百姓就不用逃荒;坎兒井修起來,戈壁就能活地千頃。墨門的東西要是只能埋在沙底下等人挖,那它跟燒了也沒兩樣。往後,得讓這些東西見天日。」
說完,陳淵轉身就往牢門外走。
剛走到柵門口,身後傳來韓青衣的聲音,啞得不像樣子。
「殿下。」
陳淵停下腳步,卻並沒有回頭。
「小人這條命,是撿來的。」
韓青衣說:「白水堡沒死掉,那天夜裡就該死掉了。八月廿五,殿下要小人怎麼演,小人就怎麼演。」
「只是有一件事,小人得稟報殿下。林相給小人的最後一封密信里,提過一句話。」
「什麼話?」陳淵問。
韓青衣的聲音從幽暗的牢底傳上來:「林相說,天工圖分三份,一份在皇宮,一份在北狄王庭,最後一份就在涼州。他讓小人哪怕丟了命,也要在涼州找到它。」
陳淵站在牢門口,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天工圖,墨門核心典籍,分三份藏於天下。
一份在皇宮,一份在北狄王庭,最後一份在涼州。
陳淵走了,沒有回頭,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自己聽見了。
看到陳淵離開,韓青衣第一次覺得心裡的石頭落了下來,輕鬆了許多。
大牢外,天光刺眼,八月的日頭正毒。
陸九在牢門口等著,見陳淵出來,立刻迎了上來:「殿下,他招了嗎?」
「嗯,招了。」
陳淵眯著眼看了看天:「八月廿五,拓跋烈要繞道。」
「那咱們……」
「備戰!」
陳淵說:「不過不是守涼州的備戰,是關門打狗的備戰。」
「陸九!」
「屬下在!」
「去查一下,涼州城裡,跟墨字沾邊的舊人、舊廟、舊鋪子,年紀在五十歲往上的,全部摸一遍。尤其是當年工坊城查抄之後,遣散下來的老匠人。」
「查這個幹什麼?」陸九有些疑惑。
陳淵看向城內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弧度:「天工圖在涼州埋了二十年,也該見見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