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豐號通敵一案查了半個月,你們查出什麼來了?」
帥帳內,裴戰月坐在首位,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十幾個軍官,臉色鐵青。
帥帳內一片安靜,無人回應。
「你們四個,查到什麼了?」
見軍官們不說話,裴戰月又把目光轉到了一旁的四個書辦身上。
「將軍,能查到的我們都查了,其他的我們真的……」
年紀最大的書辦一臉無奈的攤了攤手:「真的查不出來了。」
「你們……」
裴戰月氣的用力一拍桌子:「你看看你們的帳冊,都亂成一鍋粥了!」
「來人,把韓青衣帶過來,先讓他把帳給我理順了,把案子結了再說。」
聽到裴戰月竟然要把韓青衣放出來查帳,十幾個軍官相視一眼,似乎是想要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怎麼,你們有什麼想法?」
裴戰月敲了敲帥案:「但凡你們有一個能查的清楚的,我還至於把他放出來?」
帥帳內的軍官們低下了頭,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招惹裴戰月。
裴戰月對著赫連錚喊道:「去,請殿下來帥帳,把韓青衣帶過來!」
「是!」
「散了吧!」
聽到這三個字,眾人如獲大赦,立刻離開了帥帳。
片刻之後,陳淵進了帥帳,坐了下去。
韓青衣被解了枷鎖,站在兩人面前。
「拜見殿下,裴將軍!」韓青衣對著兩人躬身行禮。
「韓青衣,念你有悔過之心,我便給你一次機會。」
陳淵把一枚印信推到韓青衣面前:「直接官復原職,太假。戴罪協辦,才是最穩的。」
「你是被從牢里提出來幹活的,外頭的人看你,跟看一條喪家之犬沒兩樣。你的上線要是還想用你,這時候反而最放心。畢竟人在谷底,正是遞梯子的時候。」
韓青衣雙手接過印信,低頭看了很久。
「小人這條命是撿的,殿下說怎麼用,小人就怎麼用。」
陳淵看著韓青衣,點了點桌子:「我暫且信你一回。你遞了五年的消息,從今天起,遞什麼,由我和裴將軍定。第一封,今夜就寫。」
「沒問題。」
韓青衣點頭:「文牒用印前先送王爺過目,這個規矩,是這個月新改的。」
「你不生氣?」陳淵問道。
「說真的,生氣。」
韓青衣垂著眼:「可是這個規矩改得好。小人在文書房五年,最大的便宜就是文牒出門不經第二雙眼睛。規矩一改,這條便宜路就斷了。斷得越乾淨,小人這條命,往後越值錢。」
陳淵看了韓青衣一眼,沒想到在牢里關了三天,出來第一句話談的竟然是自己的命怎麼個值錢法。
這不像求饒,倒像談生意,做交易。
「你倒看得開。」
「看不開的人,活不過白水堡那一箭。」韓青衣說。
一旁的裴戰月看了一眼韓青衣,對著陳淵道:「人放回文書房,滿營上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底。萬一他出門就反水,今夜這封信就是遞到拓跋烈枕頭邊上的真東西,東門那三百人,換防的時辰、地點,可全在他手裡。」
「他不會。」陳淵說。
「為何?」
「因為他腰裡那截信筒。」
陳淵看了一眼韓青衣,轉頭對著裴戰月道:「你審了他一個時辰,他沒咬林玄禮,也沒咬墨門。這樣的人,反水只反一種東西,那就是他覺得值得的東西。」
「他把命押在墨門二十年,押在林相一封信上,現在他把命改押在我這兒。為什麼?因為滿天下只有我一個人,拿著天工圖的話頭,還肯跟他談墨門的東西不能斷這句話。」
說完,陳淵把目光又轉到了韓青衣的身上:「讓你回來繼續干可以,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遞的每一個字,出城之前我都得看。若是你哪天把遞假的給我看,陸九的刀比我快。」
「殿下放心,小人明白。」
韓青衣躬身道:「殿下敢把小人放回去,小人就不敢讓殿下這一步落空。」
赫連錚在旁邊忽然插了一句:「殿下,文書房那邊,要不要末將安排兩個生面孔,日夜輪著看他?」
「不必。」
陳淵搖頭:「看得越緊,他越像被押著的。就讓他跟從前一模一樣。你那兩把刀,藏到廿五夜裡再亮。」
「是!」赫連錚點頭。
「現在寫第一封信!」
陳淵說道:「東門守將逢五換防,換防的隊伍從校場過來,路上要過兩段沒有遮蔽的馬道,前後腳錯開約莫一刻鐘;八月廿五,照舊舉烽;烽起之後,東門門洞由輔兵看守,老兵都在城頭。」
「一刻鐘的空檔。」
裴戰月盯著三行字:「拓跋烈要是信了,廿五夜裡真帶人往東門沖……」
「他會信。」
陳淵把信放入蠟丸封好:「因為這封信不是白給的。換防是真的,輔兵守門洞也是真的。只有一件事是假的。」
「哪一件?」
「門洞裡那兩排輔兵。」
陳淵說:「廿五那天,換成赫連錚手底下最能打的三百人。」
裴戰月愣了一下,低頭去看城防圖:「輔兵換精銳,城頭上看不出來?」
「城頭上也換。」
陳淵說:「明面上照舊,暗裡一層一層換。拓跋烈的人在城外趴了快一個月,數的就是城頭的旗號和人頭。旗號不變,人頭不變,他們數不出毛病。」
赫連錚在旁邊聽得直咂嘴:「殿下,這要是換了屬下是拓跋烈,衝進門洞,迎面就是三百把刀……」
「所以送信的人必須把信送到。」
陳淵把蠟丸遞給韓青衣:「而且要送得順順噹噹,讓接信的人覺得,這一切都是他自己拼出來的。」
「明白了!」
……
韓青衣回崗已經過去兩天了,一切風平浪靜。
每天辰時點卯,理帳、謄文、用印、歸檔,跟四個書辦說話還是那樣,溫溫和和,連咳嗽都壓著聲音。
飯照舊去軍營伙房吃,粟米飯,一碗鹹菜。
夜裡回屋,點燈,翻半個時辰文書,吹燈睡覺。
陸九趴在房樑上,蹲了兩夜,回來跟陳淵搖頭:「規矩得屬下都快信他是冤枉的了。」
「等第三天。」陳淵說。
八月二十二,第三天。
入夜,韓青衣屋裡的燈吹了之後約莫一個時辰,一條影子從營房夾道里溜出來,沒走大路,貼著牆根,穿過兩條巷子,在城南土地廟後牆根蹲下來。
是刀疤臉。
陸九趴在染坊房樑上,連呼吸都壓成了一絲。
刀疤臉沒進廟,而是在缺了半塊土坯的後牆根底下摸了摸,摸出半截埋在土裡的竹筒,又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進去,埋好土,前後不到二十息,翻牆進了隔壁的巷子。
刀疤臉取走了蠟丸,留下了回訊。
「跟上。」
陸九帶著六個斥候,低聲道:「都跟上。殿下說過,人別驚,東西別碰。他去哪兒,哪兒就是點。」
「是!」
陸九帶著六個斥候跟了刀疤臉整整一夜。
刀疤臉從土地廟出來後,先去了城南腳店後院的水井,往井台石縫裡塞了個紙團。
然後又繞到城東磨坊,跟夜班磨麵的老頭借火抽了袋煙,煙鍋在門檻上磕了三下。
接著又穿到城北棺材鋪,見鋪子關了門,就在門縫底下彈進一顆小石子。
最後在城根棚戶區一個要飯的瞎子碗裡,丟了枚銅錢。
陸九帶了六個人,分了六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天亮之前,刀疤臉回了落腳的地方,牲口行後頭一間堆草料的破屋。
沒點燈,和衣躺下,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鼾聲就起來了。
陸九回帥帳復命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一共七個點。」
陸九把一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城防草圖攤在案上,手指頭一個一個點:「土地廟是總接頭,腳店、磨坊、棺材鋪、棚戶區,加上他住的草料屋,還有城西車馬行邊上一個釘馬掌的攤子。昨兒後半夜他沒去,但腳店那紙團上畫的記號,指向釘馬掌的。一共七處。」
「磨坊那個夜班老頭。」
裴戰月皺眉道:「軍糧的面,有一半是那家磨坊磨的。」
「棺材鋪更方便。」
陳淵說:「出殯的棺材出城,守門的兵誰願意掀?」
五年。
這些點在涼州城裡埋了五年,軍糧、喪事、要飯的、釘馬掌的,全是沒人會多看一眼的營生。
「殿下,什麼時候拿人?」陸九問。
「今夜亥時,七處同時動手。」
陳淵說:「腳店、磨坊、棺材鋪、車馬行、草料屋,你們斥候營分五撥,裴將軍調城防營配合封街。棚戶區那個瞎子,先別驚,他碗裡的錢是記號,人未必知情,盯住就行。」
「那土地廟呢?」
「土地廟空著,留給刀疤臉。」
陳淵說:「拿了這六個點,他要是驚了,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土地廟,那是他跟韓青衣之間唯一的線。他去了,就說明他還想見韓青衣;他不去,說明他要跑,那咱們就在城門口等著他。」
陸九咧嘴:「嘿嘿,關門打狗。」
「這回是關門抓耗子。」陳淵說。
很快,夜幕降臨,亥時一到,涼州城六條巷子同時動了手。
腳店的兩口子在被窩裡被按出來的時候,男的還想摸枕頭底下的短刀,被斥候一膝蓋頂在腰眼上,半個字都沒喊出來。
磨坊老頭倒老實,正就著油燈數銅錢,門被踹開,銅錢撒了一地,慌亂中,抱著頭蹲到了磨盤底下。
棺材鋪里搜出半刀沒燒完的桑皮紙,紙角上有火烤過的暗黃色。
車馬行釘馬掌的爐子底下,起出一個油布包,裡面是三面北狄軍中才用的銅牌。
草料屋撲了個空,刀疤臉不在,被窩是涼的,草料堆里壓著他那件短打,人走了至少一個時辰。
陸九蹲在草料屋門口,臉黑得像鍋底。
他留了兩個人盯草料屋,戌時還見窗紙上有影子,亥時衝進去,影子是個扎了衣帽的草人。
「去土地廟!」陸九咬著牙道。
可土地廟那邊也沒等著人。
刀疤臉沒去土地廟,好像是在城裡蒸發了似的,六個點被端的同一刻,這個人就從涼州城的街面上抹掉了。
城門口封到天亮,進出的人一個一個查,沒有左眉帶刀疤的。
第六個點,是城西磨坊分號,陸九草圖上漏掉的一處,磨麵老頭半夜招供的。
城防營踹開門的時候,磨坊里只有一個人。
是個瘸腿的夥計,背對著門,坐在磨盤邊上,手裡攥著個東西往嘴裡塞。
沖在前頭的什長眼疾,一刀磕在他手腕上,人倒沒攔住,那東西已經下去了半口。
夥計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黑血,抽了沒幾下,不動了。
陸九趕到的時候,人已經硬了。
夥計右手死死攥著,掰都掰不開,最後是兩個人合力,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撬開的。
手心裡是半塊木牌。
木牌約莫半個巴掌大,黑漆底,上面刻著一隻展開翅膀的鳥,鳥眼是一點朱紅,刻工精細得不像邊城物件。
木牌斷口齊整,是從中間硬生生掰斷的。
另外半塊,不在身上。
陸九拿著那半塊木牌,在燈下看了半天,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殿下。」
陸九把木牌放到陳淵面前,聲音壓得很低:「這東西,屬下見有印象。」
「在哪兒見過?」陳淵問。
「不是屬下見過,是阿巴斯說過。」
陸九說:「殿下,咱們來涼州的路上,不是遇見了一個叫阿巴斯的粟米特人?」
「嗯,對。」陳淵點頭。
「他說過,影樓的人做完活,不留名,不留屍首,只在死人身上留一個記號。」陸九指著半塊木牌。
陳淵將那半塊木牌來拿起,只見木牌上刷著黑漆,朱眼,還有一隻展翅的鳥。
「他當時怎麼說的?」
陸九說:「他說三十個人的商隊,貨沒丟,馬沒丟,人全死了,每具屍體的咽喉上,都有一個釘痕。」
「影樓?」陳淵問道。
裴戰月伸手拿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放在案上:「北狄的細作網裡,為什麼會有影樓的人?」
「因為買這條命的人,不止北狄一個。」陳淵盯著那隻朱紅眼睛的鳥,慢慢地說。
這一刻,陳淵想起了劉文遠堂上那雙亂轉的眼睛,想起了圍城都解不開的那四天飛過城牆的消息,想起了韓青衣在牢里說的那句『兩邊湊的份子』。
北狄要的是涼州的城門。
京城那兩個哥哥要的,是他陳淵死在涼州。
涼州城裡這張網,本來就是兩頭出錢、兩頭取貨。
北狄的線斷了,京里那頭還能再僱人。
雇官軍不方便,雇影樓方便。
「這個瘸子,就是這張網裡管滅口的。」
陳淵說:「六個點裡,磨坊、腳店傳消息,棺材鋪運東西,草料屋藏人,都得活著。只有滅口的人,平時用不上,用一次就是收網的時候。他身上帶著半塊牌,另外半塊,在來收他網的那個人身上。」
「這麼說,收網的人還沒進城?」裴戰月問。
「應該快了。」
陳淵說:「六個點一夜被端,刀疤臉跑了,消息今天晚上就能出涼州。京里那兩位接到消息,第一件事不是補網,是找人來把我和你,還有韓青衣,從根上抹了。」
「網爛了可以再織,可是知道網是怎麼爛的人。卻不能留。」
陸九下意識按了按刀柄:「那咱們……」
「先去辦兩件事。」
陳淵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刀疤臉沒出城,他還在城裡,手裡攥著給韓青衣的回訊。這封回訊,得讓他送出去。所以他要傳信,就得聯繫影樓的人。跟著他,就能摸出影樓進城的落腳處。」
「第二……」
陳淵轉向陸九:「你明日去趟赤岩堡。」
「赤岩堡?」陸九不解。
「去蘇記商行。」
陳淵說:「影樓殺人要踩點,踩點要消息。北狄繞道要走路,走路要水和糧。這兩樣東西,涼州城裡沒有一個人比蘇挽晴的商隊更清楚。」
「告訴蘇挽晴,就說涼州城的門,我替她看好了。現在,我想跟她買幾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