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勝利之後,裴戰月下令:獎賞照發,陣亡的撫恤按雙份走,軍功冊子連夜謄寫。
而陳淵只提了一件事:選人。
五天後,九月初一,城東營房的校場上,陳淵提前集結了三百人。
這些都是圍城以來上過城頭的軍漢。
有輔兵、有民夫、有斥候營的老卒、還有暗渠里跟陸九摸過北狄哨位的十幾個後生。
三百人在校場上站成三排,站得歪歪扭扭,有的鞋上還沾著城頭的血泥。
陳淵讓人在校場中間擺了三樣東西。
一張弓、一把刀、一根抬石頭用的槓棒。
「今天不比拳腳。」
陳淵他站在台子上,聲音不大,校場上卻完全靜了下來。
「拳腳可以練,力氣可以餵。我就看三樣。」
陳淵指著校場中間位置:「弓。弓掛在那兒,不是讓你們比誰射的准。你們排著隊,從這頭跑到那頭,再回來拉弓,能開滿的,往前一步走!」
「刀。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把對面那排草人,全部放倒。砍頭的、扎心的,隨你們便。砍完了,草人身上只有一道傷的,往前一步;砍了七八刀才倒的,回原位」。
「第三樣!」
陳淵指了指那根槓棒:「兩人一組抬槓棒,從校場這頭到那頭,來回三十趟。前幾趟看不出人,最後五趟,誰還在抬、誰開始裝、誰把力氣往自己肩上多攬一寸,我都能在台子上看的到!」
校場上忽然發出嗡的一聲,所有人都議論了起來。
一些老兵油子們也是面面相覷。
他們見過的選拔多了,比騎射、比臂力、比誰敢玩命,還沒見過比『跑步回來能不能拉開弓』、『砍草人幾道傷』、「抬槓誰偷懶」的。
「聽清楚了嗎?」陳淵大喊道。
「聽清楚了!」
「開始!」
……
隨著陳淵一聲令下,從辰時進行到申時的測試正式開始。
三百人鼓足了力氣開始跑、拉、砍、抬,整整十個小時,篩到最後,台子前面只站著十二個人。
這十二個人中,最大的三十出頭,是流民里投軍的漢子,姓孫,行大,軍漢們都叫他孫大壯。
拉弓那一場,雖然跑得不快,但力氣大,弓開的滿滿的。
砍草人這一場,他一刀一個,十二個草人,十二刀,刀刀砍在脖子上。
最引人注目的,當屬抬槓棒。
和孫大壯搭檔的是個十七八的半大小子,後五趟腿軟得直打顫,孫大壯不吭聲,硬是把槓棒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尺,三十趟下來,肩膀磨爛了,人都沒晃一下。
「你以前當過兵?」陳淵走過去問道。
「回殿下,沒當過。」
孫大壯嗓門大得像打雷:「小的就是種地的,力氣是爹媽給的。圍城那會兒,小的在城頭上搬滾木,搬了三天三夜。」
「為何投軍?」陳淵又問。
孫大壯撓了撓頭,半天憋出一句:「城要是破了,地也沒了,家也就沒了。小的尋思,與其在家裡等著,不如上城頭。」
陳淵看著他,忽然問道:「要是我讓你帶的兵,不是守城,是出城、是去沙地里、是去別人的地盤上打仗呢?」
孫大壯愣了一下,瓮聲瓮氣地說:「殿下指哪兒,小的打哪兒。」
「這麼信任我?」
「因為殿下讓抬槓。」
孫大壯說:「小的這輩子見過的官,都看誰弓拉得滿、誰刀耍得花。頭一回見看人抬槓的官。抬槓的時候什麼樣,打仗的時候就什麼樣。小的就信這個。」
「哈哈哈哈……」
陳淵笑了幾聲,轉身離開。
一旁的陸九說道:「殿下,要是選死士就該選最橫的,為什麼要抬槓?這能看出什麼來?」
陳淵笑著說:「這十二個人往後幹的事,是出城、是奔襲、是在沙地里一趴三天三夜。一個人再橫,橫不過四萬多人;十個人會互相托底,才敢往四萬人的縫裡鑽。」
「弓和刀考的是自己,槓棒考的是他旁邊那個人。他信不信你會多扛一寸,你信不信他不會先撒手。」
「屬下明白了。」陸九點頭。
這十二個人當天晚上就編進了陸九的斥候營,單獨開了一個棚。
裴戰月撥了教官,陸九親自教潛行和摸哨,赫連錚教列陣和刀法。
軍冊上沒有名目,士兵們自己管這十二個人叫「破陣營」。
而且這名號還是孫大壯先叫出來的,他說守城憋屈,他想破別人的城。
陳淵聽見這名號的時候,沒糾正。
因為有些時候,名字這東西,叫著叫著就成真了。
破陣營開練的頭三天,十二個人里跑了一個。
不是逃,是練吐了血。
陸九教潛行,讓人在沙地里埋著,從日頭正頂埋到日落,腦袋上蓋沙子,嘴裡叼根蘆葦管子喘氣,身上爬蠍子也不許動。
一個後生埋到後晌,嘴唇紫了,爬出來嗷嗷的吐,吐完了就哭,說這不是人受的罪。
第二天,孫大壯替那後生多埋了一個時辰,起來的時候兩條腿全是沙,走路直打晃。
可即便是這樣,孫大壯晚上依舊在棚里跟人說:「殿下今天讓咱們受這個罪,是因為往後要命的地方,比這還要苦。今天趴下了,明天在沙里就是死人。」
這話很快就傳到了陳淵的耳朵里。
「陸九。」
「屬下在!」
「不用教孫大壯刀法了,教他怎麼帶兵。」
「為什麼?」
陳淵說:「刀法赫連錚教得比你好。孫大壯這個人,是天生的什長。他能在自己快趴下的時候,替旁邊的人多扛一寸。破陣營將來要是擴到三百人、三千人,帶兵的得是這樣的人,卻不一定是最能打的那個。」
「明白了。」
正說著,馬守業走進了破院。
「見過殿下。」
馬守業把官帽摘了抱在懷裡,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有事?」
馬守業呵呵一笑:「殿下,下官……下官聽說文書房要換人?」
「你消息倒是挺快,坐吧。」
陳淵擺了擺手:「韓青衣現在還在文書房,但辦完這趟差事,就不可能再管文書。四個書辦要一個一個過篩子,文書房得有個壓得住帳的人。你願不願意來?」
馬守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官是戶曹,管的是錢袋子……」
「管錢袋子和管文書,其實是一回事。」
陳淵說:「都是些數字、章程、歸檔之類的活,都是一筆一筆不能錯的東西。你算了二十年公帳,一筆沒錯過。督察使堂上那本爛帳,是你一夜理清楚的。涼州城裡,沒有第二個人比你更合適。」
馬守業聞言,抱著官帽,在凳子上坐了半天,忽然站起來,又是一個大禮。
「殿下。」
馬守業聲音發悶:「下官這半輩子,最怕的就是擔責。天旱了怪天,圍城了怪命,誰的差事都不敢接。後來下官回去想了很久。」
「哦?想明白什麼了?」陳淵笑著看向馬守業。
「想明白下官不是沒本事,是沒膽。」
馬守業抬起頭,老眼裡頭一回帶著光:「文書房這副擔子,下官擔了。戶曹那邊,下官舉薦一個副手頂著,三天交割清楚。」
「好!」
陳淵一拍大腿,一臉興奮的站了起來:「馬大人,我看好你喲!」
「既如此,下官定當全心全意干好文書房!」馬守業行了一禮。
「對了,你去文書房,只碰錢糧民冊、軍務摺子一封不碰,對外只說去幫理爛帳。」
陳淵到:「現在還不能打草驚蛇。」
「下官明白,下官告退!」
馬守業走了之後,陸九從外頭走進來,嘖嘖稱奇。
「這個老算盤,圍城前走路都貼著牆根,現在竟然敢主動接擔子了。」
「人都一樣。」
陳淵說:「給他一件他幹得了的事,再告訴他干成了有賞、干砸了有人兜底。膽子就是這麼長出來的。」
「還得是你啊,殿下!」陸九對著陳淵豎起了大拇指。
「去去去,趕緊休息去吧。」
……
夜幕降臨,陳淵正在休息,子時剛過,陸九直接翻牆頭進了院子。
「殿下,有客。」
聽到陸九的聲音,陳淵披衣走了出來。
只見院子裡站著個老頭。
老頭約莫六十多歲,又瘦又駝背。
老頭穿了一件打滿補丁的鐵匠短打,手上、胳膊上全是燙傷的舊疤,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鐵灰。
懷裡還抱著個藍布包袱,見了陳淵,腿一彎就要跪。
「別跪。」
陳淵一把扶住老頭:「老人家,你這是……」
老頭開口,嗓子像砂紙磨過的一般:「小的姓秦,城西鐵匠巷打鐵的,打了四十年鋤頭。」
這時,陸九在旁邊低聲說道:「殿下,按您給的單子摸的,五十歲往上、跟墨字沾邊的舊匠人。這位老人家,戶籍上寫的是涼州本地人,可屬下查了,他是二十年前工坊城那批遣散匠人里的一個,改了名字落的戶。」
聽到『殿下』二字,老頭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您是涼州王殿下?」
「是昭明娘娘的孩子?」
「是我,我是陳淵。」
陳淵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老頭懷裡的藍布包袱:「這是何物?」
老頭抬頭看了一眼天,找了一個月光稍微亮點的地方,打開了藍布包袱。
包袱里是個木頭玩意兒,巴掌大,黑乎乎的,乍看像個木疙瘩。
陳淵接過來,手指剛碰到底座,那木疙瘩就『咔』的一聲輕響,從側面彈出三片木翼。
木翼展開,裡頭是層層疊疊的木齒,細得像髮絲,一環扣一環,借著月光泛出一層溫潤的包漿。
「這是木模,墨門的木模。」陳淵說道。
手中的木模,無論是齒輪咬合的角度,還是機簧暗扣的位置,都跟暗渠石壁上的機關、韓青衣信筒上的水紋,是同一種手藝。
「這玩意兒……」
陳淵的聲音放得很輕:「是什麼模子?」
「天工圖。」秦老頭說。
陳淵聞言,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殿下,小人不識字,不懂什麼圖不圖。」
老頭的手在顫抖:「小人師父叫秦衡,是墨門工坊城管器械的長老。查抄那夜,師父把小人從水渠里推出來,交給小人兩樣東西。」
「一樣,是話。」
秦老頭說:「師父說,活下來,東西就還在。墨門的根不在圖上,在人手上。你找個地方,打鐵,等著。等一個拿著玉佩、敢在涼州動墨門東西的人。」
「另一樣,就是這個。」
秦老頭捧著那木匣:「師父說,天工圖不在城裡埋著。真東西在工坊城底下。就是城西十里,三千匠人住過的那座城,地底下有舊庫。圖在庫里,庫門鑰匙要拿模子鑄。可那鑰匙模,被師父連夜劈成了兩半。只有合到一處才鑄得出鑰匙,少一半,鑄出來的就是廢鐵。」
秦老頭頓住了,伸手把匣子翻開。
匣子裡那半片木模安在木齒座上,斷口是當年一斧子劈出來的,木紋茬子支棱著,像半本被撕開的書。
「這一半,師父讓小人帶著。」
秦老頭說:「另一半,交給了昭明娘娘的人,說什麼時候兩半模子能合到一處,什麼時候庫門才能開。這些年小人一直以為,那半個早就沒了。」
說到這裡,秦老頭的聲音忽然抖了起來。
「直到上個月,有個跑商路的女東家,派人到小人的鐵匠鋪打了三百把鎬頭。她遞樣子的時候,小的看見她腰間掛著半塊木牌。那牌子包著黑緞套,套口露出半截木齒,斷口的紋路,跟小人這半個,是一塊模子上劈下來的。」
陳淵和陸九對視了一眼,跑商路的女東家,腰間那半塊木牌。
「是蘇挽晴。」陸九低聲說。
忽然,秦老頭把那木模往陳淵手裡一塞,退後兩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殿下,小人等了二十年。」
秦老頭額頭抵著青石板,聲音悶在地上:「小人就問一句,工坊城底下的東西,殿下要它,是拿去獻給朝廷換功名獎賞,還是……真要讓它再活過來?」
這一刻,院子裡靜了下來,連遠遠的狗叫聲都聽的一清二楚。
陳淵把木模攥在手裡,木齒硌著掌心,一道一道的。
「老丈。」
陳淵蹲下身,把秦老頭扶起來:「"獻功名的東西,在京城裡。涼州這地下埋的,是坎兒井,是暗渠,是能在沙地里長莊稼的法子,是能讓涼州人活下去的東西。」
「我挖它,不是為了埋回去,是為了讓涼州人能活下去!」
老頭看著陳淵,看了很久,那張被煙火熏了四十年的臉上,眼淚一點一點漫出來,順著皺紋往下淌。
「好!」
「好!」
「好!」
秦老頭連喊三聲,對著天空道:「師父,您聽見了麼?」
秦老頭哭了一陣,自己拿袖子抹了臉,從懷裡又掏出個小布卷,是三張泛黃的草圖,畫的是三種農具。
一種帶曲轅的犁。
一種能把水從低處引上高田的轉輪。
一種看著像風車的東西。
草圖的邊角都磨沒了,摺疊的地方用麻線細細補過。
「這是小的這些年,手癢,自己琢磨著畫的。」
秦老頭有些侷促:「墨門的手藝,不只是打仗的機關。師父說過,墨者之巧,首在利民。犁、水、井,這些才是根。小的打了四十年鋤頭,涼州的犁什麼樣,小的閉著眼都摸得出來。這曲轅犁,小的打過兩架,城東劉家窪的農戶用著,說一頭牛能頂過去兩頭。殿下要是……要是不嫌棄小的是個戴罪的匠人……」
「嫌棄?」
陳淵接過那三張圖,手指在曲轅犁的線條上慢慢划過:「老丈,你知不知道,涼州現在有多少人在等這樣東西?坎兒井把水引出來了,地要翻、種子要播,光靠人拉犁,三千畝荒田就是到明年也開不完。」
陳淵把圖仔細卷好,收進懷裡。
「您這鐵匠巷的鋪子,先照著這個打。打十架曲轅犁、五架引水輪,費用走公帳,記在工坊的帳上。」
「我不是買您的圖,是請您當師傅。等坎兒井二期通水,工坊城那邊的事也有了著落,我請您回城西,帶徒弟。」
老頭張著嘴,半天才反應過來,剛要跪下,卻被陳淵一把架住。
「別跪。」
陳淵說:「您師父把您從水渠里推出來,不是讓您跪人的。是讓您把東西接住,再傳下去。」
「多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