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九月,涼州的天,一日高過一日。
破陣營在城東的校場上,練得灰頭土臉。
馬守業交割完戶曹的差事,搬進了陳淵隔壁的文書房。
秦老頭回了鐵匠巷,十架曲轅犁,已經開始起了頭。
至於城西十里那座地下舊庫,陳淵按住沒動。
兩半鑰匙模,還差著蘇挽晴手裡那一半,京里的眼睛也沒摸清。
這個時候動土,跟黑夜裡點燈籠沒什麼兩樣。
所以陳淵先把眼睛,盯在了坎兒井上。
坎兒井二期的渠線,卡在了城西十八里。
暗渠往前掏到第三天,掏井的民夫們就碰上了硬茬。
整條巷道的橫面,是一整塊青灰色的岩層,鎬頭刨上去,一個白點,火星子亂濺,一天下來,只啃進去半尺。
管工的老把式叫田老栓,急得滿嘴燎泡,跑回城裡搬救兵,進了破院差點沒哭出來。
「殿下,那不是石頭,是鐵!小的挖了三十年坎兒井,沒見過這麼硬的岩,再掏下去,鎬頭都得崩沒了。」
「鐵?」
陳淵跟著去看了一趟。
巷道深處,十幾個赤著膀子的民夫正輪著鎬頭砸那面岩,砸一下,岩面上迸一串火星,聲音悶得像敲鼓。
岩層濕漉漉的,鑿下來的碎塊青中泛白,用手一摸,冰涼刺骨。
「這是什麼岩石?」陳淵問。
「白砂岩。」
田老栓說:「硬倒在其次,它還是一整塊,連個縫都沒有。順著它繞吧,得繞三十里地,渠線就廢了;不繞吧,照這個啃法,得啃到過年。」
陳淵在岩面前站了一會兒,伸手貼上去,發現岩面冰涼,滲著水。
陳淵又看了看巷道頂上支著的木架,聞了聞空氣里那股子潮味,忽然問:「工地上,柴火夠不夠?」
田老栓愣了:「柴火?燒飯的柴火倒是有……」
「多備些。」
陳淵說:「去,再找二十口大鐵鍋,有多少要多少,油也備上。菜籽油、胡麻油都行。今晚收工之前,把岩面前二十步清出來,人都撤到巷道外頭。」
「殿、殿下要幹什麼?」田老栓一臉疑惑地問。
陳淵笑道:「請這塊鐵,吃頓熱的。」
當天傍晚,工地上支起了二十口大鍋。
鍋里不是飯,是水和油。
民夫們把柴火沿著岩面碼了厚厚一排,又把巷道兩側能拆的舊木架都拆了,堆成柴山。
戌時一到,陳淵一聲令下,二十口鍋底下同時點火,柴山點著,整條巷道里的火舌子舔著岩面燒,燒得岩壁發紅,巷道里的溫度騰地起來,民夫們離著幾十步都覺得臉烤得慌。
呼呼呼……
大火燒了整整兩個時辰。
岩面從青灰燒成暗紅,又從暗紅燒成透亮的橙紅,靠近了能看見熱浪在岩面上抖。
「停!」
陳淵看到實際差不多了,當即喊道:「停火,潑水!」
二十口大鍋里滾沸的油水,一鍋接一鍋,照著那面燒透了的岩面潑了上去。
嗤……
整條巷道瞬間騰起白茫茫的水汽,那聲音不像潑在石頭上,像潑在燒紅的鐵板上,油星子、水蒸氣、碎岩末子裹在一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等水汽散了,田老栓舉著火把湊上去,只看了一眼,手裡的火把差點掉地上。
那面啃了三天只啃進半尺的白砂岩,從頂到底,爬滿了裂紋。
密密麻麻的裂紋,像冬天的河冰,一塊一塊地翹著邊。
「這、這是……」
「石頭跟鐵器一個脾氣。」
陳淵指著岩石說:「燒紅的鐵鍋潑瓢冷水,啪就裂。這白砂岩砂粒粗、孔隙多,架上柴燒透,每一粒砂都漲開;再拿滾油澆、冷水激,岩面猛地縮回去,裡頭還漲著。」
「一漲一縮,兩股勁不往一處使,再整的岩也得酥。明天讓弟兄們順著縫拿撬棍撬,比鎬頭快十倍。」
「真的假的?」田老栓還有些懷疑。
「明天試試不就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陳淵帶著一群將信將疑地民夫們上了工。
撬棍插進岩縫裡,幾個人一合力,臉盆大的岩塊整片整片地往下塌,塌下來的岩塊裂得酥脆,鎬頭一碰就碎。
三天的硬骨頭,一天就打通了八步。
田老栓跪在碎岩上,摸著那些裂紋,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殿下,您這是神仙法子,這是神仙法子啊!」
「不是神仙。」
陳淵扶起田老栓:「鐵器燒紅了為什麼不能直接澆涼水?這是一個道理。石頭比鐵脆,它經不起這一熱一冷。往後再遇上硬岩,不用死磕,火伺候。」
田老栓聽得直點頭,點了兩下又愣住:「殿下……怎麼連打鐵的門道都懂?」
一旁的陸九嘴快插了一句:「我們殿下懂的門道多著呢。」
陳淵瞪了他一眼,沒接這茬。
熱脹冷縮算哪門子仙術,這只是工地上最笨的常識而已。
只是這年頭挖井的、打鐵的、修渠的,各干各的,沒人把三處的門道擺到一處想過。
他要做的,不過是讓這些散了幾十年的東西,重新湊到一塊兒。
岩層一破,整條渠線的進度肉眼可見地快起來。
消息傳回城裡,馬守業當天傍晚又來了破院。
老戶曹搬進文書房,架子已經搭起來了,四個書辦被他排著隊過篩子,每天看得兩眼發直。
戶曹交出去的那些舊帳,馬守業也沒撒手,仍舊要經他過目。
可坎兒井通水的日子他比誰都掛心,進了門先給陳淵作了個大揖。
「殿下!」
馬守業激動得官帽都歪了:「十八里那道岩石,下官聽說了!下官算了一夜,照這個打法,二期渠線,月底就能通水!」
「月底?」陳淵一聽,頓時就來了精神。
「對,月底!」
馬守業從袖子裡掏出個帳本,手指頭點著,唾沫星子橫飛:「下官算給殿下聽:岩層這一關過了,前頭全是黃土和礫石,掏起來快。通水之後,城南那三千畝荒田,明年開春就能下種。」
「三千畝啊殿下!涼州圍城的時候,城裡連老鼠都吃光了——往後再有圍城,咱們在城裡種糧食!」
說著說著,馬守業眼圈紅了,趕緊低頭翻帳本遮掩。
陳淵看著馬守業,忽然覺得這老頭比剛見面那會兒,像是年輕了十歲。
「馬大人。」
「下官在。」
「還有件事,得你這個算盤幫著打。」
陳淵把一份單子推過去:「城西戈壁上的甘草、肉蓯蓉、鎖陽,入秋正是採收的時候。戶曹出面組織民夫採收、晾曬,我聯繫了蘇記商行,他們包收。賣藥的錢,入公帳,一半充軍資,一半給採收的民夫。」
馬守業接過單子,掃了兩眼,算盤珠子立刻在他心裡響上了。
「殿下,這筆帳下官粗粗一算……」
馬守業越算眼睛越亮:「甘草曬乾了一斤長安賣二十文,肉蓯蓉更貴。戈壁上那東西是野生野長的,本錢就是人工。民夫挖渠挖累了,輪班去採藥,兩不耽誤。」
「這……這哪是藥,這是戈壁上長的銅錢啊!」
「所以才找你啊。」
陳淵笑著說:「收多少、什麼價、怎麼跟蘇記過秤、公帳怎麼走,你定章程。章程定出來,往後涼州的商貨,都照這個章程走。」
馬守業把單子揣進懷裡,揣得嚴嚴實實,就像揣著自家的房契。
「是,下官一定辦好!」
馬守業說完就走,剛好碰見蘇挽晴從外頭進來,兩個人在院門口打了個照面。
馬守業不認得蘇挽晴,以為是哪個商行的女掌柜,客客氣氣讓了路。
蘇挽晴側身還禮,目送著馬守業抱著官帽小跑出去。
「殿下這院子,越來越像個衙門了。」蘇挽晴笑著說。
陳淵輕輕一笑:「蘇老闆今天怎麼有空進城?」
「來送錢。」
蘇挽晴把一隻褡褳放在桌上,解開以後,是兩錠五十兩的官銀:「契書上的頭一份定金。南線商道通了,妾身第一批貨已經出發。花椒、安息香進涼州,涼州的藥材、皮貨走南線。」
「另外,阿巴斯有信了。」
陳淵抬起頭:「如何?」
「人還活著。」
蘇挽晴說:「北狄敗退的時候很亂,妾身商隊裡一個夥計跟著運糧隊到過最北那處水點,親眼看見阿巴斯被北狄的潰兵裹著往北撤,半道上他帶著十幾個嚮導趁夜跑散了,現在落在妾身北線一個駝隊手裡。人脫了相,腿受了寒,命沒事。」
「妾身讓人把他安置在北線的駝隊上,先把兩條腿養好,等緩過這口氣,再順著商道慢慢往西送。他自己說,開春准回涼州。說是欠殿下一張地圖,得當面再畫一張。」
「好。」
陳淵笑了一下:「替我帶句話,就說地圖我收著呢,讓他養好了腿,往後涼州到康國的路,他給我當總把頭。」
「總把頭?」
蘇挽晴挑了挑眉:「殿下這是要替妾身的商隊點將了?」
「不是替你點。」
陳淵說:「絲路重開之後,涼州得有自己的商隊。你的蘇記走西域,阿巴斯識水脈、人頭熟,北線那十幾個被扣的嚮導都是現成的班底。」
「你的商隊打頭,涼州的官商隊跟著,軍護著商,商養著軍。這條路上跑的駱駝越多,拓跋烈再想斷它,只會越來越難。」
蘇挽晴抱著胳膊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殿下,妾身現在信了一句話。」
「什麼話?」
「赤岩堡那回,妾身說殿下能不能活過圍城,看不出來。」
蘇挽晴說:「現在妾身看出來了,殿下盯著的根本不是圍城。圍城、北狄、京里的那些人,在殿下眼裡都是渠
線上的岩層。」
「什麼意思?」陳淵問。
「燒一燒,潑一潑,也就過去了。」
蘇挽晴站起身,道:「殿下要挖的那條渠,比坎兒井
長得多。妾身這筆買賣,看來是投對了。」
陳淵呵呵一笑,卻沒有回應。
「殿下,妾身今天來,還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妾身這趟進城,南線、北線的把頭都見了。」
蘇挽晴的聲音慢下來:「兩路的人,都跟妾身報了同一件事。涼州城裡,近來有外地人打聽殿下。」
陳淵倒茶的手沒停:「哦?打聽本王什麼?」
「打聽殿下每天什麼時候出府、走哪條路、身邊跟著幾個人、陸九在不在。」
蘇挽晴說:「北線的把頭在牲口行聽人問過,南線的在腳店裡聽人問過。問的人不是一撥,口音也不一樣。可問出來的話,一字不差。」
「是影樓。」陳淵說道。
「妾身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樓。」
蘇挽晴看著陳淵:「妾身只知道,能讓兩路把頭同時
撞上、問完了話人就消失的,不是毛賊。殿下,妾身跟你做買賣,你的命就是妾身的本金。本金你自己可得看好。」
蘇挽晴說完站起身來,理了理裙擺,走到院門口又停下。
「對了。妾身那半塊木牌,什麼時候殿下得空,赤岩堡的茶,還給殿下溫著。」
蘇挽晴走了好一會兒,陳淵才把陸九叫了進來。
「蘇東家的話你聽見了?」
「聽見了。」
陸九的臉色不好看:「殿下,其實屬下這兩天也發現不對勁了。暗哨報過兩回,說王府後頭那條巷子,夜裡有人在牆根底下站著,屬下親自去了兩趟,連腳印都沒摸著。」
「跟丟了?」
陸九點頭咬著牙:「是。屬下幹這行六年,頭一回讓人從眼皮子底下沒了。殿下,這不是北狄的路數,北狄的探子沒這個本事。」
「不愧是影樓。」
陳淵笑笑,直接進了屋:「休息吧。」
當天夜裡,陳淵睡到三更天,忽然睜開了眼。
院子裡沒有任何聲音,太反常了。
值夜的暗哨,三更天該有一聲兩聲壓著嗓子的換崗暗號,今夜卻沒有。
陳淵沒有起身,手卻悄悄地摸到枕下的短刀。
就在這時,窗紙外頭,傳來一點極輕的聲響。
一樣東西,從窗欞的縫裡塞了進來,輕飄飄地落在他床頭的案几上,落下來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
然後,那點氣息就消失了。
陳淵握著刀,在黑暗裡坐了整整一刻鐘,然後才點了燈。
案几上是一封信。
沒有署名,沒有火漆,信封上連字都沒有。
陳淵用刀尖挑開封口,裡頭只有一張紙。
紙上一行字,墨是新的,筆鋒又細又穩。
「涼州王台鑒:八月廿五一戰,足見風采。然北狄可退,人心難退。京中舊主已付定錢,取殿下首級者,非一人,乃一榜。還請殿下好自為之。」
紙的末尾,沒有落款,只畫著一隻鳥。
展翅的鳥,鳥眼一點朱紅。
跟那個瘸腿夥計手心裡攥著的半塊木牌,一模一樣。
陳淵捏著那張紙,回想方才那一瞬的動靜。
那個人進院子、過天井、到他窗下、塞信、離開,全程動作比一片落葉還輕。
陸九帶的暗哨,明樁暗樁十幾個,全是御馬監和斥候營里挑出來的老手,連衣角都沒碰著人家。
這不是探子。
探子要藏,這個人是進來告訴自己:我能進來,而且殺你很輕鬆。
信里那句「非一人,乃一榜」,自己也看明白了。
影樓做的是買命的買賣,一單不成還有下一單,榜上有名,人就一直被惦記著。
除非買主撒手,或者榜上的人躺進棺材。
陳淵把信翻過來,對著燈又看了一遍。
紙是好紙,徽宣,墨是松煙墨,跟涼州市面上賣的都不一樣。
這樣的東西,能順順噹噹穿過圍城、穿過北狄四萬七千人的大營、穿過涼州城的四門,送到他床頭。
看來京里那位買主,花的錢不少。
「一榜……」
陳淵低聲說:「我倒是想看看,是你們的榜硬,還是我的城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