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
陳淵拿著紙,對著外面輕喊一聲。
下一刻,陸九一個閃身出現在了陳淵面前。
「殿下。」
「你看看。」
陸九接過紙,看了半天沒說話。
「是影樓。」
陸九指著信末那隻朱眼鳥,聲音很低:「殿下,這是影樓的記號。」
「我知道。」
陸九抬起頭:「殿下知道的影樓,是阿巴斯嘴裡那個『做完活、只在死人身上留一個記號』的殺手樓。可殿下不知道這樓子的底細。」
「它在御馬監的密檔里是單獨一冊,不歸在殺手樓,歸在『國朝忌』里,跟邊患、災異、星變記在一處。開國一百七十年,這樓子裡出來的人辦成的事,沒一樁是小的。」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陳淵問。
「不是屬下自己瞧見的。」
陸九的聲音很低:「屬下出京前,趙公公單獨召了屬下一回。」
陳淵的眼神動了動。
趙忠,御前太監,父皇身邊的人。
當初把陸九安插到自己身邊的,就是這隻手。
「趙公公說,殿下此去涼州,刀光劍影都在明處,防得住;真正要防的是暗處的東西。他給了屬下一卷抄本,讓屬下貼身收著,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陸九抬手,從懷裡摸出一卷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的薄冊子,雙手呈了上來:「公公說,這東西平日不許看、不許提,等哪天涼州城裡見著了『朱眼鳥』,再原原本本呈給殿下。」
「朱眼鳥今夜來了。」
陳淵看著信末那抹紅:「所以你才拿出來?」
陸九點頭:「是。屬下憋著這話,已經憋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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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淵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展開那捲抄本。
紙是舊的,字是後抄的,但一筆一畫卻極為工整。
「影樓里掛牌使刀的,分三等。」
陸九照著抄本,也照著趙忠那日的口授,一字一句道:「掛綠牌的,辦外任,殺的是外任的官、戍邊的將;紅牌的,辦封疆,殺的是封疆大吏、一方節度;黑牌的,辦天家,親王、皇子,甚至是宮裡那位,都在這一檔。」
「黑牌一出,密檔上只添一行字:某某,卒。連死因都不寫。」
陳淵一頁頁翻下去。
抄本翻到最後,夾著半頁紙。
是一頁被人刮花過的舊檔的影抄件,墨痕斑駁處都依樣描了出來。
陳淵指了指手中的半頁紙:「這半頁,趙忠怎麼說?」
「公公說,原件鎖在御馬監最深的庫里,他也只敢讓人偷偷影抄了這半頁。」
陸九咽了口唾沫:「二十年前,先太子薨得不明不白,這半頁舊檔的邊角上,蓋著一隻朱眼鳥的印。公公說,這層級的事,不是奴才配問的;他只讓屬下把話帶到。」
「說是那隻鳥要是再出來,涼州這池水,就比殿下想的深得多。」
陳淵的手指在那半頁紙上停住了:「二十年前……先太子。」
陳淵慢慢重複了一遍,抬眼道:「繼續查。」
「是。」
「對了,那閉眼的鳥呢?」陳淵忽然問。
陸九一愣:「什麼閉眼的鳥?」
「你剛才說,鳥眼點朱。」
陳淵指著信末那抹紅:「要是有一天,來了只不點睛的鳥,是什麼意思?」
陸九搖頭道:「抄本上沒有,趙公公也沒提過。不點睛的鳥……屬下沒聽過。」
陳淵把那張徽宣翻過來,又翻過去。
「送信的人,進了院子,過了天井,到我窗下,塞了信,走了。」
陳淵白了陸九一眼:「你的暗哨,連衣角都沒碰著。」
陸九的臉瞬間漲紅:「是屬下失職……」
「不是你失職。」
陳淵擺手:「他要是連你的暗哨都躲不過,這封信就送不進來。他能把信壓在我玉佩底下,是想讓我知道,他能進來,也能殺我。」
「殿下,這是他們在向您示威。」陸九咬著牙說。
「也是估價。」
陳淵說:「你買頭牲口,還得繞著它轉三圈,看看牙口、看看腿腳。影樓要拿我的人頭,進門第一件事,不是拔刀,是踩點。」
「他們得弄清楚我睡哪間屋,屋裡幾更熄燈,外頭幾班哨,哨怎麼換,換的時候眼睛往哪邊看。踩明白了,才算得出這單活要派幾個人、怎麼派。」
陸九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殿下是說,這幾天城裡已經有他們踩點的人了?」
「信是剛里到的。」
陳淵屈指敲了敲桌面:「敢在信上寫『好自為之』,說明他踩點踩得差不多了。真正動手,快則三五日,慢不過半月。」
「屬下這就去加哨。」
陸九站起來:「西跨院前後左右,暗樁翻三倍,再調赫連錚的人來幫忙……」
「坐下。」
陳淵擺了擺手:「你加三倍哨,踩點的人眼睛又不瞎。他一看,哦,涼州王收到信了,怕了,院子裡刀都藏不住了。他會怎麼辦?」
「難道還能縮回去……」陸九說道。
「對,縮回去,回去跟樓主說,這單活硬,得加錢、換人、從長計議。」
陳淵把紙折起來:「然後呢?刀懸在我脖子上,今天不落,明天不落,我往後吃飯睡覺,都得先抬頭看房梁。這種仗,沒法打。」
陸九慢慢坐回去:「殿下的意思是……」
「他要看,就讓他看。不但讓他看,我還得給他看個清楚明白。」
陳淵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從明天起,西跨院明面上的護衛,撤掉一半。」
陸九差點跳起來:「撤?」
「對,撤。」
陳淵說:「撤得讓外頭人一眼看出來。涼州王年輕氣盛,打了勝仗,不把一封鬼信放在眼裡,院裡的崗哨稀稀拉拉,他本人還天天夜裡獨宿書房,批公文批到後半夜,身邊連個披甲的都沒有。」
「可暗裡是不是……」陸九有些猶豫。
「暗裡加三倍。」
陳淵說:「你那些暗樁,該上樑上樑,該趴井趴井。破陣營那十二個,別在校場練了,今晚就拉進府來。赫連錚的刀,藏到我書房隔壁的值房裡,刀不出鞘,人不露面。」
陸九眨了眨眼,咂摸出味兒來了:「明著給他開一扇空門,暗裡門後頭埋一圈刀。等他們踩明白了,覺得這活兒好下手……」
「等他們派人來下手。」
陳淵說:「踩點的我不要。抓一個踩點的,影樓可以換十個,我永遠不知道真正要命的刀從哪兒來。」
「我要的是他踩完點,回去說涼州王就這點防備,然後把真正殺人的人,派進我這個院子裡來。」
「進了院子,刀在咱們手裡。」陸九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陳淵點頭:「不錯,進了院子,他們才知道這院子是誰的。」
陸九剛咧嘴要笑,又想起什麼,接著收了笑:「殿下,裴將軍那邊,要瞞著嗎?」
陳淵沉默了一下:「不瞞。」
「她是涼州主將,城防是她的,糧倉是她的,四門也是她的。影樓的人要在涼州城裡殺人,繞不開她。瞞她,是拿她的城防當兒戲。」
「可裴將軍那脾氣,要是聽說有人敢買殿下的命……」
陸九做了個齜牙咧嘴的表情:「你信不信,她能連夜把涼州城翻個底朝天。」
「所以得我去說啊。」
陳淵站起身:「她翻城,搜不出影樓的根,只會打草驚蛇。我去給她劃道。城、門、糧倉,歸她;我這院子裡的局,歸我和你。」
「還有,這事到此為止。府里上下,誰也不許漏一個字。馬守業那筆坎兒井的帳,明天照算;民夫挖渠,照挖。涼州城裡越太平,踩點的人看得就越放心。」
……
第二天一早,馬守業抱著帳冊進來到了西跨院。
「殿下,這是何意?」
看到陸九領著兩個兵往牆根的暗處搬草垛,馬守業只是眯著眼看了看,到底沒敢問。
「殿下,十八里那道白砂岩,燒裂了。」
馬守業眉飛色舞,手指頭在帳上一點:「撬棍一撬一大片,跟揭鍋巴似的!民夫們現在晝夜不停,渠線一天往前推四十丈。下官算過了,照這個速度,月底主渠就能通水,城南三千畝荒田,明年開春准能下種。」
「帳上還缺什麼?」陳淵問。
「缺人,缺鎬頭,還缺……」
馬守業掰著指頭,話頭一轉,卻又咽回去了:「算了,圍城剛解,哪有不缺的東西。下官省著點使,一鎬頭掰成兩半用。」
陳淵看了馬守業一眼,這個之前「天旱怪天、圍城怪命」的老戶曹,如今竟然抱著帳冊蹲在工地,精打細算起來。
「鎬頭的事,我給你解決。」
陳淵說:「秦老頭的鐵匠爐,往後除軍器之外,先緊著你的渠。要多少,列個單子。」
馬守業一愣,隨即把腰一挺:「哎!下官這就去列!」
可才剛走到院門口,卻又返回來:「殿下,下官瞧著院裡……是不是要出什麼事?」
「出好事。」
陳淵面不改色:「渠要通了。」
馬守業見狀,也沒再多問,行了一禮就離開了院子。
一旁的陸九從牆根後頭探出腦袋:「殿下,這老傢伙精著呢,咱這事能瞞得過他?」
「瞞不過也得瞞。」
陳淵說:「他管的是水渠,是涼州往後的命。我這院裡的刀光,能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個人擔驚受怕。」
「他算帳算得越起勁,涼州城裡那點『太平』,就越像真的。」
次日一早,陳淵去了城北軍營。
裴戰月正在看城防圖,當聽到陳淵把那張紙、影樓殺手、撤哨引君入瓮的局說完時,一雙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經忍不住的顫抖起來。
「有人要你的命。」
裴戰月一字一字地說:「紙都送進你枕頭底下了,你還讓我按兵不動?」
「我要你按兵不動的,是搜城。」
陳淵說:「城防我不但不要你松,我要你收得更緊。」
「你看。」
陳淵伸手,在城防圖上點了三處。
「第一,四門。北狄退了,按說該開關放人進出了。可現在不但不能開,反而要照舊嚴查,進出登名,一個都別漏。」
「影樓的人能在圍城剛解的時候摸進來,說明城裡已經有了內應和樁腳。四門查得越緊,沒根的人越進不來,剩下能進來的,反倒都是有根的。有根,就有藤,順著藤才摸得著瓜。」
裴戰月盯著地圖,沒說話。
「第二,糧倉、武庫、水井,這三處加雙倍哨崗。影樓殺人,最慣的一手不是硬闖,是調虎離山。就是放一把火,把你的人勾走,他趁虛取人。這三處要是夜裡走了水,你記住,火最旺的地方,恰恰不用你去。」
「那我去哪兒?」裴戰月問。
陳淵看著她:「你來我這兒。」
裴戰月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影樓要殺的人是我。」
陳淵說:「火再大,也是假的,我這個人才是真的。到了那一夜,城裡哪兒亂你都別管,你帶著你的親衛,堵我內宅後頭那條道。那是他們唯一可能得手又唯一可能退路的方向。」
裴戰月又問道:「第三處呢?」
「第三處是你。」
陳淵說:「那一夜不管誰來報涼州王遇刺、王爺沒了,只要你沒親眼看見我倒下,一個字都別信。影樓殺人之前,先殺的是人心。」
裴戰月沉默了很久。
「陳淵。」
「嗯。」
「你得給我活著。」
裴戰月說:「你要是死在涼州城裡,我……」
話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
「城防的事,本將接了。你院裡要多少人、多少刀,開單子,本將一個不駁。」
……
西跨院撤哨的當天,陸九在院後巷支了個茶攤。
茶攤是破陣營一個老軍漢的遠房親戚開的,賣兩文錢一碗的粗茶,茶博士是陸九手底下最不起眼的一個暗樁。
可在這幾天,茶攤就成了陸九的眼睛。
頭兩天,沒動靜。
第三天傍晚,陸九掀簾進了書房,臉色有點古怪:「殿下,有個人。」
「誰?」
「後巷茶攤,連著三天,天天來一個賣糖葫蘆的乾瘦老頭。」
陸九說:「每天申時來,要一碗茶,坐到酉時走。一碗茶喝不完,續三回水。」
「賣糖葫蘆的,不串他的糖葫蘆,坐茶攤上耗什麼?」陳淵正在處理文書,聞言頓時皺起了眉頭。
「怪就怪在這兒。」
陸九說:「屬下讓人盯了他三天。第一天,他挑著擔子從東街來;第二天,從西市來;今天,從南門方向來。一個賣糖葫蘆的,三天換三個方向進城,繞的路全不重樣。」
陳淵放下筆:「嗯?」
陸九咽了口唾沫:「他坐在茶攤上,眼睛從來不看茶碗。屬下那個暗樁數了他一個下午,抬頭看西跨院後牆,看了十七次。看的不是牆,是牆根底下換哨那道門縫。」
陳淵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朝著後巷看去。
暮色里,後巷方向,一個挑著糖葫蘆草把子的乾瘦影子,正慢悠悠地從巷口晃過去。
草把子上插滿紅彤彤的糖葫蘆,走街串巷的吆喝聲遠遠飄過來,又長又亮。
「這是踩點的。」陳淵說。
「拿不拿?」陸九的手已經按上了腰刀。
陳淵搖頭:「他還看什麼了?」
陸九想了想,繼續說道:「第一天,他買了兩個炊餅,蹲在巷口吃,吃了半個時辰,看的是運水車進府的時辰。咱們府里吃的水,是水車從南街水站拉的,一天兩趟,幾時進、幾時出,他記了。」
「第二天,他跟一個倒夜香的搭了半句話,問的是這府里茅房在哪條巷。倒夜香的沒提防,指了一下。今天更邪性。」
陸九壓低聲音:「他蹲在牆根繫鞋帶,系了足有一盞茶。屬下的人繞到他正面才看明白,他不是繫鞋帶,他在數牆頭上的磚。」
「數磚?」
陸九點了點頭:「對,數哪幾塊磚的縫裡長了草、哪幾塊是新換的。」
「長草的磚年頭久、灰縫松,好攀;新換的磚下頭八成有暗哨踩過的腳印。他連這個都數。殿下,這不是賣糖葫蘆的,這是拿命在給後頭的人鋪路。」
陳淵聽完不但沒有擔心,反而還笑了一下:「數得好。數得越細,影樓就越信他。」
陸九沒笑。
他跟著陳淵這段時間,頭一回覺得後脖子發涼。
不是怕那賣糖葫蘆的老頭,是怕自家殿下。
人家踩點踩得把牆縫裡的草都數了,殿下非但不攔,還嫌人家數得不夠細。
「先不拿。」
陳淵說:「給他搬張好桌子,沏壺好茶。」
「啊?殿下您這是……」
「他不是要看換哨嗎。」
陳淵轉過身,眼睛裡沒什麼笑意:「從明天起,後牆那道崗,一個時辰一班,每班兩個人,交班的時候有半盞茶的空當,兩個人還湊在一處點菸袋。」
「讓他數的清楚些。」
陸九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笑了:「殿下這是怕他數不出毛病來。」
「他數出的毛病越多,影樓的刀,就來得越快。」
陳淵望著巷口:「告訴弟兄們,好戲開場了,都給我精神著點。糖葫蘆老頭身後那位,才是真角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