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領了令,帶的是破陣營十二個人,又從斥候營挑了二十個嘴嚴的,化整為零,兩人一組,扮成買東西的、討債的、走親戚的,走進了涼州城的大街小巷。
按照陳淵的要求,這次就查三樣東西。
誰家供著鳥,誰家給外鄉人開門,誰家的喪事辦得比別家勤。
頭一樣查得最快。
涼州人供神供佛供祖宗的多,供鳥的卻很少。
兩天下來,只查著兩家。
一家供的是鷹神,獵戶口裡的神,牌位上畫的是抓兔子的鷹,跟展翅鳥不沾邊。
另一家是個鳥店,供的是畫眉架子,求鳥叫得歡的。
都不是。
第二樣稍慢些。
給外鄉人開門的,涼州城裡有客棧、有腳店、有車馬行,陸九讓人一家一家地翻這兩個月的住店簿子。
圍城剛解,進出城的人本就雜,簿子翻出來厚厚一摞,看不出名堂。
真正看出東西的,是第三樣,喪事。
涼州城死了人,正經人家請棺材鋪、請紙紮鋪、請槓房,這三樣是分開的。
棺材鋪賣棺木,槓房出抬棺的槓夫,紙紮鋪扎紙人紙馬、搖錢樹、金銀山。
圍城這些月城裡死的人多,棺材鋪的生意做不過來,紙紮鋪倒是一家接一家地開。
陸九把城裡的紙紮鋪列了個單子,一共十一家,一家一家地查。
頭兩家,扎紙的匠人手上全是竹篾子割的口子,灶房裡燒的是糊紙的漿糊味,帳本上記的是哪家訂了童男童女、哪家要了聚寶盆,乾乾淨淨。
查到第三家、第四家……
查到第八家,孫大壯回來稟報,說城西有一家呂記紙紮鋪,扎的紙活兒比別家都精緻,價錢也公道,可怪就怪在那家的紙馬,扎出來從不往外賣。
孫大壯撓著頭:「街坊說,呂記扎的紙馬紙人,有一半是後院自己燒了。問他燒給誰,掌柜的說燒給無主的孤魂。屬下扒著牆頭看了一眼,後院天天冒煙。」
陸九心中有了數,自己扮成個辦喪事的,進呂記買紙幡。
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乾巴老頭,姓呂,街坊都叫呂老蔫,見誰都賠笑,弓著腰,一雙眼睛卻在皺紋縫裡滴溜溜地轉。
陸九跟他討價還價,買了八支紙幡、一對招魂幡,順嘴問他後院燒的是什麼。
「回客官的話。」
呂老蔫搓著手:「小人鋪子裡供著幾位客死涼州的義士,沒人上墳,沒人燒紙,小人就替他們扎點紙活兒,逢年過節燒一燒。行善積德,行善積德。」
「哦?」
陸九笑問:「沒想到呂老闆竟是這般有情有義,只是不知供的是哪幾位義士啊?」
「這……」
呂老蔫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都是沒名沒姓的苦主。客官問這個做什麼。」
「沒名沒姓,怎麼供?」陸九問。
「立的是無字牌。」
呂老蔫說:「天地孤魂,有靈則享,不必有名有姓。」
陸九點了點頭,也沒再問,付了錢,拎著紙幡出來了。
當天夜裡,陸九就翻牆進了呂記後院。
後院比前頭鋪面大出兩倍,扎紙的棚子、堆竹篾的倉房、晾紙活兒的架子,擺得滿滿當當。
最裡頭有一間小祠堂,門虛掩著。
陸九推開門,火摺子一亮。
祠堂當中一張供桌,桌上供著牌位。
不是一個,是一排。
陸九數了數,八個。
八個牌位,清一色無字。
可每個牌位的頂上,都刻著一隻小小的展翅鳥。
鳥眼的位置,用朱漆點了,紅得發亮,在火摺子的光里像八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推門進來的人。
供桌上沒有香灰,沒有供果,乾乾淨淨。
牌位前擺著八個粗瓷碗,碗裡是半碗冷酒,酒面上落了灰。
看樣子是擺了有些日子了,卻隔三差五有人續。
陸九盯著那八個朱眼鳥牌位,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趙忠給他的那捲抄本里,影描過這種供法。
橫死在外、屍首都沒法歸鄉的死士,堂口裡就給他立一個無字牌,牌上刻本堂的記號。
立牌不是超度,是記帳。
記著這個人是為誰死的,死在誰手裡,他那份賞錢該往哪兒送。
八個牌位。
八條折在涼州、連名字都沒能留下的命。
陸九沒動任何東西,原樣退出來,回去稟報了陳淵。
陳淵聽完,只說了兩個字:「拿人。」
第二天一早,呂老蔫剛開張,就被是破陣營反剪了胳膊。
呂老蔫心中大驚,表面卻還咧著嘴賠笑:「軍爺,軍爺這是怎麼話說的,你們拿我幹什麼,小人本本分分做紙活兒……」
「紙活兒?」
陸九把一隻朱眼鳥的無字牌「啪」地拍在他櫃檯上:「呂掌柜,你這紙活兒,扎的是給死人看的,還是給活人記的?」
呂老蔫看見那隻牌位,臉上的笑瞬間褪的一乾二淨。
「帶去刺史府!」
「是!」
呂老蔫被破陣營帶去了刺史府,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立刻跟著去了刺史府。
「去二堂!」
剛進刺史府,陸九就命破陣營把呂老蔫帶去了二堂。
陳淵坐在上首,呂老蔫跪在堂下。
陸九把搜出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上桌。
八隻無字牌的拓樣,一把磨得鋒利的薄刀(不是裁紙刀,是割喉用的),還有從他臥房炕洞裡起出來的一個油布包,裡頭是一沓油紙條。
「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陳淵開口。
呂老蔫跪在地磚上,沉默了很久,終於開了口。
「王爺都搜出來了,還問小人做什麼。」
呂老蔫抬起頭,那副蔫了吧唧的模樣忽然沒了,眼神平靜得嚇人:「小人是接腳的。」
「影樓在涼州的接腳鋪。」陳淵說。
「是。」
呂老蔫認了:「影樓的人進涼州,小人管三件事。給個落腳的地方,給身能上街的衣裳,死了給口薄棺,立個無字牌。旁的,小人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陳淵問道。
「王爺明鑑。」
呂老蔫磕了個頭:「影樓的規矩,接腳的不接刀,使刀的不問腳。來的人叫什麼、來做什麼、幾時走,小人一個字不敢問,問了也沒人說。」
「小人只知道,哪位進城,腰裡掛的是什麼顏色的木牌。綠牌的,小人安排在城外腳店;紅牌的,安排在城裡;黑牌的……」
呂老蔫頓了頓:「黑牌的,小人把自家後院騰出來,親自守著門。」
「黑牌幾時進的城?」陸九盯著呂老蔫,一臉陰沉。
呂老蔫閉眼想了一會兒:「黑牌,三位。」
「堂口的定規,黑牌一到涼州,小人就把自家後院騰出來,親自守門。可這三位……是約的九月十一進城。」
「九月十一。」
陸九的心提了起來:「那不就是昨天?」
「是。」
呂老蔫的額頭抵著地磚:「小人昨天一早就上城門口等了一趟,沒等著。也許是路上耽擱了,也許是覺著城門查得緊,改了道。小人心裡發毛,回到鋪子裡,一夜翻來覆去沒睡踏實。今天一早,剛下門板,就……就讓軍爺按住了。」
「也就是說……」
陳淵緩緩開口:「三個黑牌進沒進城,你不知道;進了城落在哪兒,你不知道;他們幾時動手,你更不知道。」
「小人不敢欺瞞王爺啊!」
呂老蔫嚇得連連磕頭:「小人只知道樓子裡定的是三位黑牌,交的是『涼州王』這一單,日子就約在九月里貼告示前後。小人還知道……」
「還知道他們要是接不上堂口的腳,就不會走城門。因為城西暗渠連著城裡的舊井,黑牌自己摸得進來。」
陸九和陳淵對視了一眼。
重陽夜那個在書房門口坐了一宿的,是樓主派來「看路」的相,一個人,不掛黑牌。
真正動手的三個黑牌,沒接著腳,便如呂老蔫所說,要走暗渠的舊井。
而那口井,就在西跨院。
「難怪。」
陸九低聲道:「他們接不上堂口,收不到半點涼州城的風聲,還當咱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的樓主也不知道。」
陳淵說:「呂老蔫送出去的信,走的是收骨頭的車,三天才一趟。堂口被端的消息,這會兒多半還沒出涼州。」
「三個黑牌,兩眼一抹黑,按著一張踩好的舊圖,往我這口井裡鑽。」
陳淵的目光落到陸九身上:「那咱們就別讓他們撲空。」
說罷,陳淵轉回呂老蔫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我再問你一件事。」
「你接腳多少時日了?」
呂老蔫愣了一下:「回王爺,二十……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陳淵重複了一遍:「二十三年,多少人在你這兒落腳,折在涼州的,立了牌的,後院那八個,是全部?」
呂老蔫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後院八個,是這幾年的。早些年的,牌位燒了。」
「為什麼燒?」
「堂口的規矩,事情過了二十年,牌位就燒,灰撒進井裡,一筆勾銷。」
呂老蔫說:「王爺……小人該說的都說了。小人就是個開紙紮鋪的,殺人的不是小人……」
「殺人的是刀,遞刀的是你。」
陳淵打斷呂老蔫:「不過你這條命,我先留著。」
陳淵轉身回到上首,拿起那一沓油紙條。
那是呂老蔫記的帳,接腳的帳。
哪一年、哪一月,進了什麼牌、幾個人、從哪個方向來、誰引見的、賞錢走的哪條路。
接腳的不記人名,可錢的來路,他得記,因為影樓分帳,接腳的有一份。
陳淵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近一頁,手指停住了。
這一頁記著兩筆。
頭一筆:七月廿三,「京貨」,定金,紅封,走的是……
陸九湊過來看,眼睛頓時瞪大了。
走的是德豐號的商路,經三周轉手,進的呂記。
京貨。七月廿三。
「七月廿三。」
陳淵輕聲說:「北狄圍城是七月廿八。京里這個人,在圍城之前五天,就把買我命的定金,送進涼州了。」
陸九倒吸一口涼氣。
那時候陳淵剛到涼州沒多久,大捷還沒影,京里那位就已經要他死了。
陸九小聲道:「王爺,京貨定金這麼早到,是……」
「是有人早就盼著我死在涼州。」
陳淵說:「圍城是北狄的刀,影樓是京里的刀。兩把刀,一前一後,都是沖我來的。」
再看第二筆,沒有寫「京貨」,寫的是兩個字:「南貨」。
日期更早,五月十六。
經手的路數也不一樣,不走德豐號,走的是一條江南商路,經漢中、過散關,繞了大半個中原,才到涼州。
定金的數目,比京貨那筆,整整多出三倍。
「五月十六。」
陸九掰著指頭算,臉色大變:「殿下,五月十六,那時候……您還沒出京呢!」
陳淵盯著「南貨」兩個字,沒說話。
他還沒離開帝都,還沒到涼州,還沒打什麼大捷,江南就有人出三倍的價錢,把買他命的單子掛上了影樓。
不是因為他打了勝仗,不是因為他擋了誰的路,甚至不是因為他到了涼州。
是因為他這個人,只要活著離京,就得死。
「呂老蔫。」
陳淵開口問道:「這筆『南貨』,二十三年裡,你接過幾筆?」
跪在地上的呂老蔫,身子晃了晃:「一筆。」
「當真?」
「王爺。」
呂老蔫的頭埋到了地磚上,一個勁兒的磕頭:「小人就是個接腳的,可小人不傻。南貨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上一筆南貨進小人這鋪子,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買的是誰的命?」
呂老蔫沉默了很久。
「不說?」
陸九走到呂老蔫面前,把刀架在了呂老蔫的脖子上。
「十二年前那筆……」
呂老蔫一字一字地說:「小人沒接成。人已經死了,整整一座工坊城,三千多口,一夜之間,說是謀反,官軍圍了城……」
「影樓的人進涼州的時候,連立牌的屍首都沒找著幾具。堂口說,那筆活兒不是殺人,是『補刀』,怕有漏網的。」
陳淵握著那頁帳紙的手,緩緩收緊。
十二年前,工坊城,三千匠人。
墨門。
「那位南貨的主顧。」
陳淵的聲音壓低了許多:「叫什麼名字?」
「接腳的不問主顧。」
呂老蔫搖頭:「小人只知道,那筆南貨來的時候,腰牌上刻的不是鳥。」
「是什麼?」
呂老蔫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著陳淵:「是一隻閉著的眼睛。」
「小人那時候問過引見的人,說咱們樓子裡的記號不是展翅鳥嗎,怎麼換眼睛了?那人說……」
他咽了口唾沫:「他說,這不是樓子裡的活。這是樓子裡的『老東家』,借樓子的刀,辦自己的事。」
陳淵緩緩坐回椅子上。
展翅鳥是影樓的記號。
閉眼鳥,是墨門信筒、水紋上的記號。
韓青衣那截信筒上,刻的就是一隻閉著的眼睛。
影樓的「老東家」,用墨門的記號。
二十三年前影樓開張,十二年前墨門滅門。
今年,同一筆「南貨」,掛到了他陳淵頭上。
「陸九。」
陳淵把那頁帳紙輕輕放在桌上。
「屬下在。」
「呂老蔫押下去,好生看著,別讓他死了。」
陳淵站起身,走到二堂門口,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八隻無字牌,一隻別動。」
「明天一早,把那八隻牌位,連同供桌上那隻展翅鳥,全給我抬上南門城樓。」
陸九一愣:「抬……抬上城樓?」
「嗯。」
陳淵點頭:「再貼張告示。」
「告示上寫什麼?」
陳淵轉過身:「就寫……」
「涼州城外埋的是北狄的兵,涼州城裡,埋的是敢來取涼州王首級的人。八個牌位不夠,本王在城樓上,給後來的人,再備八個。」
陸九咂摸了半天,忽然一激靈:「殿下這一招,是當著涼州城的面,扇影樓的耳光。」
「不是我要打他的臉。」
陳淵說:「是他這碗飯,靠的就是一個『暗』字。殺手藏在暗處,主顧躲在暗處,樁腳埋在暗處。人人都知道影樓可怕,可沒人見過影樓在哪兒、長什麼樣。」
「怕,是因為看不見。我把牌位擺到城樓上、擺在太陽底下,讓全城人指著它罵,它就從『索命的閻王』變成了『扎紙的紙人』。紙老虎戳破了,樓主夜裡就該睡不著了。」
「睡不著就會來?」陸九問。
「不但會來,而且來得急、來得狠、來得顧不上踩點。」
陳淵說:「因為他得趕在涼州人徹底不怕他之前,把這個場子找回來。道上的招牌,比幾條黑牌的命值錢。」
陸九重重點頭,轉身就要去安排,又被陳淵叫住。
「呂老蔫看押歸看押,別難為他。」
陳淵補了一句:「像他這種接腳的,滿涼州城明面兒上就他一個。端了容易,可往後影樓再派人,換個生面孔、換條新道,咱們兩眼一抹黑。留著他,他那條收信收骨頭的路,往後就是咱們伸進影樓的一根管子。」
「懂了。」
陸九咧嘴笑道:「養著他,讓他接著給咱們『接腳』。」
「接的是影樓的腳。」
陳淵說:「可遞的,是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