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一行人出了涼州二十里就分開了。
三五個人一撥,各走各的。
陳淵這一撥,是陸九、赫連錚、石根,再加四個扮成腳夫的破陣營精銳,挑著兩副雜貨擔子,看著就是支趕著進城投宿的小商隊。
走了一天的路,終於在天黑之前來到了秦州城。
秦州城的城門口盤查得不算嚴,兵卒懶洋洋地靠在門邊,掀了掀擔子上的粗布,見是針頭線腦、乾菜粗鹽,揮揮手便放行了。
「都記住了。」
剛一進城,陳淵就壓低了聲音:「今夜誰也不許喝酒,不許跟人搭多餘的話。」
「是!」
陸九、赫連錚等人點頭應下。
眾人很快就找到了城東那條巷子,看到了之前那個年輕俘虜嘴裡招的棺材鋪。
巷子裡黑燈瞎火,兩旁的鋪子都上了門板,只有幾戶人家窗紙後頭透著昏黃的暗光。
棺材鋪門面不大,門板閉得嚴嚴實實,門楣上挑著塊舊招牌,風一吹,吱呀吱呀地晃。
可奇怪的是,那扇本該從裡頭閂死的門,此刻卻留著一道縫。
「殿下。」
陸九湊了過來,小聲說道:「這門不對勁啊……」
「嗯。」
陳淵點頭道:「那小子說來對牌的,在門口石墩上敲三下,報『買板』。這門應該有掌柜守著。」
說完,陳淵回頭看了赫連錚一眼。
赫連錚會意,手按在腰間短刀上,身形往牆根一貼,像頭夜裡覓食的豹子,悄沒聲地靠了過去。
石根帶著兩個人跟在後面,堵住了巷子另一頭。
陳淵走到門縫前,沒有直接推門,而是先低頭看了看地面。
門檻內側的泥地上,有一行拖出來的印子,像是什麼沉東西,被人從屋裡一直拖往後院。
印子邊上,落了幾點暗紅的星子,讓露水汽一洇,糊成了一小片。
吱……
陳淵伸手在那扇舊門板上輕輕一推,門軸響了一聲。
鋪子裡散發著一股新翻的土腥氣,還混著松香和一絲沒散乾淨的焦糊味。
陳淵跨進去,陸九緊隨在後。
「點燈。」
陳淵說:「護住火,別太亮。」
「是。」
陸九摸出火摺子,就著一盞倒扣的油燈,點起豆大的光。
燈火一照,鋪面的模樣顯了出來。
兩口黑漆的薄皮棺材停在當中,供著一個落滿灰的牌位。
架子上,紙錢、香燭、壽衣都還在,一樣沒少。
櫃檯上的算盤還攤著,幾顆算珠撥在半截,像是掌柜起身去倒茶,再也沒回來。
「殿下,你看!」
陸九指著櫃檯後頭暗格的位置:「被人撬了」。
陳淵朝著暗格的位置看去,只見木屑翻著新茬,暗格裡頭空無一物。
陳淵蹲下,伸手進去摸了摸,指尖沾起一點黑灰。
「是紙。」
陳淵把那點灰湊到鼻下聞了聞:「是信,或者是冊子。有人趕在咱們前頭,把東西清乾淨了。」
陸九臉色一變:「是影樓?黑七失手的消息,能傳這麼快?」
「黑七是昨夜三更被擒的。」
陳淵緩緩站起身來:「從涼州到秦州,快馬三百里,也要一天一夜。咱們天不亮動身,走的還是近道,到這會兒,涼州那邊的消息,最快最快也才剛進城。」
陳淵的目光緊緊地盯著被撬開的暗格:「可這灰,卻涼透了。」
「清這鋪子的,不是知道黑七失手才來的。是早就在這兒,就等著收網。要麼是沖咱們來之前就布好的,要麼,他就根本不在乎黑七會不會失手。」
「因為他要清的,從一開始就包括黑七、包括這個點、包括知道來路的每一張嘴。」
咚!
忽然,後院那邊傳來一個響聲。
赫連錚壓低了聲音喊道:「殿下,您過來看看。」
陳淵提了那盞油燈,穿堂過去。
後院比前頭更小,只有一口井和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一旁的牆根處,還堆著幾塊給棺材下料的厚木板。
至於地上那行拖印,到了井邊就沒了。
赫連錚站在井沿,臉在燈火下繃得鐵青。
「俺探頭看了一眼。」
赫連錚聲音發緊:「井下……有人。」
陳淵走到井邊,扶住冰涼的井沿,俯身往下看。
井不深,水也淺。
借著燈火那點微光,陳淵能清楚地看見水面上浮著一張慘白的臉。
這人身上穿著掌柜的舊棉袍,腰間還繫著條賣壽材人的灰布圍裙。
「是掌柜。」
一旁的陸九倒抽一口冷氣:「這是滅口……連掌柜都沉了井。」
「不只是滅口。」
陳淵直起身子,目光掃過院子:「滅口也就是一刀的事。撬暗格、燒信冊、再把人沉井,想做成自己失足墜井。」
「這是想把這個點悄無聲息地從世上抹掉,連官府查都查不出原因來。」
陳淵走到那堆厚木板前,蹲下輕輕地摸了摸。
木板是新解的松木料,碼得整整齊齊。
可最上頭一塊,被陳淵隨手一摸,底下卻露出個東西。
是半張餅。
麵餅烙得焦黃,硬邦邦的,折成兩半,像是誰慌忙間塞在料堆底下,沒來得及帶走。
陳淵拈起來,就著燈火看。
餅面上,烙著一個字。
字烙得很深,筆畫扭曲,好像是烙的時候手在不斷地發抖。
陳淵仔細地辨認了一番,不是數字,也不是文字,也不像尋常記號,倒像是……一個鳥形的圖樣。
「鳥?」
陳淵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一旁的陸九湊近來,低聲道:「殿下!這餅和按在黑七的馬褡子裡翻出來的那半張一模一樣。」
陸九從懷裡拿出在黑七馬褡子裡翻出來的那半張餅,和陳淵手中的半張餅拼在一處。
摺痕對得上,烙字的手法對得上,連那焦黑的火候,都像是從同一口鏊子裡出來的。
昨天在青羊谷,陸九還以為那半張烙字餅是影樓死士隨身的古怪乾糧。
如今在三百里外,在秦州這間讓人清乾淨的棺材鋪料堆底下,又翻出半張一模一樣的餅。
這就不是乾糧了。
「殿下,這……這到底是個啥?」
石根帶人從巷口走進來,瞧見那兩塊餅,一臉發懵。
陳淵沒有說話,而是把兩塊餅對著燈火,慢慢地看。
烙在面上的鳥形圖樣,有翅、有尾、有爪,偏偏該是眼睛的地方,空空如也。
一隻沒有眼睛的鳥。
陳淵在涼州見過墨門的鳥篆。
墨門遺下的圖樣、青玉、那把鑰匙模上,都有展翅的鳥,鳥眼是點了的,一筆點睛,活的。
這隻鳥,什麼都有,就是沒了那一點睛,好像是故意不畫那隻眼。
陳淵盯著那個空著的鳥眼,看了很久,指尖莫名有些發涼。
他說不上來這是什麼,可他卻有種直覺:越是這種一時看不懂、卻在兩個不相干的地方同時冒出來的記號,越是要命。
「先收好。」
陳淵把兩塊餅一起遞給陸九:「跟黑七那半張餅放一起。從今往後,見著這個記號,一個字都別放過。」
「是!」
陸九雙手接過,重重點頭。
「殿下,那……掌柜的屍首,怎麼辦?」石根指著院子裡的那口井問。
陳淵望著井口,搖了搖頭:「不管。」
說完,陳淵轉身,重新走回前頭鋪面,在那撬開的暗格前蹲下。
油燈湊近,一格一寸地看。
暗格燒得很乾淨,紙灰都讓人事先攪過,辨不出字形。
可在暗格最里側、貼著牆的夾縫裡,有一小片東西,沒燒著。
那是張字條的角。
大約兩指寬,焦了半邊,上頭只剩了半個字、一個印的邊。
陳淵用兩根指頭,極輕地把那片紙拈出來,平攤在掌心,像是半個字。
像是個「南」字的上半截。
印的邊,彎彎的,看不全,可那筆跡和餅面上那隻沒點睛的鳥,像是一個路數。
「南……」
陸九念著,瞧了瞧那焦紙:「昨夜那招供的小子只說,雇他們的令,是『大主家』,沒說是誰。如今倒在這兒,燒出個『南』字的半截來。」
「南邊來的。」
陳淵把那片焦紙收好,緩緩站起身來:「這鋪子背後那隻手,根子多半在南邊。」
來秦州之前,陳淵想的是順藤摸瓜,順著那年輕俘虜的口供,一間點一間點地摸,把影樓在這一路上布的眼睛,都給畫出來。
可第一個點,就讓人先一步清成了空殼。
不是影樓在護自己的點,是另一隻手想要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抹掉。
「走。」
陳淵吹熄了油燈:「此處不能久留。清鋪子的人,說不定還有眼睛,在巷子外頭看著。」
「走!」
一行人從棺材鋪退出來,依舊把門掩成原來那道縫,像是從沒人來過。
巷子外頭,起了點風,吹得那串舊紙錢,輕輕亂晃。
陳淵沒有立刻出城,而是帶著人在城東另尋了家不起眼的腳店,要了兩間通鋪,讓石根和幾個精銳守著,自己和陸九、赫連錚,進了裡間。
「殿下。」
陸九遲疑了一下:「俺有句話,不曉得當講不當講。」
「說。」陳淵看了一眼陸九。
陸九點頭,給陳淵倒了一碗水:「掌柜讓人害了,沉在井裡,這是實打實的人命。咱們既撞見了,為啥不報到官府去?秦州的知州、縣衙,總不能眼看著有人在城裡殺人滅口。」
「報到官府?」
陳淵接過水來,看了陸九一眼:「你當這間棺材鋪,是憑空開在城東的?」
「影樓的點,能在秦州這種入關的大鎮,一紮就是十幾年,人來人往,死士、眼線、兵器都從這兒過,地方上會一點風聲都不曉得?」
陳淵冷笑道:「要麼是有人收了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麼是真不知情。可不管是哪一樣,咱們今夜一報案,就是把自己的行蹤,親手送到秦州官面上。」
陸九一怔:「啊……對對對……」
「咱們是什麼人?」
陳淵說:「雖然我是涼州王,可那僅限於涼州。在這裡,我還是很多人眼裡的廢太子。如今潛行入關,不走官道,不報來意,半夜出現在一間出了人命的棺材鋪里。這話遞到官府跟前,你猜他們會怎麼想?」
赫連錚臉色沉下來:「他們多半不會信殿下是來查案的。反倒要說,是咱們劫財害命。」
「對!」
陳淵點頭:「就算碰上一兩個肯講理的官,這案子從報案、勘驗、錄供,到行文上稟,沒有三五日下不來。三五日,咱們困在秦州衙門裡,走不脫。而南邊那位老東家的手,伸得比官府的公文快多了。等消息傳過去,他們有的是工夫,把後頭的點,再清一遍。」
陳淵喝了口水,接著說道:「更何況,秦州的官場干不乾淨,咱們心裡沒底。這一路能信的,只有蘇記的路、青衣的眼睛。官府這扇門,看著敞亮,推開了,門後頭站著的是誰,咱們不知道。」
陸九沉默了片刻,重重點頭:「屬下明白了,是屬下想淺了。」
赫連錚一坐下就壓不住火:「俺起先只當對頭是影樓那窩人,如今看來,這影樓後頭還有人?」
「有。」
陳淵把碗放下:「而且這一層,連影樓里的人,多半都不曉得。」
「他們要殺我,我不奇怪。」
陳淵端著那碗水,指腹在碗沿上慢慢摩挲:「可奇怪的是,他們連自己人都殺。黑七這一刀要是成了,提著我的人頭回去,是大功。可就算他殺了我,我感覺他也活不長。」
赫連錚皺眉:「這是怎麼說的?」
「一個知道涼州、知道秦州、見過烙字餅、還頂過這趟差事的人。」
陳淵面無表情地說:「辦完事,就該死了,因為他知道的太多了。這種刀,用完就得折。今夜他們折的是掌柜,等用順了手,下一個折的就是黑七。」
聽到這裡,陸九也是輕輕點頭:「幸虧昨夜咱們把黑七拿下了。不然這渾水,咱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沒的。」
「拿下黑七,也只是掀開了一道帘子。」
陳淵把碗放下:「帘子後頭是什麼,咱們還沒看見。」
屋裡靜了靜。
外頭風過巷道,嗚嗚地響。
陳淵望著窗紙上那一點透進來的冷清清的月光,緩緩開口:「青衣的人,約在漢中。」
「本想一個點一個點地清過去,如今頭一間就讓人掃了,看來漢中那間茶肆,胡掌柜,怕也懸。」
「走!」
陳淵忽然站起身,對著眾人說道:「不歇了。天不亮就走,快馬加鞭,趕在那隻折刀的手前頭,到漢中去。」
「我倒要看看,這隻藏在影樓背後,把自己人都當成柴火燒的手,到底還能伸多快,伸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