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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來晚一步,找到了另外半張餅

2026-10-16 19:37:05 作者: 小鹹菜

  陳淵一行人出了涼州二十里就分開了。

  三五個人一撥,各走各的。

  陳淵這一撥,是陸九、赫連錚、石根,再加四個扮成腳夫的破陣營精銳,挑著兩副雜貨擔子,看著就是支趕著進城投宿的小商隊。

  走了一天的路,終於在天黑之前來到了秦州城。

  秦州城的城門口盤查得不算嚴,兵卒懶洋洋地靠在門邊,掀了掀擔子上的粗布,見是針頭線腦、乾菜粗鹽,揮揮手便放行了。

  「都記住了。」

  剛一進城,陳淵就壓低了聲音:「今夜誰也不許喝酒,不許跟人搭多餘的話。」

  「是!」

  陸九、赫連錚等人點頭應下。

  眾人很快就找到了城東那條巷子,看到了之前那個年輕俘虜嘴裡招的棺材鋪。

  巷子裡黑燈瞎火,兩旁的鋪子都上了門板,只有幾戶人家窗紙後頭透著昏黃的暗光。

  棺材鋪門面不大,門板閉得嚴嚴實實,門楣上挑著塊舊招牌,風一吹,吱呀吱呀地晃。

  可奇怪的是,那扇本該從裡頭閂死的門,此刻卻留著一道縫。

  「殿下。」

  陸九湊了過來,小聲說道:「這門不對勁啊……」

  「嗯。」

  陳淵點頭道:「那小子說來對牌的,在門口石墩上敲三下,報『買板』。這門應該有掌柜守著。」

  說完,陳淵回頭看了赫連錚一眼。

  赫連錚會意,手按在腰間短刀上,身形往牆根一貼,像頭夜裡覓食的豹子,悄沒聲地靠了過去。

  石根帶著兩個人跟在後面,堵住了巷子另一頭。

  陳淵走到門縫前,沒有直接推門,而是先低頭看了看地面。

  門檻內側的泥地上,有一行拖出來的印子,像是什麼沉東西,被人從屋裡一直拖往後院。

  印子邊上,落了幾點暗紅的星子,讓露水汽一洇,糊成了一小片。

  吱……

  陳淵伸手在那扇舊門板上輕輕一推,門軸響了一聲。

  

  鋪子裡散發著一股新翻的土腥氣,還混著松香和一絲沒散乾淨的焦糊味。

  陳淵跨進去,陸九緊隨在後。

  「點燈。」

  陳淵說:「護住火,別太亮。」

  「是。」

  陸九摸出火摺子,就著一盞倒扣的油燈,點起豆大的光。

  燈火一照,鋪面的模樣顯了出來。

  兩口黑漆的薄皮棺材停在當中,供著一個落滿灰的牌位。

  架子上,紙錢、香燭、壽衣都還在,一樣沒少。

  櫃檯上的算盤還攤著,幾顆算珠撥在半截,像是掌柜起身去倒茶,再也沒回來。

  「殿下,你看!」

  陸九指著櫃檯後頭暗格的位置:「被人撬了」。

  陳淵朝著暗格的位置看去,只見木屑翻著新茬,暗格裡頭空無一物。

  陳淵蹲下,伸手進去摸了摸,指尖沾起一點黑灰。

  「是紙。」

  陳淵把那點灰湊到鼻下聞了聞:「是信,或者是冊子。有人趕在咱們前頭,把東西清乾淨了。」

  陸九臉色一變:「是影樓?黑七失手的消息,能傳這麼快?」

  「黑七是昨夜三更被擒的。」

  陳淵緩緩站起身來:「從涼州到秦州,快馬三百里,也要一天一夜。咱們天不亮動身,走的還是近道,到這會兒,涼州那邊的消息,最快最快也才剛進城。」

  陳淵的目光緊緊地盯著被撬開的暗格:「可這灰,卻涼透了。」

  「清這鋪子的,不是知道黑七失手才來的。是早就在這兒,就等著收網。要麼是沖咱們來之前就布好的,要麼,他就根本不在乎黑七會不會失手。」

  「因為他要清的,從一開始就包括黑七、包括這個點、包括知道來路的每一張嘴。」

  咚!

  忽然,後院那邊傳來一個響聲。

  赫連錚壓低了聲音喊道:「殿下,您過來看看。」


  陳淵提了那盞油燈,穿堂過去。

  後院比前頭更小,只有一口井和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一旁的牆根處,還堆著幾塊給棺材下料的厚木板。

  至於地上那行拖印,到了井邊就沒了。

  赫連錚站在井沿,臉在燈火下繃得鐵青。

  「俺探頭看了一眼。」

  赫連錚聲音發緊:「井下……有人。」

  陳淵走到井邊,扶住冰涼的井沿,俯身往下看。

  井不深,水也淺。

  借著燈火那點微光,陳淵能清楚地看見水面上浮著一張慘白的臉。

  這人身上穿著掌柜的舊棉袍,腰間還繫著條賣壽材人的灰布圍裙。

  「是掌柜。」

  一旁的陸九倒抽一口冷氣:「這是滅口……連掌柜都沉了井。」

  「不只是滅口。」

  陳淵直起身子,目光掃過院子:「滅口也就是一刀的事。撬暗格、燒信冊、再把人沉井,想做成自己失足墜井。」

  「這是想把這個點悄無聲息地從世上抹掉,連官府查都查不出原因來。」

  陳淵走到那堆厚木板前,蹲下輕輕地摸了摸。

  木板是新解的松木料,碼得整整齊齊。

  可最上頭一塊,被陳淵隨手一摸,底下卻露出個東西。

  是半張餅。

  麵餅烙得焦黃,硬邦邦的,折成兩半,像是誰慌忙間塞在料堆底下,沒來得及帶走。

  陳淵拈起來,就著燈火看。

  餅面上,烙著一個字。

  字烙得很深,筆畫扭曲,好像是烙的時候手在不斷地發抖。

  陳淵仔細地辨認了一番,不是數字,也不是文字,也不像尋常記號,倒像是……一個鳥形的圖樣。

  「鳥?」

  陳淵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一旁的陸九湊近來,低聲道:「殿下!這餅和按在黑七的馬褡子裡翻出來的那半張一模一樣。」

  陸九從懷裡拿出在黑七馬褡子裡翻出來的那半張餅,和陳淵手中的半張餅拼在一處。

  摺痕對得上,烙字的手法對得上,連那焦黑的火候,都像是從同一口鏊子裡出來的。

  昨天在青羊谷,陸九還以為那半張烙字餅是影樓死士隨身的古怪乾糧。

  如今在三百里外,在秦州這間讓人清乾淨的棺材鋪料堆底下,又翻出半張一模一樣的餅。

  這就不是乾糧了。

  「殿下,這……這到底是個啥?」

  石根帶人從巷口走進來,瞧見那兩塊餅,一臉發懵。

  陳淵沒有說話,而是把兩塊餅對著燈火,慢慢地看。

  烙在面上的鳥形圖樣,有翅、有尾、有爪,偏偏該是眼睛的地方,空空如也。

  一隻沒有眼睛的鳥。

  陳淵在涼州見過墨門的鳥篆。

  墨門遺下的圖樣、青玉、那把鑰匙模上,都有展翅的鳥,鳥眼是點了的,一筆點睛,活的。

  這隻鳥,什麼都有,就是沒了那一點睛,好像是故意不畫那隻眼。

  陳淵盯著那個空著的鳥眼,看了很久,指尖莫名有些發涼。

  他說不上來這是什麼,可他卻有種直覺:越是這種一時看不懂、卻在兩個不相干的地方同時冒出來的記號,越是要命。

  「先收好。」

  陳淵把兩塊餅一起遞給陸九:「跟黑七那半張餅放一起。從今往後,見著這個記號,一個字都別放過。」

  「是!」

  陸九雙手接過,重重點頭。

  「殿下,那……掌柜的屍首,怎麼辦?」石根指著院子裡的那口井問。

  陳淵望著井口,搖了搖頭:「不管。」

  說完,陳淵轉身,重新走回前頭鋪面,在那撬開的暗格前蹲下。

  油燈湊近,一格一寸地看。

  暗格燒得很乾淨,紙灰都讓人事先攪過,辨不出字形。

  可在暗格最里側、貼著牆的夾縫裡,有一小片東西,沒燒著。


  那是張字條的角。

  大約兩指寬,焦了半邊,上頭只剩了半個字、一個印的邊。

  陳淵用兩根指頭,極輕地把那片紙拈出來,平攤在掌心,像是半個字。

  像是個「南」字的上半截。

  印的邊,彎彎的,看不全,可那筆跡和餅面上那隻沒點睛的鳥,像是一個路數。

  「南……」

  陸九念著,瞧了瞧那焦紙:「昨夜那招供的小子只說,雇他們的令,是『大主家』,沒說是誰。如今倒在這兒,燒出個『南』字的半截來。」

  「南邊來的。」

  陳淵把那片焦紙收好,緩緩站起身來:「這鋪子背後那隻手,根子多半在南邊。」

  來秦州之前,陳淵想的是順藤摸瓜,順著那年輕俘虜的口供,一間點一間點地摸,把影樓在這一路上布的眼睛,都給畫出來。

  可第一個點,就讓人先一步清成了空殼。

  不是影樓在護自己的點,是另一隻手想要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抹掉。

  「走。」

  陳淵吹熄了油燈:「此處不能久留。清鋪子的人,說不定還有眼睛,在巷子外頭看著。」

  「走!」

  一行人從棺材鋪退出來,依舊把門掩成原來那道縫,像是從沒人來過。

  巷子外頭,起了點風,吹得那串舊紙錢,輕輕亂晃。

  陳淵沒有立刻出城,而是帶著人在城東另尋了家不起眼的腳店,要了兩間通鋪,讓石根和幾個精銳守著,自己和陸九、赫連錚,進了裡間。

  「殿下。」

  陸九遲疑了一下:「俺有句話,不曉得當講不當講。」

  「說。」陳淵看了一眼陸九。

  陸九點頭,給陳淵倒了一碗水:「掌柜讓人害了,沉在井裡,這是實打實的人命。咱們既撞見了,為啥不報到官府去?秦州的知州、縣衙,總不能眼看著有人在城裡殺人滅口。」

  「報到官府?」

  陳淵接過水來,看了陸九一眼:「你當這間棺材鋪,是憑空開在城東的?」

  「影樓的點,能在秦州這種入關的大鎮,一紮就是十幾年,人來人往,死士、眼線、兵器都從這兒過,地方上會一點風聲都不曉得?」

  陳淵冷笑道:「要麼是有人收了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麼是真不知情。可不管是哪一樣,咱們今夜一報案,就是把自己的行蹤,親手送到秦州官面上。」

  陸九一怔:「啊……對對對……」

  「咱們是什麼人?」

  陳淵說:「雖然我是涼州王,可那僅限於涼州。在這裡,我還是很多人眼裡的廢太子。如今潛行入關,不走官道,不報來意,半夜出現在一間出了人命的棺材鋪里。這話遞到官府跟前,你猜他們會怎麼想?」

  赫連錚臉色沉下來:「他們多半不會信殿下是來查案的。反倒要說,是咱們劫財害命。」

  「對!」

  陳淵點頭:「就算碰上一兩個肯講理的官,這案子從報案、勘驗、錄供,到行文上稟,沒有三五日下不來。三五日,咱們困在秦州衙門裡,走不脫。而南邊那位老東家的手,伸得比官府的公文快多了。等消息傳過去,他們有的是工夫,把後頭的點,再清一遍。」

  陳淵喝了口水,接著說道:「更何況,秦州的官場干不乾淨,咱們心裡沒底。這一路能信的,只有蘇記的路、青衣的眼睛。官府這扇門,看著敞亮,推開了,門後頭站著的是誰,咱們不知道。」

  陸九沉默了片刻,重重點頭:「屬下明白了,是屬下想淺了。」

  赫連錚一坐下就壓不住火:「俺起先只當對頭是影樓那窩人,如今看來,這影樓後頭還有人?」

  「有。」

  陳淵把碗放下:「而且這一層,連影樓里的人,多半都不曉得。」

  「他們要殺我,我不奇怪。」

  陳淵端著那碗水,指腹在碗沿上慢慢摩挲:「可奇怪的是,他們連自己人都殺。黑七這一刀要是成了,提著我的人頭回去,是大功。可就算他殺了我,我感覺他也活不長。」

  赫連錚皺眉:「這是怎麼說的?」

  「一個知道涼州、知道秦州、見過烙字餅、還頂過這趟差事的人。」


  陳淵面無表情地說:「辦完事,就該死了,因為他知道的太多了。這種刀,用完就得折。今夜他們折的是掌柜,等用順了手,下一個折的就是黑七。」

  聽到這裡,陸九也是輕輕點頭:「幸虧昨夜咱們把黑七拿下了。不然這渾水,咱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沒的。」

  「拿下黑七,也只是掀開了一道帘子。」

  陳淵把碗放下:「帘子後頭是什麼,咱們還沒看見。」

  屋裡靜了靜。

  外頭風過巷道,嗚嗚地響。

  陳淵望著窗紙上那一點透進來的冷清清的月光,緩緩開口:「青衣的人,約在漢中。」

  「本想一個點一個點地清過去,如今頭一間就讓人掃了,看來漢中那間茶肆,胡掌柜,怕也懸。」

  「走!」

  陳淵忽然站起身,對著眾人說道:「不歇了。天不亮就走,快馬加鞭,趕在那隻折刀的手前頭,到漢中去。」

  「我倒要看看,這隻藏在影樓背後,把自己人都當成柴火燒的手,到底還能伸多快,伸多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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