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秦州城的南門剛開,陳淵一行人就出了城。
出城前,陳淵讓陸九把雜貨和兩副空擔連夜處理給了腳店的人,然後又讓陸九花高價,從弄了幾匹腳力馬,一色的瘦馬,雖然不顯眼,跑得卻不慢。
「殿下,從這兒去漢中,山路多。」
陸九翻身上馬:「快些走,兩天內能到江邊。」
「得再快些。」
陳淵一抖韁繩:「秦州這個點,咱們到的時候已經涼了。下一間,得搶活的。」
八人騎馬,趁著晨霧未散,順著山腳的官道往南走。
出城二十里,有一處茶棚,陳淵沒讓停,只放慢了些速度。
茶棚處,一個歇腳的腳夫正蹲在路邊啃干餅。
那人瞧見陳淵等人,眼睛在為首的陳淵臉上一掃,沒有起身,也沒有招呼,只把手裡的干餅,往嘴邊送的時候,極輕地搖了搖頭。
陳淵看在眼裡,面色不變,騎著馬徑直過了茶棚。
走出二里地,陳淵才勒了勒馬,往路邊林子裡一偏,其餘人立刻跟進。
「那是青衣的眼線,剛才搖頭了。」
陳淵說:「前頭道上,有盯著的。」
話音剛落,林子深處,一棵老槐後頭,忽然轉出個人來。
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一身行商的短打,背上斜挎個包袱,看著就是趕路的尋常生意人。
可漢字抱拳的那身做派,一看就是韓青衣手底下的老人。
「殿下。」
漢字壓低了聲音:「屬下在這兒等了大半日。韓先生讓小的傳話,出事了。」
陳淵翻身下馬:「說。」
「漢中府江邊那間茶肆。」
漢子小聲道:「昨兒夜裡,走了水。」
陳淵的瞳孔,微微一縮。
「火起得邪,不燒別家,只燒了茶肆後堂。」
漢子咽了口唾沫:「等街坊們提著水桶趕到,火都快燒完了。胡掌柜沒能跑出來,連帶著後堂住的兩個夥計,都燒死在裡頭。」
「今兒一早,官府去驗了,說是夜裡烤火不慎,引著了柴房。」
聽到這裡,赫連錚一拳砸在身旁樹幹上,震得枝頭殘雪簌簌落下。
「媽的,又晚了一步!這些狗東西,下手也太快了!」
陳淵站在原地,沒有動怒,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秦州沉井,漢中走水。」
「兩個死法,兩座州府,隔了上千里,卻是前後腳發生的。」
陳淵抬起眼,繼續說道:「這不是聽見黑七失手,臨時起意滅口。這是一張早就排好的單子。單子上的人,按時候,一個一個,要死。黑七是單子上的一個,秦州掌柜是一個,胡掌柜也是一個。」
「咱們這一路往南走,撞見的,都是他們早就在收的一張網。」
陸九皺著眉頭問道:「殿下的意思是……他們早知道,會有人順著這些點,往南查?」
「他們不知道是我來查。」
陳淵翻身上馬:「他們防的,是任何一個可能把十二年前的事翻出來的人。所以這十二年,這些點、這些知情人,平時是眼睛,事到臨頭,就是該掐滅的火苗。」
「呼……」
陳淵深呼吸一口氣,望著南邊層層疊疊的山影,好像看見了一隻無形的大手。
「他們越急著掐,越說明這些火苗底下,壓著的東西見不得光。」
陳淵對著那漢子點了點頭:「和我們一起去漢中,看看那把火。」
「是,殿下。」
……
兩天後,陳淵一行人來到了漢中府。
府城在漢江北岸三里,陳淵一行沒進城,順著官道,直奔城東南五里的過街樓碼頭。
這是漢江上游數得著的大碼頭,比秦州繁華得多。
江邊一條興隆街,貨棧、茶館、酒肆挨挨擠擠。
江面上桅帆林立,岸上人聲、號子、船槳拍水聲攪成一片,南來北往的貨,都在這兒上船下船。
那間茶肆,就在江邊一條斜斜的老街上。
陳淵讓隨行的漢子引路,在隔了兩家的一間客棧住下,要了個臨江的二樓房間,一推窗便能看見那片燒毀的廢墟。
天色暗下來,江面上的船點起一盞盞燈火,映在水裡,碎成一片金紅。
那茶肆的位置,黑黢黢的,梁還塌著,焦木的氣味,隔著江水都仿佛能聞見。
廢墟外頭,圍了圈破蓆子,貼著官府的封條,幾個閒人站在邊上指指點點。
「殿下,官府結案了。」
陸九推門進來,湊在窗邊,小聲道:「失火,燒死三人。封條一貼,這案子,就算翻篇了。」
「嗯。」
陳淵望著那片廢墟點了點頭:「乾淨利落。」
看了一會兒,陳淵回身坐下,倒了碗涼茶。
「可這一回,跟秦州不一樣。」
陳淵端著碗卻沒喝:「秦州是暗裡殺人,沉井、撬暗格,做給官府一個『失足』。漢中是明著放火,一把火,連人帶屋,做給街坊一個『走水』。」
「兩個地方,兩個完全不同的手法。」
陳淵喝了一口水,緩緩說道:「沉井,是想讓人悄沒聲地沒;走水,是想連屋子帶裡頭的東西,一把燒乾淨。這茶肆後堂里除了人,還有他們非燒不可的東西。」
陸九眼前頓時一亮:「殿下是說,這後堂里藏著比人命還緊要的物件?」
「那招供的小子交代過。」
陳淵點頭:「秦州是『買板』,漢中是賣『三錢的粗茶』。這些點,不光是給死士落腳、對牌的,還接著信、貨、錢。胡掌柜這個點,在漢江水路上,多半還替上面遞過別的東西。」
說完,陳淵放下茶碗:「今夜進廢墟看看。」
「是。」
三更天,江邊起了薄霧。
廢墟那邊看守得很鬆,只有個老差人,靠著牆根打盹。
陳淵沒讓驚動他,自己帶著陸九和赫連錚,從臨江那側的塌牆翻了進去。
焦木踩在腳下,咯吱作響。
空氣里全是水和焦炭的氣味。
三人分開,就著月色和江面上的水光,一寸一寸地摸。
後堂塌得最狠,房梁整個砸下來,壓在地上。
陳淵蹲在那堆焦木前,一根一根,極輕地挪。
這把火燒得很透,木頭、布幔、桌椅,都被燒成了炭。
「殿下。」
赫連錚從角落裡壓低了聲音輕聲喊道:「這兒有個地窖口。」
陳淵和陸九立刻輕輕地走了過去。
後堂角落,一塊塌開的地磚底下,露出個黑黢黢的小口,像是藏酒、藏貨的小窖。
窖口的木板燒去了半邊,下面卻沒怎麼過火。
「陸九,點燈。」
「是!」
「在這裡等我!」
陳淵接過火摺子,自己下了窖。
地窖很小,只容一人蹲著。
兩個舊罈子,早就空了。
靠牆的位置,有個讓火燒裂了的木匣,匣蓋翻著,裡頭空無一物。
看樣子,似乎裡面的東西已經讓人提前取走了。
陳淵把那隻空木匣挪開,伸手在匣後頭的牆縫裡,摸了摸。
「嗯?」
陳淵的指尖觸到一點粗糙的東西,慢慢抽出來,竟是半截燒焦的麻繩。
繩子指頭粗細,新麻搓的,燒去了一頭。
繩頭上,拴著個極小的物件,是一枚銅錢大小的銅牌。
銅牌不大,邊緣磨得發亮,像是常年讓人攥在手裡、掛在身上的。
就和前世的一些人喜歡把玩的收件一樣。
牌面上,鑄著一隻鳥。
有翅,有尾,有爪。
鳥眼的位置,空著。
又是一隻沒點睛的鳥。
陳淵拿著那枚銅牌,在狹小的地窖里,蹲了很久。
秦州的烙字餅,是一隻沒點睛的鳥。
漢中這茶肆地窖、藏貨匣子的後頭,又摸到一枚鑄著同樣無眼鳥的銅牌。
這記號,絕對不是隨手畫的。
這應該是一門、一戶、一個只在這張網最裡層流轉的人,才會用的記號。
「殿下?」
陸九在上頭低聲催促:「找著啥了?」
陳淵把銅牌攥進掌心,出了地窖。
「你們看。」
陳淵攤開手,藉助著月色和江水的微光,這隻鑄在銅上的無眼鳥,輪廓清清楚楚。
赫連錚盯著看了半晌,眉頭越擰越緊:「殿下,這鳥怎麼跟墨門的鳥篆,是一個路數?俺在工坊城見過秦老頭他們用的舊傢伙,上頭也有鳥。」
「是一個路數。」
陳淵把銅牌收起,聲音很低:「墨門的鳥,點睛。這隻,不點。」
陳淵望著廢墟外頭那片黑沉沉的江水,說:「差的,就是這一筆。」
「墨門三百年,鳥篆是祖記,點睛才算真傳。這隻鳥,翅尾爪都仿得一模一樣,單單不畫眼睛。這是不認祖,另立門派的意思。」
陸九倒吸一口冷氣:「殿下是說……用這記號的人,跟墨門有舊?」
「不確定。」
陳淵也不知道確定的答案,但自己心裡那個在涼州、在青羊谷、在秦州都只是隱隱約約的影子,此刻正在被一隻又一隻沒點睛的鳥,漸漸地照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那輪廓還太遠,現在的他還抓不住、看不清。
「但我覺得有舊。」
想了好久,陳淵才說:「而且,還有很深的羈絆。深到他們要仿墨門的祖記,又故意不點睛;深到他們連墨門正傳是不是還在,都找了十二年。」
忽然,陳淵想起了一句話:「老東家」十二年沒動,是怕真傳沒絕。
可如今,真傳在涼州,就在自己手裡。
「原來……想要的,是墨門的真傳啊……」
……
在想明白了「老東家」的目的之後,陳淵三人從塌牆翻了出去的時候,回到了客棧,然後把秦州的兩片烙字餅、漢中這枚銅牌,連同那片沒燒盡的「南」字焦紙,在桌上一字擺開。
片刻之後,陳淵看向陸九:「青衣怎麼還沒到?」
「約的就是今夜裡,在這間客棧。」
陸九看了眼窗外:「也許是江上風大,船慢。」
砰砰砰!
正說著,樓下傳來極輕的三記叩門聲,一長兩短。
這是陳淵和韓青衣約定好的信號。
「來了!」
陸九眼睛一亮,下去開門。
片刻後,韓青衣披著一身帶露的青衫,快步上了樓。
「殿下,恕屬下來遲。」
韓青衣躬身行禮:「漢中這一路,屬下走得心驚。」
「坐。」
陳淵點頭示意:「先說說,你都看見了什麼。」
韓青衣在桌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幾樣東西,落在那枚無眼鳥銅牌上,瞳孔猛地一縮。
「殿下也摸到這個了。」
韓青衣低聲道:「屬下這一路,最大的發現,就是它。」
說完,韓青衣從懷裡取出一張自己繪的簡圖,攤在桌上。
「秦州、漢中這兩個點,不是個例。」
韓青衣指著圖說:「屬下撒下去的人,沿漢江、入長江這一路摸,都摸到了一件怪事。」
「從去年臘月起,沿江這一線,凡是有點年頭,能跟十二年前那樁墨門舊案沾得上邊的舊人、舊鋪子,都在出事。」
「有的是暴病,有的是失火,有的是舉家搬離,不知去向。」
韓青衣咽了口唾沫:「手法各個不同,可背後做局的,是同一隻手。而且這隻手速度極快,也很乾淨。」
「屬下的網撒了這些年,北狄王庭、兩京權貴、江南商幫,多少都能摸出點邊。唯獨這一張,任憑屬下怎麼查,查不出來路。它不像朝廷的人,也不像尋常綠林、商幫。倒像是一根藏在水底下的暗樁,看不見,可船一旦撞上,就得翻。」
陳淵聽著,緩緩點頭。
這和他的判斷基本一致。
「還有一件事。」
韓青衣壓低了聲音:「屬下查到,這些出事的舊人舊鋪,十幾年前,都隱隱接過同一來路的錢、辦過同一來路的事。那條來路,在江南。」
「江南什麼地方?」陳淵問。
韓青衣道:「底下的人,用了不少銀子,才從一個快要咽氣的老人口中,問出半句話。」
「他說,當年雇他們、餵他們的,是建康的一位『老東家』。至於別的,他一個字都不肯再說,問急了,就一直擺手,嚇得臉都白了。」
「老東家。」陳淵重複了一遍。
「是。」
韓青衣說:「不叫官名,不報名號,沿江這一線的舊人,提起這三個字,沒有不害怕的。屬下查不到這位老東家是誰,只知道他的根在江南,手卻能從建康,一直伸到漢江水路、伸到長安。」
陳淵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建康。那就再快些,到建康去。」
陳淵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推開窗戶。
江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
窗外,漢江浩浩蕩蕩,往東奔去,江面上的漁火一盞接一盞,一直連到天邊。
這條江的盡頭,就是長江,就是煙雨里的建康,就是城西那家換了東家、燒了舊帳的老紙坊。
「秦州沉井,漢中走水。」
陳淵望著東去的江水,緩緩說道:「他們在咱們前頭,把知道的人,一個一個滅了口。」
「可他們沒滅乾淨,這隻鳥,替他們留了尾巴。」
陳淵攤開掌心,看著躺在自己掌心中的那枚無眼鳥銅牌:「一個會用這種記號、根在江南、又跟墨門有三百年舊帳的『老東家』。這世上,總還有別的活口、別的舊帳,是他們一時半會兒,燒不絕的。」
說罷,陳淵轉過身看向陸九:「傳令!」
「明日一早,棄馬登船,順漢江直下。搶在他們前頭到建康。」
「我倒要看一看,這位把自己人都當成柴火燒、卻單單怕墨門真傳沒死絕的『老東家』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