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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江面上撞見滅口,截下半句口風

2026-10-18 13:45:45 作者: 小鹹菜

  天剛蒙蒙亮,漢江邊的碼頭上,霧氣還沒散,陳淵就帶人進了船。

  這是韓青衣之前就讓人包下的一條不起眼的烏篷貨船。

  船不大,但吃水深,船頭堆著幾捆粗麻和竹筐,應該是替人往下游送貨的。

  船家是一對沉默的老夫婦,在見了韓青衣的信物之後,什麼也沒問,只讓眾人快些上船。

  「順漢江直下,進了長江再往東,就是建康。」

  韓青衣站在船頭,壓低了聲音:「水路比旱路快,也不惹眼。只是這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多,眼睛也多。」

  陳淵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就進了船艙。

  赫連錚、石根和幾個精銳在底艙,兵器壓在貨筐底下。

  陳淵、陸九、韓青衣在中艙,扮成販貨的東家與帳房。

  船解了纜,撐離碼頭,很快融進了江面上往來的船隊裡。

  船開了一段時間,漢江兩岸的山勢漸漸低了。

  晨霧裡,還能看見江邊的村落、埠頭、曬著的漁網。

  這個季節,越往南走,天越暖,水越綠,跟二月里還覆著殘雪的涼州,簡直是兩個天地。

  第一天,船開得很順,什麼動靜都沒有。

  第二天,陳淵坐在中艙里,把兩片烙字餅、一枚無眼鳥銅牌、半片焦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陳淵反覆摩挲那隻鳥的輪廓,心裡頭那點說不上來的東西,越來越重。

  「殿下,您還在琢磨這隻鳥?」

  韓青衣掀簾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屬下這一趟沿江下來,總算摸到點實在的東西了。」

  陳淵把銅牌推過去:「說。」

  韓青衣沒急著接,先是往艙門外頭看了一眼,這才說道:「屬下在江寧找到一個快咽氣的老人。他年輕時候,在江南一戶人家做過三年工。他說,那府上的管事、護院、帳房,彼此認人,從不用名帖。他們的袖口裡頭,都繡著一隻鳥。」

  韓青衣伸出手指,點了點牌面上那個空著的鳥眼。

  「有翅,有尾,有爪,唯獨不點睛。跟這枚銅牌的鳥一模一樣。」

  陳淵神色一緊:「哪家?」

  「不知道。」

  韓青衣搖頭:「他在那府里做了三年工,連東家姓什麼都不曉得。明面上,根本沒有那塊招牌,街坊四鄰,只當是尋常富戶。他後來犯了點小錯,被人打發出府,臨走時有人給他撂下一句話。」

  「出了這道門,他要是什麼都沒瞧見過,就能活。」

  

  陳淵默默地把銅牌收進懷裡,望向艙外。

  江面上霧氣散開,太陽出來了,照得水面亮堂堂的。

  咚!

  忽然,船身輕輕地震了一下。

  不是撞了什麼,是船家在收篙。

  陳淵和韓青衣對視一眼,一前一後出了船艙。

  兩人向前看去,發現前方江面上出了事。

  一處臨江的小灣子裡,幾艘漁船隨意的停泊。

  灣子口的蘆葦盪邊上,停著一條不大的黑篷船,看著普通,可現在那船上,正有兩個人死死地摁著另一個人,往水裡壓。

  被摁的人是個老頭,穿著行船人的短褂,手腳亂蹬,嘴裡讓一團破布塞著,只發出嗚嗚的悶響。

  摁人的兩個漢子,膀大腰圓,下手又狠又穩。

  船頭還站著個穿青綢衫的管事模樣的人,背著手,冷冷地看著,像是在等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差事辦完。

  「爺。」

  船家把篙收住,壓著嗓子,臉色有些發白:「咱……咱繞著走吧。江面上這種事,碰不得。」

  尋常行船的,撞見這個,確實都遠遠繞開,只當沒看見。

  可陳淵卻盯著那條黑篷船,尤其是那個被摁的老頭。

  老手一隻手死死扒著船舷,另一隻手腕上,繫著半截紅繩,紅繩上拴著個極小的竹牌。

  那竹牌的形狀,陳淵看不真切,可他心裡頭,卻有種莫名的感覺。

  「青衣。」

  陳淵聲音壓得極低:「這老頭,怕是咱們要找的人。」


  韓青衣眯眼看了片刻,臉色一變:「看那按人的手法,還有那管事的做派……不是水匪。水匪劫財,不是這種手段。這分明是在滅口。」

  「而且滅的,是個行船的。」

  陳淵說:「沿江這一線,凡是跟十二年前那件事沾邊、又替人遞過東西的有不少人。而且,一個船老大知道的事,比一個掌柜,只多不少。」

  這個老頭既然有可能是自己要找的人,那他這條命,自己今天救定了!

  陳淵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眾人。

  自己這條船上,連船家算上,能動手的不過七八個。

  對方黑篷船上,光摁人的就有兩個,艙里說不定還藏著人,那青衫管事看著也是個練家子。

  硬碰硬,未必占便宜,還容易走漏風聲。

  「不能在這兒打。」

  陳淵壓低聲音,幾句話就定了調子:「船家,把船照舊撐過去,慢些,別讓他們起疑。赫連錚!」

  底艙的赫連錚聽見陳淵喊自己,急忙跑了過來。

  「殿下!」

  「你和石根帶幾個人,從船尾下水。」

  陳淵指著船尾:「貼著蘆葦盪,摸到那條黑篷船底下去。等我的信號。記住,不殺人,要活的。尤其是那個青衫管事。」

  赫連錚重重點頭,轉身就去安排。

  「青衣,你去艙里把那兩個僱船的幌子收一收。」

  陳淵笑道:「我自有法子,把這兩個人的注意力,引到我這兒來。」

  「是!」

  韓青衣應了下來。

  陳淵走到船頭,朗了朗嗓子,換上了一副行商的熱絡腔調,朝著那條黑篷船,遠遠地拱手。

  「前邊船上的爺!」

  陳淵笑道:「在下販雜貨的,順江往下遊走,頭一回來,不認水路。敢問一聲,前頭到白沙渡,還有多遠?」

  陳淵這一嗓子,又響又突然。

  那青衫管事猛地回頭,眼裡閃過一絲警惕和不耐。

  就連摁著老頭的兩個漢子也停了手,齊齊地看過來。

  江面上,兩條船隔著十幾丈遠。

  陳淵站在船頭,一臉憨厚的笑,怎麼看都是個迷了路、急著問路的尋常客商。

  青衫管事盯著陳淵看了兩眼,似乎沒瞧出破綻,又像是不願在這當口節外生枝,只冷冷地擺了擺手,扯著嗓子回了一句:「往下再走二十里!沒事少在江面上亂搭腔,仔細撞著漕船!」

  「多謝爺指點!」

  陳淵又是一拱手。

  可就在陳淵拱手,對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這條船上的瞬間,黑篷船另一側的水裡,悄沒聲地,浮起兩個黑影。

  赫連錚和石根就像兩頭水獺,從船尾貼著船舷翻上來,沒有半點聲息。

  石根一上船,整個人便朝離他最近那個漢子撲了過去。

  那漢子剛回頭,只覺後頸一麻,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讓石根一條鐵臂勒住了脖子,死死摁倒在船板上,另一隻手,把他嘴裡早備好的破布,反塞了進去。

  另一頭,赫連錚直撲青衫管事。

  那青衫管事也是警覺,聽得身後風聲,身形一矮,反手就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刺,朝後疾刺而去。

  赫連錚不躲,粗壯的胳膊硬生生一擋,短刺劃破了衣袖,他卻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蒲扇大的手向前一探,一把抓住了青衫管事的手腕,往外一擰。

  「咔」!

  一聲輕響,青衫管事的手腕就脫了臼。

  短刺落地,青衫管事悶哼一聲,就向腰間摸去。

  「嗯?還敢反抗?」

  赫連錚怎麼可能給他機會,一記手肘頂在青衫管事的後心,把人結結實實撞趴在船板上,膝蓋跟上,壓住了脊樑。

  剩下那個摁著老頭的漢子,見勢不對,鬆開老頭,就想跳水逃走。

  「想跑?」

  石根把手裡那個漢子交給其他人,自己撲過去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像拎小雞似的,硬生生從船舷上給薅了回來,摔在甲板上。

  一番交戰,前後不過十息。


  被摁在水裡的老頭癱在船板上,嘴裡塞著破布,滿臉是水,嚇得渾身發抖,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老頭自己也沒明白,怎麼一眨眼,自己就從鬼門關前,被人給撈了回來。

  「去蘆葦盪。」

  陳淵一聲令下,兩條船一併撐進蘆葦盪深處,避開了江道。

  黑篷船艙里,還藏著一個搖櫓的,也讓人一併捆了。

  三個漢子、一個青衫管事,嘴裡都塞著東西,押在船艙一角。

  陳淵先走到那老頭身邊,親手替他取下嘴裡的破布。

  「老人家,沒事了。你先喘口氣。」

  老頭劇烈地咳嗽了好一陣,又嗆出幾口江水,臉色才緩過來。

  老頭撐著船板對著陳淵跪下,接著就要磕頭。

  「多謝恩公救命!」

  「老漢……老漢願給恩公做牛做馬!」

  陳淵一把扶住老頭:「先別謝我。我問你,他們為什麼要殺你?」

  老頭一聽這話,身子猛地一哆嗦,眼裡的恐懼又涌了上來。

  看見青衫管事等人還活著,老頭張了張嘴,卻不敢說,只是拼命搖頭。

  陳淵沒有逼迫,只是從懷裡取出那枚無眼鳥銅牌,攤在掌心,遞到老頭眼前。

  「可是為了這個?」

  老頭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整個人往後縮了縮,眼中露出了無盡的恐懼。

  「你認得它。」陳淵的聲音很輕。

  老頭牙關打戰,盯著那隻沒點睛的鳥,喉嚨里咯咯作響。

  過了好半晌,老頭才用發抖的聲音,吐出了幾個字。

  「閉眼鳥……」

  「閉眼鳥……這是催命的牌啊,恩公。這十幾年,但凡手腕上、包袱裡帶著這個的,都是替『上頭』辦差的。老漢年輕時不懂事,替他們悄悄運過幾回東西,沒問裝的啥。這十幾年,老漢金盆洗手,再沒沾過。誰知……誰知他們還是找來了。」

  陳淵沉聲問:「運過什麼?」

  「老漢真不知道!」

  老頭急得直擺手:「都是封死的木箱,沉得很,夜裡上船,夜裡下船,不許老漢看。只有一回……只有一回,船到埠頭,箱縫裂了道口子。」

  「你看見了什麼?」陳淵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老頭。

  老頭咽了口唾沫,說道:「老漢借著月色,瞧見箱子裡頭,碼著的是一摞一摞的紙。雪白雪白的好紙,裁得四四方方,一張一張,夾得整整齊齊。老漢當時還納悶,啥紙還要這麼偷偷摸摸、夜裡走船。如今想來……如今想來,那紙怕是有大講究。」

  陳淵和韓青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一樣的東西。

  又是紙。

  十二年前那批仿得能以假亂真的薛濤箋,要從江南運出去,走的多半就是這樣的夜船、這樣的船老大。

  「那批紙,運去了哪兒?」

  陳淵追問道:「你再想想,是哪一年,埠頭叫什麼?」

  老頭閉著眼,好久之後才想起來:「是……是永昭六年的冬天。」

  「老漢記得很清楚,那年江上風大。船從建康出來,一路往西,過漢江,最後在一處不起眼的野碼頭上的岸。接貨的,是幾個穿著玄色衣裳、腰板挺得筆直的人,不像商人,倒像……倒像軍中出來的。」

  永昭六年冬?

  就是這一年。

  就是十二年前,墨門三千口含冤、自己母妃「病逝」的那一年。

  那個冬天,建康的紙在夜裡上船,一路往西,運到某處野碼頭,交到玄衣、像軍人的手裡。

  再往後,這些仿得能以假亂真的薛濤箋,就變成了墨門弟子「勾結北狄、密謀造反」的鐵證,變成了潑向他母親、潑向東宮的髒水。

  這條線,從建康的紙坊,經漢江的夜船,一直通到長安的天牢。

  「老人家。」

  陳淵扶住老頭的胳膊:「你這條命,從今日起,我護著。你知道的這些,不是你的罪,是別人的罪。」

  「如果將來有一天,你願不願意,替三千個含冤的人,把這話當面說出來?」


  老頭聞言,頓時怔住了。

  渾濁的老眼裡,淚水一點一點湧上來。

  咚!

  老漢重重地磕下頭去:「老漢這條命,是恩公救的。只要恩公用得上,老漢這張嘴,就敢替死人說句公道話!」

  「好!」

  陳淵讓人安撫了一下老頭,然後朝著關押青衫管事等人的方向走去。

  青衫管事的嘴很硬,赫連錚雖然費了些工夫,卻依舊沒能撬開他的嘴。

  可在搜他身的時候,韓青衣卻從他貼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封信。

  這封信很短,看樣子應該是還沒來得及送出。

  信上沒有落款,只有寥寥一行字:舊船戶不可留,沿江再清一遍,事畢即歸。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蓋著一個小小的、朱紅的印記。

  是一隻沒有眼睛的鳥。

  陳淵捏著這張紙,看著江面上被風吹皺的水,久久沒有說話。

  「沿江再清一遍。」

  陳淵低聲念道:「為了堵我的路,他們連這一江的舊船戶,都不肯放過。」

  陳淵輕嘆一聲,然後把信收了起來。

  「帶上老人家。」

  陳淵轉身:「把這黑篷船沉了。那幾個滅口的,綁結實了,嘴堵死,交給青衣,尋個隱秘地方收著。」

  「日後公堂上,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是!」

  眾人應了下來。

  蘆葦盪外,大江浩蕩,往東奔流。

  陳淵偶然截下的這半句口風、這個船老大、這一封蓋著閉眼鳥的催命信,把那條藏了十二年的暗道,又照出了一截。

  建康,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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