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蘆葦盪,烏篷船重新匯入江道。
被陳淵救下的老頭是個老船戶,姓周,人稱周阿公,在漢江上撐了半輩子船。
陳淵怕再有仇家回頭找人,特意讓韓青衣安排人,把周阿公在江邊的一點家當和一個守船的小孫子,悄悄接了出來,一同隨行。
周阿公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路上搶著替船家撐篙、認水路。
又走了兩日,兩岸的山勢徹底低了下去,江面卻越來越寬。
這天清晨,陳淵在艙中,忽然聽得外頭水聲不對。
掀簾出去,只見漢江盡頭豁然開朗,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大水。
到長江了。
跟漢江比起來,長江寬得看不見對岸。
江面上,千帆競發,大船小舟往來如織,號子聲、汽笛似的牛角聲、船工的吆喝聲,隔著水遙遙傳來。
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躍出來,把滿江的波都染成了碎金色。
「殿下,進了長江再往東,半天就到建康了。」韓青衣立在陳淵身側輕聲提醒。
「嗯。」
陳淵望著長江,表面波瀾不驚,心中卻是早已翻騰不已。
這一世的自己從小長在長安,後來被困在涼州。
長安是黃土,涼州是黃沙,他活了十八年,見慣的是旱地、荒山、戈壁。
不管是前一世的水利碩士,還是這一世的廢太子、涼州王,陳淵都沒有見過長江,沒有見過這麼多的船,這樣一眼望不到邊的、濕漉漉的繁華。
江風撲面,又暖又軟,帶著水汽和一股清新的花香。
連風,都是濕的。
「殿下。」
陸九擠到船頭,張大了嘴:「這江……這得有十幾里寬吧?俺還以為,涼州城外的騰格里海子,就夠大了。」
「騰格里那是湖,鹹的。」
陳淵笑了笑:「這是江,通著海的。」
眾人立在船頭,看了許久。
船順著長江往東,兩岸的景致,漸漸變了。
不再是光禿禿的山,而是成片成片的水田,明晃晃的,像一面面碎鏡子。
田埂上種著桃柳,二月末三月初,桃花正開,粉白一片,掩映著白牆黑瓦的村落。
水牛在田裡慢慢走,穿著短打的農民,戴著斗笠,彎腰插秧。
偶爾經過一座大鎮,臨河的街上,酒樓、茶肆、綢緞莊、瓷器鋪子,一家挨一家,挑著各式各樣的酒旗、幌子。
江邊,洗衣的婦人、挑水的夥計、放學的孩童,笑語聲聲,順著風飄上船來。
江南處處都透著一股安閒、富庶的氣息。
跟圍城時啃凍餅、死人堆里打滾的涼州,比起來,就像兩個世界。
赫連錚和石根這兩個在沙場上殺紅了眼的漢子,此刻都看直了眼。
石根撓著頭,憨憨地說道:「難怪人們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地方的人,也太會享福了。」
陳淵望著兩岸,卻沒有多少賞景的心思。
因為他心裡清楚,越是這樣富庶、這樣人煙稠密、這樣水網縱橫的地方,那張藏在暗處的網,就織得越密、越深。
涼州那地方,就一座城,就那些人。
敵人來了,看得見,摸得著,一刀一槍地砍便是。
建康不一樣。
建康是六朝古都,十里秦淮,百萬煙火。
這其中,官面上的、商幫里的、江湖上的、還有那個連韓青衣都查不出來路的「老東家」……
千百股勢力,盤根錯節,全浸在這一片溫柔水汽里。
他們這條從涼州來的船,一頭扎進去,就像一滴墨,落進了滾水裡。
「都打起精神來。」
陳淵轉過身來看向眾人:「從這一刻起,就到了人家的地盤。眼裡瞧見的,越是太平,心裡頭,越要繃著一根弦。」
「是!」
眾人齊齊應下。
半日之後,建康城到了。
遠遠地,先望見的是城牆。
城牆依著江、傍著山,連綿起伏,不知有多長。
城牆之外,秦淮河、長江,水道縱橫,河上舟楫密集,兩岸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屋舍、街市。
各式各樣的石橋、拱橋,一座接一座,橫在水上,橋上人來人往。
船沒有在大碼頭靠岸,而是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河道。
河道兩旁是高高的粉牆,牆內探出幾枝桃花,水面上漂著點點落英。
此時的埠頭上,已經候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高鼻深目,鬚髮微卷,標準的西域長相,卻穿著一身江南綢商的錦袍,腰間利落地別著一柄彎刀。
那人一眼瞧見船上的韓青衣,快步迎下石階,右手撫胸,行了個西涼商路上的禮。
「韓先生。」
那人長著一張西域臉,漢話卻說得字正腔圓,只帶一點極淡的西域腔調:「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話音未落,那人的目光已越過韓青衣,在船上眾人臉上飛快地尋了一遍,最後定在了陳淵身上。
那人猛地一怔,隨即雙眼亮得驚人,幾步搶到船邊,連禮都顧不上行周全,連聲音都高了幾分:「陳兄弟!真是你!」
「自玉屏山口一別,快兩年了。阿巴斯,給王爺見禮!」
阿巴斯到底是個常在刀口上走的人,驚喜只露了一瞬,便壓下去,重新端端正正行了個西涼商路上的禮。
「當年在草原,是王爺把小人這條命,從北狄人手裡撿回來的。王爺的事,便是小人的事,便是小人的命。這建康城裡,但凡小人辦得到的,王爺儘管吩咐。」
陳淵上前一把扶住阿巴斯,笑著說:「撒馬爾罕的老朋友了,不必多禮。你當年送我的那張絲路地圖,我可一直留著。這建康城裡的門路,往後還得靠你。」
「好!」
阿巴斯重重應了一聲,眼裡發光,拍了拍腰間彎刀,壓低了聲音:「這話等進了門,咱們慢慢敘。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王爺,請隨小人來。」
「好。」
阿巴斯引著眾人,上了石埠頭,鑽進粉牆間一道窄門。
門後,是一處極幽靜的宅子。
宅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雅致,前後三進,栽著竹、養著蘭。
奇怪的是,這宅子前後,各有一道門;後門外頭,不是街巷,而是一條更窄的水道,水邊靜靜泊著一條烏篷小船。
「這是蘇記在城西的一處不入帳的暗宅。」
阿巴斯一邊引著眾人往裡走,一邊低聲說:「衙門的魚鱗冊上,這宅子記在一個死了多年的老秀才名下,沒人會查到蘇記頭上來。前門通街,後門通河,真有個風吹草動,王爺從水上走,神不知鬼不覺。」
陳淵暗暗點頭,這安排,滴水不漏。
蘇記三百年,在建康城裡的根,深得超出他的預料。
進了正堂,分賓主坐下,自有僕人奉上茶來。
茶葉碧綠清澈,盛在白瓷盞里,香氣清冽。
陳淵沒有先喝茶,而是看向韓青衣和阿巴斯。
「說正事吧。」
「浣花箋坊的底,路上蘇掌柜、還有青衣,都給我透過。去年臘月換了東家,臘月末,後堂『走了一次水』,歷年的舊帳封進去、燒成了灰。換東家、攆舊人、燒舊帳,這三步,我都清楚。」
陳淵抬眼,看向二人:「我要聽的,是這三步底下,你們到了建康,新摸出來的東西。」
阿巴斯和韓青衣對視一眼。
阿巴斯從懷裡取出一捲紙,雙手呈上。
那是阿巴斯這幾日,親手畫的浣花箋坊與莫愁湖一帶的圖形。
「王爺要查的那家紙坊,在城西莫愁湖畔,名叫『浣花箋坊』。」
阿巴斯說:「這是一家有年頭的老坊了,最出名的,便是仿蜀地的薛濤箋,整個江南,獨此一家能仿得以假亂真。」
「新東家,姓穆。去年臘月盤下的紙坊,出手極闊,盤下來之後,照舊開張,做的還是箋紙生意。戶帖上,他自稱是鄂州來的外鄉人。」
「可小人摸了這些日子,此人的做派、銀錢的來路,處處是北邊的影子,壓根不是鄂州地面上,養得出來的商人。」
陳淵雙眼一緊:「一個假籍貫。盤老坊、燒舊帳,又趕在臘月,跟涼州、漢中那些事,前後腳。」
「是。」
韓青衣接過話道:「這穆老爺,明面上落戶才幾個月。他人一到,頭一件事,便是把坊里幹了多年的舊人,換的換,攆的攆;第二件事就是把紙坊歷年的舊帳,盡數封進後堂。這才有了臘月末,那一場火。」
說著說著,韓青衣的聲音就低了下去:「那火,起得太奇怪了。」
「不燒作坊,不毀門面,單單把後堂封著的舊帳,燒了個乾淨,明面上還落個『走水』的由頭。更奇怪的是就在他們盤下坊、封完帳的第七天。」
「早一天,帳沒封齊;晚一天,怕驚動年後開春的主顧。這個火候,是掐著指頭算過的。」
正堂里,眾人一時靜了下來。
陳淵端著那盞茶,指腹在溫熱的瓷壁上,緩緩摩挲。
換東家、換舊人、燒舊帳。
這三步,走得又穩又狠。
這章法,跟秦州的沉井、漢中的走水、漢江上的滅口,一模一樣。
人,一個一個地清;能做證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絕。
自己臨到建康這座頭一個要緊的地方,留給他的,就只剩一座乾乾淨淨的空坊。
「他們不是聽見風聲,才臨時滅的口。」
陳淵緩緩說道:「是早就算準了,會有人來查——早在咱們動身之前,這一局,就已經收乾淨了。」
「王爺說得是。」
阿巴斯點頭:「如今坊里的匠人,大半是新東家來了之後,從別處招來的。十二年前的舊事,他們一問三不知。」
陳淵端著茶,看向阿巴斯:「這個穆老爺,你查得怎麼樣了?一個戶帖上自稱鄂州、骨子裡卻是北邊做派的外鄉人,初來乍到,就能在六朝古都的根底下,盤下浣花箋坊這樣的老坊。」
「建康的鋪子、地皮,可不是光有錢,就拿得下來的吧?」
阿巴斯頓了頓,神色凝重:「王爺問到點子上了。」
「小人做了半輩子江南買賣,建康城裡,哪條街的鋪子歸誰、要過幾道牙人的手,小人多少都清楚。盤老坊這種事,光有銀子不成,得有本地的大戶作保、有牙行裡頭的關係鋪道,三媒六證,少一樣,官府那頭的契都過不了。」
「可這穆老爺……」
阿巴斯的神色忽然嚴肅了起來:「契過得極順。順得像……像後頭早有人,替他把路,全鋪好了。」
「作保的是誰?」陳淵追問。
「是城裡一家姓沈的綢緞商。」
阿巴斯說:「明面上,沈記是做綢緞的,可小人摸了這些年發現,這家沈記,根子不乾淨。它替好些北邊、南邊來的『貴客』,做過保、轉過手,自己卻從來不沾實事,永遠乾乾淨淨。建康人都知道,沈記後頭有大靠山,可那靠山是誰,沒人說得清。」
「沈記。」陳淵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更怪。」
阿巴斯說:「穆老爺落戶建康才幾個月,平日裡極少露面,也不見他正經做買賣、交朋友。一個商人,開著箋坊,卻不應酬、不攀關係,這在寸土寸金的建康,是活不下去的。除非,他來這兒根本就不是為了掙錢。」
「他是來『接手』的。」
韓青衣在一旁,緩緩開口:「不是盤下一門生意,是接手一件差事。浣花箋坊在他手裡,還是那座坊,可這坊真正要緊的東西,那些舊帳、舊人、十二年前的底細,他要一樣一樣,看死、燒絕。」
陳淵聽著,神色一寸寸沉下去。
這跟他一路上的判斷,嚴絲合縫。
穆老爺不是尋常商人,是那位「老東家」擺在明面上的一層殼、一隻手。
建康的牙行、官府、商號,能這麼順暢地替一個外鄉人鋪路,看來這張大網,比自己想的,還要盤根錯節,還要根深蒂固。
「連建康的地保、牙人,都在這張網裡。」
陳淵緩緩道:「那咱們如今,是站在這張網的中央了。」
沉默片刻,陳淵又問:「阿巴斯,這浣花箋坊所在的莫愁湖一帶,水道通到哪兒?」
阿巴斯起身走到牆邊,指著牆上一幅早已掛好的建康城水系圖:「王爺請看。」
「莫愁湖在城西,水連著秦淮河,秦淮河又通長江。浣花箋坊正建在湖汊邊上,坊里有專用的埠頭,造好的箋紙,多半不走路,直接從湖上裝船,進秦淮河,再入長江,發往各處。」
阿巴斯的指尖在圖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水道上,點了幾下。
「這城西的水道,比街還多。」
「明的、暗的、人家私開的河汊,七拐八繞。住慣了的人,一條小船,能從莫愁湖,悄沒聲地繞到城的任何一個角落。不熟水路的,進去就迷,轉半天,又轉回原處。」
陳淵盯著那幅圖,把那一條條藍線,默默記在心裡。
往後要查這座坊、要尋當年造箋的舊人,真要是動起手來,這些縱橫交錯、別人摸不清的水道,就是自己最好的掩護,也是最險的迷宮。
陳淵重新端起茶,望向韓青衣:「帳燒了,不要緊。帳是人記的。紙,是人造的。那批箋紙,當年是坊里的老匠人,一張一張親手撈出來、曬出來的。只要人還在,他心裡頭那本帳,就燒不掉。」
「對了,當年那批薛濤箋,是誰做的?」
「浣花箋坊里,總有個最老、最頂尖的抄紙匠吧?」
韓青衣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張小箋:「屬下查過了。坊里的老人說,十二年前,浣花箋坊手藝最好的,是一位姓江的老師傅,單名一個福字,人人都喚他江阿公。那幾批最金貴、最講究的薛濤箋,都是他親手帶人造的。」
陳淵問:「人在哪兒?」
「這就是最難的地方。」
韓青衣的神色凝重起來:「臘月換東家之後不久,江阿公就讓新東家以『年紀大了、眼睛不中用』為由,打發出了坊,一文錢的恩養都沒給。老人無兒無女,如今一個人,住在城外莫愁湖西畔一間看藕塘的破屋裡。」
韓青衣把那小箋遞過來,上頭寫著破屋的方位。
「屬下本想儘早去拜會。可去踩點的人昨天回來說,江阿公那間破屋門口,近日有生面孔在暗處守著。」
陳淵接過箋紙的手,微微一頓:「生面孔守著?」
「對。」
韓青衣點頭:「而且不是一個,是兩撥。一撥,像是新東家穆老爺的人,防著老人亂說話;另一撥更隱秘,屬下的人,一時竟分不清來路。」
陳淵捏著那張箋紙,緩緩站起身,走到堂前,望向窗外。
建康城的午後,陽光正好,庭院裡的蘭草,青翠欲滴。
牆外頭,隱隱傳來秦淮河水聲、街巷裡隱約的絲竹與人語,一派太平。
可就在這片太平底下,一個替三千含冤之人造過紙的老人,正孤零零地,困在城外一間破屋裡。
門外還有一雙雙眼睛,日日夜夜地盯著。
他們在等。
等老人老死,等有人上門,好把最後一個知道紙底細的活口,也一併掐滅。
「好啊。」
陳淵臉色沉了下來,聲音越來越冷:「他們守著,說明這老人是真知道東西。他們越是不讓人見,我越是要見。」
「青衣,阿巴斯。」
「在!」
陳淵轉過身來,對著兩人說道:「今夜先別打草驚蛇,你倆把那兩撥守著的人,給我摸清楚。」
「他們到底有多少人,什麼時辰換班,走哪條路,破屋前後,有幾條退路。」
「明日我要親自去會一會,這位造了一輩子紙、卻讓人攆去看藕塘的江阿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