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1386章 天子之父,故號曰皇;不預政治,故不曰帝

第1386章 天子之父,故號曰皇;不預政治,故不曰帝

2026-09-07 13:54:18 作者: 佚名

  第1386章 天子之父,故號曰皇;不預政治,故不曰帝

  忙忙碌碌五十三年,時年六十三歲的大明太上皇,終於可以休息了,不用起早貪黑地批閱奏疏、接見臣工,不用對著各種問題抓耳撓腮,不用日復一日地操閱軍馬,甚至不用每天三次地反省自己,神經終於不再緊繃。

  朱翊鈞很喜歡看船,看著黃浦江里的漕船排著隊駛過江面,每次看著上海縣車水馬龍的模樣,他就覺得自己做這一切都值得。

  江山就是萬家燈火。

  要對一切正確保持警惕之心,過猶不及。

  朱翊鈞不覺得這篇文章有什麼問題,當然他很尊重規矩,給皇帝朱常治先送了過去,現在是朱常治當家。

  首輔葉向高以為應從舊例,發給四品以上官員,為此朝堂上有了些分歧。

  這是朱翊鈞第一次站在台下,見證到了狂熱帝黨的分量,侯於趙已經病逝,帝黨的魁首移交給了姚光啟,甚至都不用姚光啟呼喝,收到消息的臣工,立刻開始上奏。

  太上皇已經禪讓退位,移居松江府晏清宮,一篇無關緊要的文章,都不讓發,連話都不讓說嗎?

  最終的結果就是皇帝下旨,葉向高被罰俸三年,官降三級仍居首輔,戴罪立功。

  「我怎麼覺得這是故意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朱翊鈞從奏疏上看完了全過程,總覺得這是朱常治在藉機敲打首輔,順便收買人心的舉動。

  而葉向高明知如此,該配合演出就配合演出,豎立新皇帝的威權,收買狂熱帝黨的人心。

  帝黨忠於朱翊鈞、忠於朝廷、忠於大明、忠於天下萬民,唯獨對朱常治這個新皇帝,還在考量。

  「大概是的。」熊廷弼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他很了解朱常治,也比較了解葉向高,葉向高在百官之中的威望很高,這次的事情,顯然是葉向高用自己的威望,換皇帝的威望。

  「你一直跑我這行宮來,倒是不怕治兒怪罪你。」朱翊鈞看著熊廷弼,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這傢伙倒是一點也不避嫌。

  大明襄國公、水師總兵,人稱熊帥的他,一直往太上皇這裡跑,讓當今皇帝如何想他?有的時候,忠誠這種東西,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熊廷弼能想不明白?

  熊廷弼正襟危坐,十分嚴肅地說道:「這是陛下安排的,他怕上皇在這裡無聊,讓臣多過來看看,也和上皇說說話,替陛下盡孝。」

  太上皇不言帝,非天子也,天子之父,故號曰皇。不預政治,故不曰帝也。

  因為是天子的父親所以可以稱皇,但不參與政務,所以不能言帝,所以太上皇不是皇帝,不是天子。

  熊廷弼也懂這些規矩,喊他熊大的太上皇已經退位,如此頻繁前來,他襄國公就成了挑撥父子反目的奸臣,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避嫌。

  朱常治早在父親抵達松江府之前,就給熊廷弼發了聖旨,寫的很明確,熊廷弼可以見太上皇,而且要多見,理由非常地明確,替他盡孝。

  百善孝為先,萬惡淫(過分縱慾為淫)為源,自古以來,聖朝以孝為先,父皇別居松江府,身邊無人,怎麼可以沒人替他照顧?故此熊廷弼時不時來探望,連禮部都無法反駁,這是親親之誼。

  「可有聖旨乎?」朱翊鈞聞言,眉頭緊鎖,朱常治剛登基沒多久,就打算清算功臣了不成?

  在皇位上坐的時間太久了,思考問題的方式就會被異化,朱翊鈞第一想法就是朱常治這孩子,心太黑,手太狠,這就要清算。

  「有。」熊廷弼立刻點頭,沒有聖旨,他不會做那個挑撥父子的逆臣,當然是有明確聖旨他才回來。

  朱翊鈞聞言,也是鬆了口氣,笑著說道:「原來如此,還好,這孩子有心了。」

  他很確定,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他已經被權力異化了很多,思考問題的方式,都變得刻薄寡恩了起來,最先想到的就是算計、陰謀。

  朱常治修的特殊帝王技是爹來,就需要太上皇維持一定的權威,而且是看得見的威權,熊大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而此時,在京師的朱常治,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疏,靠在椅背上,有些生無可戀,坐上皇位以後,他才知道父親究竟過的是什麼日子!這真的是上磨,一刻都不得閒。

  「今年廣州的甘蔗很好,要送來;雞籠島有了新的水果,要送來;還有這麼多的請安的奏疏,朕安!朕好的很!」朱常治看著那大堆的奏疏,用力地吐了口濁氣,坐直了身子,繼續批閱。

  


  登基僅僅不到三年時間,朱常治就感覺到了一種無力感,他效仿父皇奏疏不過夜的規矩,勤政無比,就這三年,他感覺比過去三十年的時間還長。

  終於把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疏處理完,已經是月上柳梢頭,他看著那一塊塊后妃的牌子,是真的一塊也不想翻,但想起母后一封又一封的電報,他只能隨便翻了一張,扔給了太監劉朝德。

  劉朝德是潛邸從龍內臣,也是朱常治的大伴,現在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禪讓大典後,李佑恭就跟著父皇走了,把事情都交給了劉朝德。

  母親一封又一封的電報,都是催他生孩子,這可是李太后當初的遺命。

  「父皇也真的是,說禪讓,就真的什麼事兒都不管了,今年番夷使者朝見,父皇也不肯見。」朱常治看著面前幾本棘手的奏疏,番夷使者覲見,照例要朝見,他發電報讓父親接見,處理外事,父親嚴詞拒絕了。

  朱常治當然知道,父親是為了讓權,外事權責,事關國朝命脈、開海大計,馬虎不得,這退位就是退位了,再戀戀不捨,豈不是有戀棧權柄之嫌?甚至父親移居松江府,也是為了不影響他朱常治的威權。

  大明的禮數實在是太多了,朱翊鈞要還在京師,皇帝就得一日三請,到通和宮面聖請安,這安不得不請,否則就是不孝,在大明什麼帽子都能戴,唯獨不孝這個帽子戴不得,尤其是從父親手裡接過江山的朱常治。

  這些朱常治都懂,可真的很累很累,僅僅三年時間,他就感覺到疲憊,他很難想像,父親居然堅持了五十年!

  「下旨禮部,朕要南巡。」朱常治揉了揉眉心,決定去松江府一趟,這次南巡,他是打算賴在晏清宮一段時間,讓父親為自己分擔一些壓力。

  比朱常治更早到的是王謙,王謙選擇了致仕,皇帝恩准後,王謙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松江府。

  「自從上次葉向高被罰了之後,那些心懷叵測的人,終於安穩了一些,臣看朝堂穩定,趕忙溜之大吉!」王謙灌了一大碗水,解釋了自己為何要致仕。

  人要自己學會體面,在朝中,王謙的身份確實非常尷尬,他是王崇古的兒子,繼續待下去,他怕他爹被清算,新皇帝一定要立威,王謙不想做殺雞做猴里那隻雞,見到朝局終於穩定,立刻開溜。

  朱翊鈞看著王謙風塵僕僕的樣子,笑著問道:「那你來松江府幹什麼?」

  「上皇在這裡,臣當然要來了!不來松江府,說不定上皇這會兒已經收到臣的訃告了!」王謙表明了原因,他當然要來投奔太上皇,這天下,也只有太上皇能保住他了。

  其他的都好說,主要是他身上背著十幾份宗教刺殺令,失去了官位後,他很難確定自己能活幾天。

  為朝廷滅教,卻惹了一身騷,被瘋子給盯上了,若是再來一次,王謙還會這麼做,一死而已。

  當然能活他還是會想方設法地活下去,沒人嫌自己命長。

  「你這是幹什麼?」朱翊鈞眉頭一皺,看著王謙拿出來的檀木盒子,裡面是一摞摞的銀票,而且是官票,一張一萬兩白銀,裡面足足有數百張之多。

  「七百二十萬銀,這是臣全部身家,給上皇,換個頤養天年。」王謙將盒子推了出去,他把綏遠馳道的有價票證賣給了朝廷,換回了銀子,作為買命錢。

  「我明白了,盯上老子的分紅了!」朱翊鈞面色變了兩次,嗤笑一聲,想清楚了王謙的打算。

  王謙的算計很簡單,太上皇是個厚道人,在帳目上算得清清楚楚,這七百二十萬銀給了皇帝,日後子子孫孫都可以受益,海外開拓的紅利,最起碼還能吃個兩三百年,海外種植園的收益十分可觀,只要大明不倒,種植園這買賣就能一直做下去,因為人活著就要吃飯。

  「上皇聖明,就知道瞞不住上皇。」王謙樂呵呵地說道,他這點算計,在太上皇面前就是小兒科。

  次年三月,朱常治帶著兒子來到了松江府,這是他的太子,一個和他很像的太子,除了讓父皇看看他選的繼承人外,主要就是希望父皇出山,分擔一點壓力。

  「和你母親說好了,徐州桃花驛的桃花開了,我們要去看桃花。」朱翊鈞老神在在,拿出了早就定好的章程,他是一點壓力都不吃,還想讓他上磨?沒門!

  「這這這,父皇!豈能看孩兒身處水火之中而不施以援手?!」朱常治驚呆了,老爹居然就這麼一走了之了!

  朱翊鈞擺了擺手,這小子的招數都是他這個老子教的,還想陰他?上磨是不可能上磨的,去徐州看桃花才是正經事。


  「皇帝啊,這人一旦閒下來就會變懶。」朱翊鈞想起了張居正,萬曆二十年張居正致仕後,朱翊鈞每次去蹭飯,都想讓先生出山,但每次先生的意思都很明確,懶得動。

  現在,朱翊鈞很明確地知道,先生那是心裡話,人一旦閒下來,是真的會變懶,他現在看奏疏一眼都反胃。

  「是。」朱常治也沒辦法,孝道在前,母親想看桃花,他沒理由攔。

  「父親,若是有空,就回一趟京師,陳奶奶時日無多了。」朱常治從京師帶來了一條消息,陳太后時日無多。

  朱翊鈞內心生出了一些悲傷,點頭說道:「知道了。

  陳太后體弱多病,自解刳院成立後,逐漸摸清楚了她的病因,經過了幾干年的調理,身子骨也算硬朗,因為膝下無子,早就絕了爭權奪利的心思,清心寡欲,吃齋念佛,這些年也是無病無災。

  但終究是壽數將近。

  次日朱翊鈞動身去了徐州,在徐州住了半個月,等桃花謝了之後,回到了京師,入宮見到了母親陳太后,五十四年秋九月,陳太后病逝慈慶宮,諡曰孝安貞懿恭純溫惠佐天弘聖皇后。

  朱翊鈞很感謝這兩宮太后,自萬曆以來,兩宮無間,沒吵過架也沒紅過臉,陳太后本人也對權力沒什麼心思,沒有給萬曆維新帶來任何的阻礙。

  朱翊鈞在辦完了陳太后的喪事後,離開了順天府,他不喜歡順天府的天氣,秋冬交際之後,順天府的霾災就來了,而且霧蒙蒙的天空總是泛著妖艷的紫光,讓人感到不安。

  十月末,太上皇再次抵達了松江府,至此開始隱居,除了王謙和熊廷弼之外,再無人被恩准朝見太上皇。

  五十五年二月十二日,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讓朱翊鈞病倒了,高燒三日才退,躺了足足半個月的時間,才算是調理好。

  六十五歲的身體,已經慢慢變得腐朽。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