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大學，暑氣未散。
陽光從教學樓前那排老梧桐的縫隙里砸下來，落在李慕閒臉上，像一隻溫熱的手把他從睏倦里往外拽。
他踩著上課鈴的尾音邁進教室後門，精準無比地滑進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動作行雲流水，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有坐在隔壁的張遠斜了他一眼。
「你昨天幾點睡的？」
「一點。」
「又打遊戲？」
「沒，刷短視頻刷的。」
李慕閒把書包往桌上一扔，從褲兜里摸出手機，熟練地切到靜音，然後把AirPods塞進耳朵。動作一氣呵成，整個過程目光都沒有離開過手機屏幕。
張遠嘆了口氣：「你能不能把頭髮梳一下？後面都翹起來了。」
李慕閒摸了摸後腦勺，確實有一撮頭髮不聽話地翹著。他隨意地按了兩下，沒按下去，於是放棄了：「算了，反正沒人看。」
「你知不知道咱們系有多少女生上課的時候在偷偷看你？」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的意思是，你但凡收拾一下自己…」
「張遠。」
李慕閒打斷他，「我要是想談戀愛，高中就談了。」
「你就吹吧。」
「真的，我高中同桌可好看了。」
「那你怎麼不談？」
李慕閒想了想，說了一句讓張遠吐血的話：「太麻煩了。」
上課鈴正式響了。老師走進教室，翻開課件，開始講作業系統的進程調度。李慕閒聽了幾分鐘，確認這老師上課不點名不提問，便安安心心地掏出手機，打開遊戲。
他其實也不是不想聽課，但這門課的內容他暑假的時候已經自學過了，教得還沒網上的教學視頻好。
手機屏幕上，遊戲載入。
張遠看得直搖頭：「才剛開學你就把生活費全花在打遊戲上了？最新款的iPhone、最新的手錶、最新的耳機、最新的遊戲皮膚。」
李慕閒頭也不抬，語氣十分平淡：「也就花了一點點買個新耳機而已，手機手錶還有皮膚都是我老姐暑假送我的。」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凡爾賽？」
「什麼凡爾賽？我買得起就買啊，買不起還有親姐姐會幫我買。」
張遠沉默了。
他有時候真的分不清李慕閒到底是在裝還是真的就在說實話。蘋果全家桶，最新的iPhone，每個月換著穿的球鞋，衣櫃裡掛著幾件他連聽都沒有聽過的大牌。關鍵是這傢伙居然還覺得自己就是個普通人。
但你要說他裝吧，他總是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頭髮也經常亂糟糟地翹著，整個人往人群里一扔，絕對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張遠有時候覺得，這或許就是某種天賦。
一節課在手機遊戲裡混了過去。
下課鈴響，李慕閒把手機揣回兜里，跟著張遠往外走。走廊上學生熙熙攘攘，正值午飯時間，空氣中飄著食堂的菜香。
「老規矩，一食堂二樓的牛肉麵？」
「嗯。」
兩人擠進食堂，人聲鼎沸。
李慕閒端著餐盤，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掃視著哪張桌子有空位。就在這時，他聽見食堂靠窗的方向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一個男生的聲音：
「瑾璃，別這樣，我就是想請你吃個飯而已。」
食堂里不少人都停下了腳步，目光朝那個方向探去。
靠窗的四人桌旁，少女獨自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份清淡的飯菜。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黑色長髮順直地垂下來，襯得膚白如瓷。她整個人的氣場冷淡得就像一座冰山。
少女是學校的學生會副會長，名叫葉瑾璃，很多活動上都有露面，學校的大部分人都識得她那張校花級的臉龐。
而桌旁，站著一個男生，穿著考究的休閒大牌，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名表。他手裡端著一份剛打好的飯菜，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
「瑾璃，你就給我個面子。」
「憑什麼？」
少女的聲音很輕，但極冷。
「而且周承，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請不要叫我瑾璃，我們沒有那麼熟。」
「別這樣嘛，伯父伯母都讓我多照顧照顧你。」
「那是我父母的意思，不是我的。」
她連頭都沒抬，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的飯。
那個叫周承的男生臉漲得通紅，當眾被拒絕讓他很下不來台。他深吸一口氣，把餐盤往葉瑾璃對面的空位上一放，幾乎帶上了幾分威脅的意味：「葉瑾璃，你知道你父母怎麼說的嗎？他們希望我們好好相處，畢竟…」
「畢竟什麼？」葉瑾璃終於抬頭，眼神冷冽。
「畢竟我們遲早是要…」
周承的話沒說完，因為葉瑾璃突然站了起來。
她的目光越過周承，落在不遠處一個正從人群中擠過的身影上，眼睛亮了一瞬。
然後，在所有圍觀者的注視下，葉瑾璃撥開周承，快步走向那個方向，伸出手，準確無誤地拽住了那個正低頭看手機、一手端著牛肉麵、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的男生的胳膊。
李慕閒胳膊突然被人抓住，整個人一激靈，手裡的牛肉麵差點潑了。
他轉頭，對上一張極漂亮的、帶著幾分藏不住惱怒與慌張的臉。
葉瑾璃把聲音壓得很低，或許只有他能聽清：「幫我個忙，別說話。」
李慕閒還沒來得及反應，葉瑾璃已經拉著他走到了周承面前。
她微微抬起下巴，表情平靜中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她的手仍然扣著李慕閒的手腕，仿佛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介紹一下。」
葉瑾璃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我男朋友。」
李慕閒愣住了。
周承愣住了。
圍觀的吃瓜群眾也愣住了。
整個食堂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李慕閒的腦子飛速運轉了三秒。
第一秒：什麼情況？
第二秒：牛肉麵要坨了。
第三秒：這女的是葉瑾璃？那個學生會副會長？對面那個男的用這麼凶的眼神看我幹嘛？
然後他做了一個非常聰明的決定。
擁抱善意，遠離惡意。
他抬起那隻沒被抓住的手，把牛肉麵穩穩噹噹地放到旁邊的餐桌上，然後側過頭，露出一個儘量自然的微笑，看向周承：
「你好，我是她男朋友。」
周承的表情像是被人在臉上打了一拳。
他的目光在葉瑾璃和李慕閒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李慕閒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亂糟糟的頭髮和那副沒摘的藍牙耳機上，眼神里漸漸浮起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葉瑾璃，你為了拒絕我，就隨便拉了個人來演戲？」
他冷笑一聲，「你就算找個擋箭牌，也得找個像樣的吧？這誰啊？你們學生會打雜的？」
「我找什麼樣的男朋友都和你無關。」
葉瑾璃冷冷道，「我的話已經說完了。現在，請你離開。」
周承咬著牙，狠狠瞪了李慕閒一眼，終於轉身走了。
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開，但無數探究的目光仍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李慕閒身上。
葉瑾璃鬆開了他的手腕。
她的耳尖紅了一小塊，但面色依舊維持著那種高冷的平靜：「剛才的事，謝謝。」
「不客氣。」
李慕閒揉著手腕，猶豫了一下，「不過你這……是不是有點突然？」
葉瑾璃抬眼看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嗯。給你添麻煩了。以後不會了。」
她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餐盤走了。
李慕閒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那碗已經涼了一半的牛肉麵。
這頓飯吃得，比想像中刺激。
李慕閒本來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一個食堂里的小插曲而已，以葉瑾璃的人氣，這種「假男友」的戲碼說不定第二天就會被新的八卦覆蓋。
但他小看了南城大學的消息傳播速度。
當天下午，校園表白牆上已經有了帖子把他的底褲都給扒出來了：「驚！學生會副會長葉瑾璃在食堂曝光現男友李慕閒！對方穿舊T恤頭髮亂得像雞窩！」
張遠拿著手機，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李慕閒！！！你老實交代，你和葉瑾璃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李慕閒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面無表情：「我說那就是個意外，你信嗎？」
「我信！」
張遠壓低聲音，但表情極度亢奮，「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追葉瑾璃？現在你被全宿舍樓的男生討論，說你是天選之子。」
「我求求你別說了。」
「你知不知道周承是什麼人？他爸去年剛給我們學校捐了一棟樓！」
張遠一臉擔憂，「你惹上麻煩了，兄弟。」
李慕閒想了想，認真地問：「那他能扣我學分嗎？」
「那應該不能……」
「那能趕我出宿舍嗎？」
「這……也不至於吧。」
「那就行。」李慕閒把手機翻了個面，繼續打遊戲，「管他呢。」
張遠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誇他心理素質好，還是該說他神經大條。
晚上七點，行政樓。
李慕閒是來幫張遠跑腿的。
兩人正在食堂吃著晚飯，他突然被導師叫去跑腿，臨走前把一個牛皮紙袋塞給李慕閒：「幫我把這個交到學生會辦公室，宣傳部部長許薇正等著要。」
「你怎麼不自己去？」
「我得去找陳默借實驗報告！來不及了！」
於是李慕閒帶著那個牛皮紙袋，慢悠悠地穿過校園，在行政樓三樓的學生會辦公室門口停下。
門虛掩著，裡面有聲音傳出來。
準確地說，是葉瑾璃的聲音。
「我不會同意的。」
李慕閒的手懸在門把手上，僵住了。
呃，來的真不是時候，這個時候進去應該會很尷尬吧。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葉瑾璃一個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似乎在打電話。
「訂婚是你們決定的，不是我。」她的聲音比白天冷得更多，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冰碴子，「我沒有男朋友，也不想找。」
短暫的停頓。
「我說了，不需要。那個人我不喜歡。」
又一個停頓。
「好。我找。我會帶男朋友回去。但不是現在。」
電話掛斷的聲音。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夜風拂過梧桐葉的沙沙聲。
李慕閒站在門外，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
他猶豫了一秒，決定先偷偷把東西放下，然後悄悄離開，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剛把門推開一條縫，就和裡面的人四目相對了。
葉瑾璃站在窗邊，眼眶微紅，臉上的表情有幾分還沒收起來的疲憊與倔強。看到李慕閒的瞬間，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微張，像是被人撞破了最不願意被人看到的時刻。
但她的教養讓她沒有失態。
她只是迅速別過臉，聲音重新恢復清冷：「你幹什麼？不知道先敲門嗎？」
「我來送東西。」李慕閒舉起手裡的牛皮紙袋，「許薇學姐要的。張遠讓我帶來。」
葉瑾璃沒說話。
這男生不是中午食堂哪位吧，我記得表白牆上說是叫李……什麼來著？
李慕閒走進來，把袋子放在辦公桌上，轉身想走。但走到門口時，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
「那個……」他沒有回頭，「你……還好吧？」
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慕閒以為自己問錯了話，準備走人。
葉瑾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一聲嘆息：「李慕閒是吧？」
「嗯？」
「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他轉身，看見她站在窗前，窗外城市的燈火明滅，映得她的側臉一半明一半暗。
她說：「做我男朋友。」
她轉過身，直視著他，一字一頓地補充：「假裝做我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