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閒花了幾秒鐘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等等。」他抬起一隻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你讓我假裝做你男朋友？」
「對。」葉瑾璃點頭，表情已經恢復了白天的冷靜，只是眼眶邊緣還殘留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紅，「我剛才的電話，你聽到了吧。」
「就一點點。」
「我家裡給我安排了一個結婚對象。」她的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對方是合作企業的公子。他們希望我大學期間就訂婚，畢業之後結婚。我不願意。」
李慕閒沒有插嘴，安靜地聽。
「我在電話里說我會帶男朋友回去。但事實上，我沒有。」葉瑾璃看著他，「所以我需要一個『男朋友』。至少在他們面前是。」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剛好在這裡。」葉瑾璃的語氣很直接，「而且白天在食堂，你已經『當』過我一次男朋友了。周承一定會把這件事告訴我家裡。如果我們不繼續演下去，謊言馬上就會被拆穿。」
李慕閒想了想：「你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所以，你願意嗎？」
「有報酬嗎？」
葉瑾璃明顯愣了一下。
「你該不會想讓我白干吧。」李慕閒理所當然地說，「假扮男友是很累的。要陪你應付家裡人，說不定還要被那個周承找麻煩。沒有報酬我圖什麼？」
葉瑾璃微微皺眉，似乎沒料到他這麼直接。她沉吟了兩秒：「我可以給你付房租。」
「什麼？」
「你現在是住在學校宿舍吧。」葉瑾璃說，「我有一套公寓，就在學校附近。你可以搬過來，房租免了。就當是假扮男友的報酬。怎麼樣？」
這個條件確實不錯。
李慕閒認真考慮了一下。
學校宿舍條件一般，六人間，夏天開了空調還熱得像個蒸籠，晚上還有室友打呼嚕。如果有一間免費的公寓住，那生活質量確實是質的飛躍。
「有什麼附加條件嗎？」他問。
「有。」葉瑾璃迅速地在電腦上製作並列印好了一份文件，遞到他面前，「這是協議。」
李慕閒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A4紙上密密麻麻地列著條款，他隨便念了幾條：
「第一，協議期間，乙方（李慕閒）需對外維持與甲方（葉瑾璃）的情侶關係，包括但不限於：共同出席指定場合、配合拍攝合照、在社交平台有基本互動。」
「第二，協議期間，乙方不得與第三方發生曖昧或戀愛關係。」
「第三，協議期間，甲乙雙方不得產生真實感情。」
他抬頭看了葉瑾璃一眼：「第三條你確定？」
「確定。」
「行，你說了算。」李慕閒繼續往下看，「第四，協議期間，雙方在同居區域內須保持適當距離，未經允許不得進入對方房間。」
「同居？」李慕閒瞪大了眼睛。
葉瑾璃面色不變：「你搬進我的公寓。公寓有兩間臥室，一人一間。這不算同居算什麼？」
「那你還給我發協議？」李慕閒差點笑出來，「你不如直接給我一張合租合同。」
「性質不一樣。」葉瑾璃嚴肅地說，「我們需要對外營造同居情侶的假象。而且你住在宿舍，人多眼雜說不定哪天這事就暴露了。」
李慕閒盯著她看了三秒，確認她是認真的。
「好吧。」他嘆了口氣，「不過我也有條件。」
「說。」
「第一，我不會做飯。」李慕閒掰著手指，「第二，我不洗碗。第三，客廳的電視機我要用，我要打遊戲，而且我打遊戲的時候你別在旁邊念叨我。」
葉瑾璃沉默了一瞬：「……你要求還挺多。」
「還有第四。」李慕閒忽然認真起來，「別讓林知歲知道。」
葉瑾璃看著他：「林知歲是誰？」
「一個青梅竹馬，算是我姐姐吧，也在南城大學。文學系的。」李慕閒撓了撓後腦勺，「就是……最好別讓她知道這件事。」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李慕閒含糊帶過，「就……不想讓她知道而已。」
「這件事應該是瞞不住的。」
「那我能告訴她實情不？」
「不行。」
「那行吧。」
葉瑾璃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協議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遞給李慕閒。
李慕閒接過來，在「乙方」一欄簽下「李慕閒」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五年級的學生。
葉瑾璃看得直皺眉：「你寫字能不能認真點？」
「能寫對就不錯了。」李慕閒把筆還給她，「我平時都打字，誰還拿筆。」
協議成立。
那明天中午林蔭大道見。
第二天中午，李慕閒按照葉瑾璃的要求，和她一起出現在了學校的林蔭大道上。
這是兩人「確定關係」後的第一次公開亮相。葉瑾璃換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長發披散著，手裡捧著一本經濟學教材。看起來像剛下課。
李慕閒還是穿著他那件舊T恤和運動褲，腳上一雙半新不舊的球鞋，頭髮依然倔強地翹著幾根。
葉瑾璃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李慕閒問。
「算了。」
「說吧，我不生氣。」
葉瑾璃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稍微像個我男朋友的樣子？」
「什麼意思？」
「你沒有別的衣服嗎？頭髮不能梳一下嗎？至少把鞋帶系好。」
李慕閒低頭一看，鞋帶果然是散的。他蹲下來胡亂系了兩下：「衣服有啊，但我覺得這件舒服。頭髮我梳了，它自己翹的。鞋帶剛才系了啊。」
葉瑾璃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但時間來不及了。前面已經有人朝這邊看過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手。」葉瑾璃低聲道。
「啊？」
「牽手。」
李慕閒愣了一下，然後極其不自然地伸出左手。
葉瑾璃一把抓住他的手，手指冰涼，骨骼纖細，帶著一點微微的僵硬。
兩個人都沒有看對方。
路過的學生們投來無數目光，有驚訝的，有八卦的，有羨慕嫉妒恨的。
我靠，我就一普通學生為什麼都看我啊。
李慕閒緊張的手心開始冒汗。
「你別抖。」葉瑾璃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沒抖。」
「你的手就是在抖。」
「那應該是我緊張的了。」
「你有什麼好緊張的？」
「我第一次和校園女神牽手。」李慕閒實話實說，「肯定緊張。」
葉瑾璃的耳根又紅了一小塊，但表情依然冷著：「別說話。」
他們走出了一百米，迎面撞上張遠。
張遠正低著頭看手機，抬頭的一瞬間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
他的目光從李慕閒的臉上，滑到葉瑾璃的臉上，再滑到兩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你、你們。」
葉瑾璃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你好啊，我是慕閒的新女朋友。」
張遠的下巴要掉到地上了：「李慕閒你……我……你……真的假的？昨天你還跟我說是意外？今天你們就牽上手了？！」
李慕閒張了張嘴，感覺手腕被葉瑾璃輕輕捏了一下。
「剛確定關係。」他僵硬地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張遠捂著胸口，一副要原地去世的樣子：「你是人嗎？這可是葉瑾璃！你居然……哎不是，你們怎麼認識的？什麼時候的事？」
葉瑾璃淡淡道：「說來話長。有機會再說。」
然後她禮貌地朝張遠點了點頭，拉著李慕閒繼續往前走。
身後，張遠一個人站在原地，喃喃自語：「這世界瘋了。」
晚上九點，李慕閒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
他剛躺下，手機就震了。
是葉瑾璃發來的微信消息：
「今天表現還行。但牽手的時候手指太僵硬，下次注意自然一點。」
李慕閒翻了個白眼，正想回一句「你要求真的多」，第二條消息就來了：
「還有，明天中午一起吃飯。」
他放下手機，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昨天他還是一個混吃等死的普通大學生，今天就成了校園女神葉瑾璃的「男朋友」。
雖然是假的。
但手機屏幕又亮了。
張遠：「兄弟，林知歲說在湖邊等你，你手機怎麼打不通？」
李慕閒一愣，連忙點開通訊錄。果然，半個小時前有一通來自林知歲的未接來電。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外套出了門。
校園湖邊，夜風微涼。
一個少女身穿白色連衣裙，上身又套了一件淡粉色外套，豐盈柔順的亞麻色長髮被她散披在背後。
林知歲坐在湖邊的石凳上，懷裡抱著一個紙袋，看到李慕閒匆匆趕來，抬頭笑了笑。
她的笑很溫柔，眉眼彎彎的，是那種讓人看了就覺得安心的笑容。
「你來了。」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
李慕閒坐下來，微微喘著氣：「抱歉，知歲姐，我手機靜音了。」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畢竟你總是這樣。」
「你晚飯吃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學校門口的炸雞。」
林知歲皺了皺鼻子，鼓了鼓腮幫子：「你能不能學點好的，天天吃這些沒營養的。」
「能吃飽就行。」
「等你胃又疼了別來找我。」
林知歲嘴上這麼說，把一個紙袋往他面前推了推，「曲奇拿著當早餐，別一頓全吃了，上火。」
李慕閒「嗯」了一聲，又塞了一塊進嘴裡。
湖邊的風吹過來，帶著九月晚上的涼意。林知歲攏了攏外套，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慕閒。」
「嗯？」
「我今天……看到你和一個女生在一起了。」
壞菜了，當時也沒有注意到她在附近啊。
李慕閒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是葉瑾璃吧。」
林知歲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了什麼，「你們在交往？」
李慕閒沉默了幾秒，「對，就昨天剛在一起。」
林知歲「哦」了一聲。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夜風吹得鬢邊碎發飄起來，她伸手別到耳後，動作很慢。
心裡有一點點悶，像吃飯時噎了一口氣。
就像是養了多年的白菜被豬拱了。雖然李慕閒不算白菜，葉瑾璃也不一定是豬。
「那挺好的。」她抬起頭，語氣有點消沉，「葉瑾璃嘛，學生會副會長，長得好看，成績又好。你小子可以啊，什麼時候好上的？」
李慕閒撓了撓頭：「就……挺突然的。」
「突然什麼？人家姑娘能看上你，你偷著樂吧。」林知歲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並沒什麼威懾力，「不過我可警告你，別耽誤人家。」
「以她的性格我想那個時候她會主動將我踢開。」
林知歲低頭想了想，「那她現在對你好不好？有沒有欺負你？」
李慕閒想起葉瑾璃冷冰冰的臉和那張密密麻麻的協議，嘴角抽了抽：「……她人不壞。」
「那就行。」
林知歲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改天帶出來見見。」
「啊？」
「啊什麼啊，你都談戀愛了，我這個當二姐的不得把把關？」林知歲理所當然地說，「萬一她圖你什麼呢。」
「我有什麼好圖的……家產都是老姐在管。」
「那可說不準。」林知歲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先回去了，要到宿舍門禁了。曲奇記得吃，別熬夜。」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李慕閒。」
「嗯？」
「你要是敢欺負人家，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說完她揮了揮手，白色連衣裙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的路燈下。
李慕閒坐在石凳上，手裡捧著那袋曲奇，愣了好一會兒。
手機的震感拉回了他的思緒，點開微信。
是葉瑾璃的消息還附帶著五百塊錢的轉帳：「明天中午十一點五十，二食堂三樓西餐廳。買點新衣服穿好看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T恤。
好看點？
還好老媽塞了幾件新衣服。這樣的話，這500塊錢剛好可以留著買皮膚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