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到第三遍，李慕閒才從被窩裡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按掉。
屏幕上顯示著一條未讀消息，來自葉瑾璃，時間是早上八點。
「敢放鴿子你就死定了。」
李慕閒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五秒，然後把手機扣在臉上。
還要穿好看點，好麻煩啊。
他一個穿舊T恤和運動褲活了二十年的人，房間裡的「衣服」可以分為三類：洗得發白但舒服的舊T恤、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但打球時穿的運動褲，以及他老媽硬塞進行李箱裡、標籤都沒拆的幾件大牌。
手機又震了一下。
葉瑾璃：「別穿拖鞋。」
李慕閒翻了個身，從床上坐起來，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頭髮。
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目光在那排舊T恤和幾件帶標籤的新衣服之間來回掃視。
三分鐘後，他選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領口繡著一串暗紋logo，版型挺括，標籤也是剛剪掉。
又翻出一條深色工裝褲，一雙還算乾淨的白色板鞋。
他站在衛生間鏡子前，擰開水龍頭，把睡得翹起的頭髮打濕，用梳子認認真真地梳了幾遍，最後在抓一把室友的發泥簡單地給自己抓了個髮型。末了，他盯著鏡子裡那個自己看了一小會兒。
「也就那樣。」他嘀咕了一句，轉身出去了。
十一點四十分，南城大學食堂三樓。
這家西餐廳是學校里最貴的地方，一份意面能賣到四十八。平時來這裡的大多是留學生、約會的情侶和生活費比較闊綽的人。
李慕閒到的時候，葉瑾璃已經站在靠窗的卡座旁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法式碎花裙，領口和袖口都綴著細細的白色蕾絲，露出纖細的鎖骨和小腿。長發半扎著，耳邊垂下一縷，襯得脖頸雪白。
然後她看到了李慕閒。
葉瑾璃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間，紅棕色的眼眸有明顯的停頓。
「這樣可以嗎？」李慕閒走到她面前，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領子。
「嗯。」葉瑾璃收回目光，「像個人了。」
「你誇人的方式真特別。」
「坐吧。」
兩人坐下。服務員遞來菜單。李慕閒翻了兩頁，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價格。
我靠這麼貴？一個雙層巨無霸就買我三十？那吃上個兩三次就要少了一個皮膚？
最後點了一份黑椒牛排意面和一杯冰美式。葉瑾璃只要了一份蔬菜沙拉和一杯檸檬水。
「你不吃主食？」李慕閒問。
「下午有學生會的會，吃多了犯困。」
「那為什麼選這裡？」
葉瑾璃壓低聲音，「周承可能會派某些人觀察我是不是真的在談戀愛。在這裡吃飯的人少，被看到的概率更高。」
李慕閒點點頭，然後突然意識到什麼：「等等，你的意思是，今天這頓飯是演給別人看的？」
「不然呢？」葉瑾璃理所當然地看著他。「那我這身衣服……」
「穿著很好。」葉瑾璃打斷他，「繼續保持。」
李慕閒深吸一口氣，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本來以為葉瑾璃約他吃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或者至少是私下交流一下「協議」的細節。結果還是一齣戲。
「別喝那麼快。」葉瑾璃忽然說。
「啊？」
「有人在看你。」葉瑾璃的語氣輕描淡寫，「你喝水的樣子太緊張了，像第一次來。」
「我確實是第一次來。」
「那就裝成經常來的樣子。」
李慕閒：「……」
這頓飯吃得異常煎熬。
李慕閒能感覺到周圍幾桌的目光時不時地往他們這邊飄。葉瑾璃卻全然不在意，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的沙拉，偶爾抬頭朝他笑一下。
那笑容極淺極快，像投石入水的一點漣漪，轉眼就消散了。
但李慕閒分明感覺到，每次葉瑾璃笑的時候，周圍的目光就重一分。
飯後，葉瑾璃主動伸手，李慕閒這次反應快了些，輕輕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兩人走出西餐廳，沿著食堂外面的台階往下走。
「那個。」李慕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之前說讓我搬去你公寓，是認真的嗎？」
「協議里寫了。」葉瑾璃頭也不回。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你真的準備好了？和一個男生住一起，總有不方便的地方。你長得那麼好看，萬一我真——」
葉瑾璃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眼神涼涼的。
「萬一你真什麼？」
「萬一我打遊戲太大聲。」李慕閒很認真地說。
葉瑾璃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噗」地笑了一聲。
那笑容轉瞬即逝，但和她平時的冷臉相比，像冰雪化了那麼一瞬間。
「你不想搬就算了。」葉瑾璃說完，鬆開他的手，獨自往前走了。
李慕閒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忽然反應過來。
從食堂門口出來，一直走到這裡，他們的手一直是牽著的。
而他居然沒覺得不自然了。
搬家那天，李慕閒起了個大早。
他花了一個上午，把宿舍里的東西打包成三個紙箱和兩個行李箱。大頭是衣服和電子設備，小頭是幾本翻都沒翻過的教材，外加一箱零食。
張遠靠在床頭看他，欲言又止。
「你真要搬出去住啊？」
「嗯。」
「和葉瑾璃？」
「合租。」李慕閒強調，「只是合租。」
「那也了不得啊。」張遠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跟我說實話，你們到底什麼關係？別跟我來那套『剛認識』的鬼話。剛認識就住一起了？」
「說來話長。」
「那你就長話短說。」
李慕閒沉默了一下：「她家裡逼她結婚，她需要一個假男友。我剛好在食堂被拽出來當擋箭牌。後來她提出讓我搬去她的公寓住，就當報酬。」
張遠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又張，最後吐出兩個字：「我靠。」
「你也覺得離譜吧？」
「離譜？這簡直是人生贏家啊！」張遠激動地拍床板，「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男生宿舍樓什麼地位？你現在是全樓公認的『天選之子』！」
「這稱號誰起的？」
「大家群里投票投出來的。」
李慕閒翻了個白眼，把最後一個紙箱封好。
「不管怎麼樣，這事別往外說。」他囑咐張遠，「特別是別讓知歲姐知道。」
「行行行，知道了，對林知歲保密嘛，我明白的。」張遠從床上跳下來，幫他搬起一個紙箱，「行了，別說了，打車去。我幫你搬。」
李慕閒搬進公寓的第一個晚上，葉瑾璃點了一份烤魚外賣。
「算是慶祝你喬遷吧。」她把外賣擺在餐桌上，主動開了一聽可樂遞給他，「我不喝酒，你將就。」
李慕閒接過來，和她碰了一下：「謝了。」
烤魚很香，辣度適中，葉瑾璃吃得不多，但比平時話多了一些。她問李慕閒打什麼遊戲，哪個賽季，隊友坑不坑。李慕閒跟她解釋自己主玩打野，上分隨緣，隊友有時候菜得想砸手機。
葉瑾璃說：「那你心態還挺好。」
「也不是。我經常在遊戲裡噴人。」
「沒看出來。你平時話挺少的。」
「打遊戲的時候話多。」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氣氛難得輕鬆。
直到睡覺前，李慕閒去客廳接水，發現茶几上多了一張列印出來的A4紙。
他拿起來一看。
《同居補充協議（乙方須知）》
條款內容：
衛生間使用時間：
每次使用完，記得打開通風，並維護衛生間的乾淨環境，泡澡時間甲乙雙方都不准超過兩個小時，事後也需維護乾淨的環境
公共區域整潔：
客廳公共區域須保持整潔，甲乙雙方個人物品不得出現在沙發、茶几、餐桌等公共區域。
著裝規範：
1、乙方不得在公共區域裸露上身。
2、乙方夜間如使用廚房，須穿著整齊，不得只穿內褲。
訪客規定：
甲乙雙方不得帶任何第三方進入公寓，如有需要需要得到對方同意。
就寢時間：
（23:00後）請勿大聲喧譁、外放聲音或公放語音通話。
李慕閒拿著那張紙，嘴角抽搐。
他敲了敲葉瑾璃的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葉瑾璃半張臉：「什麼事？」
「這個。」李慕閒揚了揚那張紙，「著裝規範有必要寫嗎？我是那種人嗎？」
「防患於未然。」
「還有第6條，就寢時間後不能公放語音通話。那大早上呢？我早上要和我媽打電話怎麼辦？」
葉瑾璃認真想了想：「早上你隨意。」
李慕閒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行吧。」
他轉身要走，葉瑾璃又叫住他：「對了。」
「嗯？」
「你的T恤晾在客廳陽台，但被風吹掉到沙發下面了。我幫你撿起來疊好放在你門口衣物框了。」
李慕閒愣了一下：「哦……謝謝。」
葉瑾璃把門關上，留下一條門縫裡的光。
李慕閒低頭看了看，自己門口果然放著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T恤。
他彎腰把T恤抱起來，忽然覺得有這麼一個照顧人的室友，自己好像沒那麼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