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閒夾菜的手停住了。
毫不起眼。
一眼挑中。
兩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轉著轉著就變了味。明明她說的是「在食堂里挑中你當擋箭牌」，但配上那句「毫不起眼」，聽起來就像是……
算了，不想了。
他低頭涮著蝦滑，把蝦滑擠成一個個奇形怪狀的丸子丟進菌湯鍋里。
葉瑾璃看了一眼他擠出來的那些丸子，皺了下眉，「你擠的這是什麼？」
「蝦滑啊。」
「我說的是形狀。」
「嗯…抽象派蝦滑？」
她伸出手：「勺子給我。」
李慕閒恭敬地把勺子遞到她手上。
葉瑾璃熟練地用虎口卡住蝦滑袋的口子，手腕輕輕一擠，灰白色的蝦泥從袋口鼓了出來，顫巍巍地被推在勺子背面上。
她把勺子湊到沸騰的酸湯鍋上方，勺背朝下斜著一扣，蝦泥「啵」地脫離勺子，掉進湯里，濺起一小片波盪。
「就這麼擠。」她把勺子還給他。
李慕閒接過來，學著她的樣子擠了一顆。
蝦泥在勺子上歪歪扭扭的趴著，他扣了一下，還沒有直接扣入鍋里，最後使勁扣了幾下，才將那拖著長長尾巴的蝦滑甩進鍋里。
像是蝦滑為了報復李慕閒一樣，掉入鍋里的蝦滑濺出一滴湯汁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靠——」
「燙到了？」
他甩了甩手，嘴硬道：「沒有。」
葉瑾璃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從背包里掏出一包濕巾，抽出兩張遞給他。
李慕閒接過擦了擦手，拿起漏勺將自己的「傑作」撈到自己的餐盤裡。
葉瑾璃看了兩秒，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嘴角壓著一點笑，「你負責吃就行了。」
「這可是你說的啊。」
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吃了一會兒。
菌菇鍋的湯越煮越濃，酸湯鍋也冒著細密的泡，葉瑾璃吃得鼻尖微微冒汗，也顧不上形象，拿紙巾按了一下。
李慕閒看著她，忽然覺得這頓飯吃得比中午那頓西餐舒服多了。
不用裝，不用演，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就兩個人，一口鴛鴦鍋，你涮你的我吃我的。
「葉瑾璃。」
「嗯？」
「你那個協議，第三條是什麼來著？」
她涮菜的手頓了一下：「不得產生真實感情。」
「哦。」
「你問這個幹嘛？」
「沒什麼，就確定一下。」
葉瑾璃看了他一眼：「你該不會真喜歡上我了吧？對不起你在我眼裡只是一個好人。」
「你想得也太多了吧？」李慕閒嘴角扯了扯，「我只是在想咱們兩個拋開協議算不算朋友。」
「朋友嗎？」葉瑾璃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對啊，」李慕閒往嘴裡塞了一顆蝦滑，「拋開協議，拋開假扮情侶，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我們算朋友嗎？」
「當然算。」她拿起漏勺將鍋中的最後一片肥牛盛給李慕閒，「我做的飯還沒給親朋以外的人吃過。」
吃完飯，葉瑾璃買了單。兩人走出商場，晚風一吹，兩個人都有點撐得慌。
「要不走走？」葉瑾璃問。
「沒問題。」
兩站路，說長不長。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地上，有時候重疊在一起，有時候又分開。
路過一家便利店，李慕閒進去買了兩瓶可樂，遞給葉瑾璃一瓶。
她接過來，兩個人靠在便利店外斜坡的欄杆上喝了一會兒。葉瑾璃剛擰上瓶蓋，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了鈴聲，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手指一頓，並沒有選擇接聽，按下靜音。
李慕閒看他反應不對，往她手機上瞥了一眼，剛好看見備註——「媽」。
葉瑾璃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瞥視，鎖上了手機屏幕。
「不接嗎？」
「接了就要聽『周承那孩子其實挺不錯』。」她笑了一下，但眼神里滿是悲傷，「今晚我不想聽。」
李慕閒看著她那副苦澀的樣子沒有再說什麼。
他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燈，喝了一口手中的可樂。
「我老姐也老給我打電話。」他忽然開口，「每次開頭都是『有沒有好好吃早飯』，結尾每次都是『錢夠不夠花』，中間還夾著一堆有的沒的。」
葉瑾璃偏過頭看他。
「我以前嫌煩，經常選擇無視掉，然後編一個理由發去。」他頓了頓，「後來有一次她連著打了七個我都沒接，第八個我被煩得不行接了，接了後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有一聲啜泣。」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就是擔心而已。」李慕閒扯了扯嘴角，「從那以後我再煩也會接。」
「所以你不想接就不接，但別讓她擔心，」
葉瑾璃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水瓶上的露珠。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了幾下。
「李慕閒，準備好，要接通咯！」
「啊？」
李慕閒還沒有反應過來，葉瑾璃已經把手機舉到了兩個人的面前。
屏幕亮了一下，一張中年女人的臉出現在畫面里。她靠在床頭，戴著金絲眼鏡，頭髮盤在腦後，看起來保養得很好。
「瑾璃？怎麼這麼晚才——」
她的話卡在了一半，因為他看見了畫面中的李慕閒，而且自己的寶貝女兒還摟著那個男生的肩膀。
「阿姨好。」
葉瑾璃的媽媽沒有說話，目光在李慕閒臉上停了幾秒，又移到葉瑾璃臉上。
「這是誰？」
「當然是我男朋友啦。」葉瑾璃嘴角含著絲絲微笑，「李慕閒。」
「……男朋友？你確定你沒有給我開玩笑？」
「嗯，沒開玩笑，很認真。」
「你什麼時候——」
「媽，」葉瑾璃打斷了她，語氣淡淡的，「你們之前不是老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嗎。現在有了。」
屏幕那頭沉默了幾秒。
李慕閒站在旁邊，感覺自己像一件被擺在貨架上的商品，正在接受質檢。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將可樂藏在身後。
「小李是吧？」葉媽媽終於又開口了，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是，阿姨。」
「哪裡人啊？」
「北城的。」
「家裡做什麼的啊？」
「我姐管著家裡的生意，我爸媽也都已經退休了。」
「哪個學校的？」
「南城大學，計算機系，和瑾璃同屆。」
葉媽媽點了點頭，表情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李慕閒感覺自己就在參加面試，而且還是終面。
「你和我們家瑾璃認識多久了？」
「兩——」
「認識一年多了，快兩年。」葉瑾璃搶在他前面說。
李慕閒看了她一眼，快兩年？他們才認識不到一周吧。
她面不改色，甚至還微微往他身邊靠了靠，肩膀緊緊地貼著他的胳膊。
「這麼久了都沒有跟家裡說？」葉媽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不是你們逼得太緊，還讓周承騷擾我，讓我們鬧了一點彆扭。」
「那周承——」
「不可能。」葉瑾璃的聲音瞬間變得冷了起來，「我和周承不可能。我有我男朋友呢。」
葉媽媽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她看了一眼畫面里的李慕閒，又看了眼自己女兒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國慶帶回來吃頓飯。」她又頓了頓，「你爸和你哥那邊你自己去說。」
「好~」
「早點休息，別在外面待太晚。」
「嗯，知道了。」
視頻被對面掛斷了。
夜風吹過兩人，發出一陣輕響。
李慕閒緩緩把藏在身後的可樂拿出來，喝了一大口。
「一年多？」
「說短了我媽不信，只會認為我病急亂投醫。」
「你還摟著我，使勁往我身上靠。」
「增加可信度嘛」
「那去你家吃飯怎麼辦？」
「反正還有的是時間想辦法。」
李慕閒看著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走向公寓方向，想起來剛吃飯時她說的「你是一個好人」，又想起她剛才演的那副親熱模樣。他忽然覺得，葉瑾璃的演技比她的廚藝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