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裡,裴長青挺拔修長的身姿坐在桌前,冷眼掃過面前一眾如同犯錯的孩童般低頭站著的護貨們,指尖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聽著這喪鐘般的敲擊聲,站在裴長青旁邊、拿著名冊的趙大牛心中卻是一陣暗喜。
自己這波啊,屬於是贏麻了。
橫豎這坐館之位自己也拿不下,如今只是賣力叫了兩聲好,他的地位卻比一眾護貨直接高出了一籌,這不是賺麻了還能是啥?
隨即,他便昂首挺胸,更加賣力喊道。
「李福!」
「鄭全!」
「阿虎!」
一個個名字從他的嘴中吐出,每喊出一聲,都伴隨著一聲帶著些怨氣的「到」。
只不過這怨氣的對象,並非是坐著的裴長青,而是那狐假虎威的趙大牛。
「盛圖!盛圖?喊你呢!耳朵聾啦!」
念道盛圖的名字,趙大牛一連喊了好幾聲,都沒人應他,伸頭看去,只見盛圖站在最後一排,臉上青紫未消。
聽見趙大牛在那兒喊他,盛圖肩膀微微一縮,咬了咬牙,只覺臉上火辣辣的,愣是沒發出聲來。
敗於裴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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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但這趙大牛。
往日裡見了他都得喊聲「圖哥」,如今一晃眼,這廝就換了副嘴臉,竟然是要騎在他頭上拉屎撒尿了。
這如何不叫他滿腔憋屈。
盛圖苦笑一聲。
但往好處想想,他馬上就要收拾鋪蓋滾蛋了,至少以後不用被趙大牛踩在頭上了。
陳斌見狀,在旁適時咳了一聲,嚴肅道:「按照規矩,護貨以下犯上,挑釁坐館,當趕出商會,盛圖,你……」
就在這時,裴長青突然抬手打斷道:「陳管事,且慢,我有話要說。」
目光則是掃向呆站在原地的盛圖。
方才那些議論聲很低,但他聽力過人,稍稍拼湊之下,大致也知道了這盛圖家中不易,尚還有個常年臥病在床的妹妹,若是沒了這護貨的活計,恐怕兄妹倆真要淪落到在大街上討飯的地步了。
更何況他初來乍到,就斷了盛圖的生計,還提拔趙大牛,難免會讓底下那些與盛圖相熟的人心生不滿。
裴長青要的是掌控碼頭。
但絕非是給自己樹敵,留下隱患。
這並非裴長青多想,幫親不幫理,才是大部分人的真實寫照,保不齊哪一天就會有這麼一個人在暗處陰自己一手。
到時候自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況且眼下還要解決爛仔的事宜,還用得上這些護貨,自己剛來就得罪人可不行。
只聽裴長青頓了頓,接著說道:
「盛圖兄弟在碼頭幹了快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今日挑戰,也是按規矩行事,而非尋釁滋事,情有可原。」
「更何況商會現在正值用人之際,少一個像盛圖兄弟這樣的好手,實在是莫大損失。陳管事能否聽我一言,網開一面,將盛圖兄弟從輕發落。」
台下眾人一愣。
隨即嗡嗡的議論聲便響了起來。
誰也沒有想到,裴長青竟然還會反過來替盛圖說話,這般氣量,實在驚人。
盛圖更是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望向裴長青,嘴唇哆嗦著。
陳斌有些為難:「這…恐怕不合規矩吧?」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
一道溫婉的聲音突然從值房外傳來。
大門推開,只見身穿著墨綠旗袍,手捏團扇的沈婉卿款款走來,而在她身後,則是跟著一位六七十歲模樣的乾瘦老者。
「夫人。」裴長青立馬起身行禮,連帶著身後眾人也紛紛躬身。
沈婉卿走進屋中,目光掃過眼前的一眾人馬,最終落在了陳斌身上:「跟我說說都發生了什麼吧。」
陳斌當即上前,簡要地將始末以及裴長青的求情給沈婉卿說了一遍。
沈婉卿聽罷,不置可否,重新看向裴長青,溫婉一笑:「規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長青依你看,這事該如何處置為好。」
裴長青心中瞭然。
沈婉卿這是當著眾人的面,給他搭台子,給他一個收攏人心的機會,自己當然不能錯過。
他略一沉吟,這才拱手道:「夫人,屬下空降而來,占了坐館的位置,打亂了兄弟們的計劃。
盛圖兄弟心有急切,也是按規挑戰,情有可原。而眼下商會正是用人之際,與其折損一位好手,不若讓他隨我一起去解決那幫爛仔,將功補過。」
這番話一出口,台下安靜了一瞬。
沈婉卿更是頗為欣賞地點了點頭,裴長青實力強悍不說,為人也周到,不愧是她看中的人。
她彎了彎嘴角,直接將事情定下:「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
話音未落,盛圖已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頭重重磕在地上,額角磕出一片紅印:「多謝裴師傅!多謝夫人!」
原本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後到底該何去何從,結果裴長青卻沒有計較他的莽撞,反而替他在夫人面前說話。
霎時間,他心中那點羞憤與不甘,此刻全都化作了說不明道不清的感激,眼眶滿是淚水,在那兒喊道:
「還請夫人准我戴罪立功!盛某定將不負所托,肝腦塗地!」
一陣壓抑的驚嘆與低語傳來。
護貨隊的人們看向裴長青的眼神都變了,從最開始的質疑、驚訝,變成了實打實的欽佩、信服。
實力強,胸襟寬,還在夫人面前替他們這些底下人說話。
這樣的上司,誰不願跟著干?
趙大牛反應得最快,當即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裴老大仁義!」
旁邊幾個眼尖的年輕護貨員也跟著附和起來,場上氣氛一下子熱絡了不少。
就在這時,一直在沈婉卿身後沒說話的老頭突然開口道:「沈夫人。」
「賀老爺子有什麼事?」沈婉卿這才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老頭睜開雙眼,渾濁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圈裴長青,沙啞的聲音傳來:「聽說裴師傅是從那白眉武館出身,善使一手八極拳,正好老夫對八極拳也略有見識,要不搭把手試試?」
沈婉卿心中瞭然,隨即轉身看向裴長青,介紹道:「長青,這是賀松年賀老爺子,是當年跟我丈夫跑船的老武師,後來船隊出事,大家都以為他沒了,沒想到流落到荒島上,前幾日才搭了一艘路過的船回來。」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道:「賀老爺子,是一位內勁宗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