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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章 玉顏多迷離

2026-08-24 23:43:51 作者: 滄海不笑

  第990章 玉顏多迷離

  榮國府,榮慶堂。

  鼎爐中香韻裊裊,凝而不散,窗欞外日影斜移,堂中凝成一片沉靜,只聽得自鳴鐘滴答輕響,,似能震撼各人的心弦。

  先前那番惶急氣氛,,隨著賈政緩步邁入堂中,瞬間凝作了沉滯的肅穆,眾人見他面色複雜難辨,一顆心都被揪起來。

  唯獨元春心眼靈慧,品味出父親眉宇間,透著幾分宦海受挫的蕭瑟,眼底卻有那如解重負的釋然,她暗自鬆了口氣。

  賈母見賈政這般神色,,早已心下打鼓,顫聲問道:「政兒,吏部前來宣旨,究竟是怎麼個說法,你快細細說與我聽。」

  賈政躬身一揖,沉聲回道:「兒子特來稟告老太太,吏部旨意已下,將我由正五品工部員外郎,貶去一級為從五品。

  四月初十遷赴陪都金陵,任陪都工部營繕司員外郎,明日入神京工部接洽事務,兒子想著三月中旬,便要南下赴任。」

  賈母聽罷,長長吁出一口氣,抬手撫了撫心口,神色稍緩:「罷了,雖則貶了一級,卻未曾傷及根本,官職還是原位。

  金陵是我賈家故土老宅,又是大周陪都,江南繁華勝地,不比那蠻荒邊地,官職仍在工部,聖上算給賈家留了體面。

  這般結局,已是天恩浩蕩了。四月初十赴任,時間也算寬裕,好好收拾行裝便是,等寶玉辦完親事,你再動身不遲。

  當初我問過林丫頭,她便說政兒這次非大罪,不過是牽連之過,有琮哥兒功業托底,定無大礙,真讓這丫頭說中了。

  金陵那邊老宅現成的,鴛鴦的老子娘在打理,住進去妥當,你表兄在陪都兵部任右侍郎,到了那邊也有個照拂倚靠。」

  一旁元春溫聲說道:「老爺這般結局,已是極好了,金陵乃六朝繁華之都,又是賈家本鄉故土,非偏遠貶謫之地能比?

  只是金陵遠在千里,老爺此番赴任,須選幾個得力老成的家人跟去,也好照料老爺日常進出起居,家裡人也都好放心。

  「7

  

  賈母點頭說道:「大丫頭這話極是,挑幾個伶俐本分的老僕隨往,只寶玉剛成親,新媳婦入門不久,必定也是諸事生疏。

  珠兒媳婦又是寡居一身,二房裡少不得主母當家理事,就讓趙姨娘跟去伺候,她雖有些嘴碎些,伺候人倒是盡心周到的。」

  王夫人坐在側首,卻沒賈母的豁達,更無元春的明智,聽著「貶官」「金陵」四字,只覺心似被刀割火燎,,疼得喘不過氣。

  老爺本就只是五品閒官,比起琮哥兒四品司官,侍郎榮銜,早已遜色了太多,如今再遭貶謫,二房的根基生生斷了一半,以後在外人眼裡,二房更落魄得難見人,日後還如何翻身,當年她嫁入京中榮國府,是何等風光榮耀,王家姑娘頭一份。

  如今二房竟成了偏門末流,躲在京中尚且遮羞,若隨夫遠赴金陵,在娘家親眷跟前,臉皮要撕個精光,倒不如一死乾淨。

  幸而老太太發話,讓趙姨娘隨往伺候,不必她回金陵顏面掃地,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只是眼底的淒楚,終究掩不住分毫。

  滿座之中,唯獨寶玉心下暗喜,幾乎按捺不住,父親貶去金陵做官,老太太說未傷及根本,這才兩全其美,天大的喜事。

  自此遠隔千里,再無嚴父督責讀書,再不用聽那仕途經濟,祿蠢之語,道德教誨,總算得脫樊籠,自矜清白,逍遙自在。

  他只覺上天終究憐惜,顧及自己不喜流俗的清白清淨,當真滿心都是憧憬,若不是老爺尚在堂,他險些要手舞足蹈起來。

  賈母與賈政商議幾句遷任的瑣碎,隨行僕婦揀選、行裝車馬準備、路途行程走向,至金陵各家老親走動,故舊官員拜會。

  賈母又吩咐丫鬟,速去給王熙鳳、迎春、探春姊妹們傳信,因為賈政要遠行,算是兩府特殊之事,暫免往日的避嫌規矩。

  不過片刻,堂外傳來一陣輕快,又不失章法的腳步聲,伴著環佩叮噹,王熙鳳掀簾而入,一身蔥綠撒花襖裙,容光煥發。

  進門微笑福道:「老太太、二老爺,方才聽到丫鬟傳信,二老爺遷任總算有準信,家裡人可都掛心這事,如今可算落地了。

  二老爺此次外任,仍擔著工部的差事,金陵又是賈家本鄉本土,江南一等繁華勝地,除了神京,天下找不出第二體面地界。

  我回去便打發旺兒,明日天不亮就趕赴金陵,替二老爺料理一應瑣事,二老爺到金陵後只管安心赴任,半點不用勞心費神。


  往日琮兄弟下金陵,我也這般操持,保准事事妥帖,王家我會提前去信,都是至親,他們必要日日宴請,就怕二老爺嫌煩。」

  賈母聽著臉上漾開笑意,笑道:「還是鳳丫頭辦事細心,我自然少操許多心,金陵那邊你既熟門熟路的,都依你說的便是。

  賈政對黛玉說道:「我十餘年未見你父親,此番南下赴任必經揚州,除拜會你父親,還去你母親墳前拜祭,以全兄妹之情。

  你若是有書信或物件,要捎給你父親,只管收拾出來,交給我便是,我必親自送到,「」

  黛玉回道:「多謝二舅舅記掛,我平日和父親書信往來,父親說金陵雖是陪都,六部公務不似神京繁複,也少了官場傾軋。

  二舅舅此番遷任金陵,領略江南風物,可承鄉土故情,仕途稍作緩圖,未必不是福澤餘慶,日後事事順遂,也是亦未可知。」

  賈政聽罷,微微頷首,又對探春說道:「我遠赴金陵,環兒的學業,不可讓他懈怠偷懶,你好生督促,好靠讀書搏個根底。」

  一旁的王夫人,坐那裡渾身不自在,聽滿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語,仿佛老爺貶官外任,不是仕途受挫,反倒是天大榮耀一般。

  簡直莫名其妙,她暗自思忖,他們這是巴不得二房倒霉,想看二房的笑話呢,這般想著,心中的懊惱與失落,又深了一層。

  滿座之中,唯有寶玉古怪,自黛玉進門那一刻起,,他一顆心便歡喜得快要炸開,雙眼目光灼灼,自始至終都黏在黛玉身上。

  可偏見黛玉只凝神聽賈政囑咐,從頭到尾,竟連一個正眼都未曾瞧他,心中那股子歡喜勁兒,瞬間被滿腔委屈沖淡了大半。

  賈母掃過滿堂眾人,見氣氛融洽和煦,再看兒子賈政,眉宇間蕭瑟滯澀已散盡,神色漸趨松曠,顯是對貶遷旨意坦然接受。

  在座各人亦皆贊妥當,賈母心頭巨石總算落了地,兒子年過五十,貶遷後如仕途無轉機,在金陵熬幾年官,提前致仕便好。

  賈政對賈母說道:「如今諸事落定,寶玉成親之後,兒子便要啟程南下,老太太也要保養身子,可惜等不到琮哥兒凱旋了。

  迎春說道:「二老爺勿需掛念,宮中剛頒下恩旨,必是戰事平順,琮弟回京必會寫書信去金陵,終歸是好事,倒也能放心。

  「7

  宣府鎮,南城門。

  時維三月,北地凜寒卸了幾分凌厲,城樓檐角,殘冰漸融,細碎水珠,打在青灰城磚,暈開點點濕痕,添了些許活氣。

  先前軍囤北上的糧車,昨日最後一隊入城,往日車轔馬嘯、長龍蜿蜒的官道,此刻疏朗得緊,只路面上尚留淺淺車轍。

  雖無糧車喧擾,官道支路卻半點不冷清,三三兩兩的百姓,背著破舊行囊,牽著面黃肌瘦的妻兒,步履匆匆往城門趕。

  南城門前,早已排起了長隊,男女老幼挨挨擠擠,衣衫補丁摞補丁,臉上儘是菜色,疲倦的眼底,藏著劫後餘生希冀。

  ——

  沒人喧譁,只耐著性子,靜靜候著守城軍士問詢,偶有孩童哭鬧,大人的軟語哄勸,也被風輕輕捲走,轉瞬沒了聲響。

  這幾日,宣府鎮收攬了不少流民,皆是殘蒙南下,為躲避殺身之禍,慌不擇路躲入附近山林的平民,僥倖撿得條性命。

  大同、薊州兩鎮離宣府不遠,最早得知宣府收復,接賈琮軍報之後,調配兵馬加固東西邊境關隘,嚴防殘蒙北逃偷關。

  一面又抽調底層官吏,協助宣府料理治城瑣事,諸如安撫流民,,清理城郭,修繕道路,樁樁件件,皆不敢有半分耽擱。

  兩鎮官府在民間傳了話,那些頭腦活絡的商賈,怎肯放過這戰後商機,宣府本是邊境大埠,往日商旅絡繹,何等繁盛。

  如今失地收復,朝廷為保體面固邊境,必傾盡全力重建,劫後餘生的城池,藏著的皆是厚利,精明商賈豈會視而不見。

  是以不少商賈,帶著貨物、雇著車馬,日夜兼程趕來,不求一時之利,只為提前尋地界立商鋪,為日後牟利打好根基。

  是以城門下的長隊,便雜了許多,既有面黃肌瘦,衣衫檻褸,拖家帶口,偕老扶幼,連口熱飯未必吃上的平民和窮戶。

  也有車馬成列、箱籠整齊、神色精明的游商,便是大同、薊州兩鎮也有些許百姓,懷揣各種心思,特意舉家趕來宣府。

  因大同、薊州官府有鼓動,戰後的宣府鎮,因住民遭殘蒙屠戮掠劫,空城中留下許多無主房田,這些都需重新分派。


  對新吸納的入城百姓,分房舍、尋生計、置田地、免勞稅,皆有優渥章程,對家境貧寒之人,比在原籍謀生強上太多。

  這般消息若是傳揚開來,想來附近邊鎮的平民,必會從四面八方奔赴宣府,只為尋一條安穩的生計,討一份好日子過。

  縱是戰事慘烈血腥,屍橫遍野,卻擋不住百姓討生活過日子的念想,那念想刻在骨子裡,縱經劫難,也磨不滅壓不垮。

  只是戰事未歇,殘蒙北逃之軍依舊強悍,行蹤不定,宣府鎮依舊四城嚴守,兵馬守備十分嚴慎,一絲一毫都不敢懈怠。

  四城之中,唯有南城門,每日上午開放一個半時辰,專供四方百姓查驗入城,其餘三城門,皆是緊閉不開,嚴防有失。

  這一日也不例外,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魚肚白,晨露凝於城門下枯草上,百姓已趕趟似的聚來,在南城門排起長隊。

  人人眼底皆凝著期盼,盼著早些入城去,尋得安身立命去處,能得了幾分充裕,讓貧——

  困戰亂攢下倦意,稍舒解些才好。

  蜿蜒的入城隊伍中,夾雜著幾輛大車,車斗里整齊碼著各式箱籠雜物,與周遭百姓肩頭破舊行囊,瞧著便是兩個天地。

  最前頭那輛車轅上,坐著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生得一雙精明眼,頷下留幾縷短須,身上穿一件棕色福壽團花疊緞長袍。

  那長袍料子厚實,針腳細密,衣飾整齊富態,與那些衣衫檻褸的逃難平民,著實迥然不同,一眼便知是有家資的商賈。

  他這一行共四輛車馬,隨行車上坐著不少精壯夥計,個個神色警醒,唯有最後一輛最為粗陋,是一架雙輪的無頂騾車。

  車斗里胡亂捆著兩個舊木箱,還堆著些不值錢的雜物,除了駕車的車把式,控著疲倦的騾子,車上還坐一老一少二人。

  那老者看著倒不像老翁,是個四旬有餘的中年人,臉上堆著化不開的愁苦,溝壑縱橫的麵皮上,刻滿奔波勞碌的痕跡。

  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的羊皮短襖,襟擺磨得發亮,頭髮已半是花白,亂糟糟地挽在腦後,一眼便知是苦熬日子的本分人。

  他身邊坐個十五六歲小姑娘,身形苗條纖細,穿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小襖,青布裙褲沾——

  滿塵土,髮髻上沾著些草屑灰漬。

  小丫頭膚色微黑,整個人灰撲撲的,瞧著難免落魄,有些羞怯的低著頭,坐在老者身邊,默默無語,像不起眼的野草。

  可若仔細端詳,其實五官不俗,瓊鼻優美精緻,鼻樑挺括利落,小嘴不寬不窄,嘴角唇線清晰,似藏著不服輸的倔強。

  她微垂著頭,和尋常貧家姑娘別無二致,瞧著很是羞怯,不敢見人,顯得很不起眼,沒人會理會,,也難看清眉眼全貌。

  但那側顏睫毛修長彎翹,濃密黑亮,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仿佛含著話語,在旁人全然忽視中,透著一絲異樣神秘。

  她側身坐在騾車邊上,姿態雖窘迫收斂,一雙長腿卻懸空垂在車外,腳尖無意識地輕輕搖盪,悄然透出幾分隱晦俏皮。



  只匆匆瞥了一眼巍峨的南城門,又掃過城門上懸掛的「宣府鎮」巨大城匾,便又迅速垂下了頭,伸手拍了拍身邊中年人。

  隨即身子靈巧借力,輕輕一蹦,便穩穩跳下了騾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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