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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1章 舊物傾多情

2026-08-28 06:58:21 作者: 佚名

  第991章 舊物傾多情

  宣府鎮,南城門。

  譙樓殘影映著朝陽,磚城斑駁,苔痕暗生,城門口的熙攘人群,讓戰禍初歇的宣府鎮,重新煥發出喧鬧的煙火氣息。

  城門兩側兵丁按刀而立,甲葉上沾著未拭塵沙,神色肅然如松,軍姿囂然威嚴,密切注視人群,全身戒備里外動靜。

  入城人群挨挨擠擠,腳步聲、車輪軲轆聲、孩童啼聲混在一處,因兵丁查驗不敢喧譁,只余低低絮語漫在微涼風裡。

  中年人跟著小姑娘跳下馬車,徑直往前走去,小姑娘怯生生綴在後面,身姿高挑苗條,雖衣衫破舊,卻是難掩窈窕。

  她的衣衫打了幾處補丁,料子是最粗陋的麻布,衣角已磨得到生毛,腳上的繡鞋沾滿泥濘,將眉眼的靈動遮掩殆盡。

  但垂著的眼睫,,被晨風吹拂,如蝶翼般輕顫,被風吹得微亂的髮絲,胡亂貼在唇角頰邊,,更添幾分楚楚動人的姿態。

  不多時二人走到頭車前,車轅上商賈打扮的男子,見這一老一少過來,眼睛頓時亮了亮,目光閃動,身子不由前傾。

  開口笑道:「徐大叔,還沒輪到我們入城,你帶著小侄女,這是要往何處去,姑娘家走動不方便,小心遇到不善之人。」

  中年人聞言,連停下腳步,臉上堆起侷促的笑意,,語氣里滿是感激:「錢老闆,多謝您一路關照,肯讓我們搭這騾車。

  省了我們不少腳程,不然我這丫頭,可實在走不得這遠路,入城隊伍快排到頭了,前頭查驗,車馬與無車馬的各分一處。

  我常年在外走動,這丫頭是粗貨,雖說有些不便,倒不怕那些個,想著早些入城,早些安頓下來,特來跟錢老闆說一聲。

  

  等入城安頓妥當,得空了,我再帶著丫頭來向錢老闆道謝。」

  那錢老闆聽了,連忙擺了擺手,笑著應道:「徐大叔儘管去便是,何須這般客氣。」

  他言辭間頗為謙和,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那垂著頭的小姑娘,眼底藏著興致盎然的打量,透著不易察覺的色眯眯意味。

  這錢老闆原是大同的商賈,生意不算頂大,家資卻也豐裕,早已成了家室,此番聽聞宣府鎮收復,料定其中有厚利可圖。

  他便早早收拾行裝商貨,獨自趕來,先占一處鋪子,為日後營生打基礎,家中「母老虎」自然留下看家,他好圖個自在。

  這錢有福本就風流成性,見識過女子不在少數,初見這搭車老少窮苦不堪,那小丫頭又黑又怯,垂著頭像只受驚小鵪鶉。

  這姑娘活脫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貧家女兒,可他目光銳利,卻已瞧出端倪,這丫頭雖瞧著黑瘦邋遢,但眉眼間卻藏著俊俏。

  一身松垮的粗布小襖,雖能遮人眼目,但錢有福慣在女人上頭打滾,卻看出那裹不住的出挑身段,要是摟一摟必定銷魂。

  他孤身一人來宣府,又是個好色風流性子,本就想尋機會養一房外室,沒家裡的婆娘礙眼,也好痛快過些風流浪蕩日子。

  這小丫頭瞧著不起眼,內里卻底料足的很,況又是逃難窮苦人家,只需給那徐老頭幾兩銀子,還怕不能把這丫頭討到手?

  思忖間,錢老闆臉上的笑意更甚,溫聲說道:「徐大叔有所不知,我先前也曾來過幾次宣府,早看中東城門左邊廂吳柳街。

  街口第二家鋪子,原先是家客棧,如今遭了兵禍,想必早已荒廢了,我入城之後,便打算盤下那處鋪子,開張做大生意。

  徐大叔安頓好之後,定要帶你侄女來尋我,咱們遠途相遇,也是極難得的緣分,到時我做東請你喝一頓,酒菜必定管夠。

  往後你和侄女在宣府鎮,不管遇上什麼難處,缺銀子,缺活計,儘管來找我錢有福便是,我必定鼎力相助,絕對不推諉。」

  徐老頭聞言,忙陪笑應酬兩句,言語滿是謙卑感激,讓錢多福心中得意,隨後徐老頭帶著侄女,轉身往城門查驗處去了。

  錢有福望著二人背影,眼底那點隱晦算計未散,招手叫過一個小夥計,湊到耳邊低低囑咐了幾句,旁人也聽不清說什麼。



  城門口查驗,原是分了等差的,商旅車馬入城,因攜帶帶大量商貨,箱籠皆需開箱審驗,不敢輕忽,耽擱時辰自然久些。


  而徒步而來的逃難或遷居平民,查驗便簡便許多,只需報明來歷根腳,由官府詳細登錄,再略查隨身包裹,便放行過關。

  是以等候查驗的平民隊伍,倒比商旅隊伍移動得快些,不斷有入城平民查驗通過,不多時便輪到了徐老頭和他那小侄女。

  主理平民入城查驗,是位著青色公服的大同府衙小吏,身旁立著十餘名披甲軍士,個個神色肅然,手持兵刃,神態嚴謹。

  那小吏抬眼掃了二人一眼,照章辦事問道:「報上爾等姓名、年齡、籍貫,自何處而來,因何入城,又擅長些什麼營生?」

  徐老頭忙上前一步,腰杆微微躬著,小心翼翼回道:「回官爺話,小人徐田佑,北直隸馬家口人士,鄉里遭了兩年夏旱。

  地里乾裂,顆粒無收,家裡人終究沒熬過去,全都餓死了,只剩小人帶著侄女,這幾年四處逃難,這是小人的侄女小霞。

  先前逃難路上,僥倖遇上一位晉商大戶,因小人有養馬的手藝,那大戶發善心,便收了小人做馬夫,帶著我們去了神京。

  小女則在府中,做了貴人小姐的丫鬟,也算有口飯吃,後來那晉商大戶要回原籍,卻沒帶小人同去,將小人撂在了神京。

  小霞伺候的小姐,也離京嫁人去了,小人捨不得這丫頭賣身陪嫁,擔心她吃苦頭,一輩子見不得,便帶她去東堽鎮投親。

  誰知到了地方才知,那裡早被韃子殺成白地,後來聽聞朝廷收復了宣府鎮,說這裡易討生計,便帶小霞一路輾轉來此處。」

  那小吏聽了,不由嘆了口氣,眉宇間掠過幾分惻隱,語氣軟和了些:「這倒真是巧,本官的老家,原是北直隸東安莊的。

  離你那馬家口,不過一日車程,嘉昭十三年、十四年,連著兩年夏旱,本官親眼見著的,餓殍遍野,死了不知多少百姓。

  ————

  這般說來,你我也算半個同鄉。」言罷,略一思忖,又道,「城中養著不少戰馬,正缺養馬的人手,你這手藝,倒恰合用。

  暫且留你先做個馬夫,往後城中百廢待興,活計自然會多起來,日後再另作分派便是,至於你這侄女兒,她能做些什麼?」

  徐田佑心中一喜,慶幸遇上這等機緣,忙不迭答道:「回大人,小霞做過貴人小姐丫鬟,洗衣做飯,灑掃收拾,手腳勤快。

  那小吏說道:「如今城中諸事繁雜,尚沒合用去處,她跟著你打下手,掙些餬口米糧,待日後有了妥當差事,再給她分派。」

  徐田佑喜出望外,連對小吏作揖道謝,神色間滿是感激,那小吏笑著擺了擺手,示意身旁軍士,仔細查驗二人隨身包裹。

  軍士打開包裹查看,裡頭不過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舊衣,幾包發硬的乾糧,幾十枚磨得光滑的銅錢,兩塊不足五兩的碎銀。

  兩人隨身物件,和尋常逃難之人,並無異樣,畢竟在神京待過,有幾兩碎銀是常理,小吏揮了揮手,示意二人可以入城。

  那姑娘一過城門查驗,先前羞怯膽小模樣,微微淡去幾分,她緩緩抬起頭,望向城中寬闊卻蕭索的街道,悄悄的鬆了口氣。

  可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神色便又微沉,只見不少房屋被煙火熏得漆黑,不少是斷壁殘垣,牆體歪斜,似被什麼巨力撕扯過。

  路面上還殘留暗紅血跡,未被洗刷乾淨,雖已乾涸發黑,卻依舊觸目驚心,依稀能窺見不久之前,那場戰事的慘烈與詭異。

  她目光變得有些凝重,忽然間似察覺到了什麼,肩頭微頓,頭輕輕向側方斜了斜,卻未敢轉身,只抬手拍了拍身側徐田佑。

  二人腳步頓時加快,不多時走到一處轉角,各自身影一閃,便拐進一條僻靜小巷,身後那夥計加快腳步,也跟著進了小巷。

  可巷中空蕩蕩的,青磚路面上只有風吹起的細塵,哪還有那一老一少的人影,那夥計頓住腳步,眉頭緊鎖,心中暗自焦急。

  掌柜的特意囑咐,跟著二人弄清他們落腳地,怎一轉眼就沒了蹤影,大白天的活見鬼了,這般回去,必被掌柜的臭罵一頓。

  這廂那夥計手足無措,戰戰兢兢回去復命,那廂錢有福等一行,已通過城門的查驗登錄,帶著車馬徑直往城東吳柳街而去。

  前年錢有福曾來過宣府鎮,便住在吳柳街街口這家客棧里,彼時這客棧位置極佳,商旅絡繹不絕,是宣府鎮數得著的旺鋪。

  錢有福當時十分艷羨,若能有這樣一家鋪子,必定日進斗金,不愁發家致富,只是這——


  客棧乃是宣府老鋪,店主人世代相傳。

  這店家是宣府本地人,幾輩子經營籌謀,在宣府本地頗有根底,錢有福只是個異地普通商賈,也只敢在心裡活動活動心眼。

  他雖不算正人君子,但也不是奸惡之輩,自然半點都不敢奢望,能將這一定旺鋪占為己有,卻沒想到還有柳暗花明的一日。

  一場戰事大禍,宣府鎮淪陷,滿城百姓不是被韃子斬殺,便被劫掠而去,這老字號客棧空無一人,甚至被大火燒塌了半邊。

  斷樑上還掛著焦黑的布片,遍地殘磚碎瓦,早已成了無主之地,錢有福見此情景,心中滿心歡喜,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連忙吆喝吩咐夥計,將車馬都停在客棧門口,又命人將車上沒用的雜物,全都搬入破舊的店堂之中,先占住這塊地界再說。

  他心中打得好算盤,即刻去官府報備,盤下這塊地皮,重新蓋起一座氣派的商鋪,商鋪後頭再蓋成私宅,便在此安身立命。

  再尋個機會,從徐田佑手中弄來那小丫頭,金屋藏嬌,日日相伴,這般日子,便是神仙也不換了,錢有福越想越心中得意。

  這小丫頭雖黑了點,卻是暗裡俏,年輕的能掐出水,這身段也是上等,定比那不會下蛋的母老虎能生養,還能給自己留後。

  只要那丫頭養出孩子,自己便在宣府落戶,大同生意也挪過來,就留那母老虎看家,不用聽那河東獅吼,過自己逍遙日子。

  錢多福越想越來勁,迫不及待往總兵府去,如今宣府鎮剛收復,朝廷的流官尚未到任,一應官衙事務,都暫設總兵府之中。

  錢有福一行人前腳剛走,他停在客棧門口的大車後面,忽然露出一張小臉,不是旁人,正是讓他垂涎三尺的徐家丫頭小霞。

  只見她身形靈巧,悄無聲息地從車後繞了出來,快步走到最後那輛騾螺車旁,站在方才她坐過的地方,縴手探到車子底板下。

  來回細細摸索了一陣,不多時,抽出一個長條形物件,外頭用粗布條緊緊纏繞,瞧著頗有些沉重,必是她坐車時偷偷藏匿。

  想來這物件有些扎眼,不像是貧寒丫頭能有的,若是一直帶在身邊,軍士查驗隨身物件時,一旦被發現必會生嫌疑和變故。

  早前她未入城之時,便預先想到這一樁,方才坐那騾車的車斗邊,便趁機這東西藏在車底,果然是天衣無縫,很順利的過關。

  她那物件往衣內一藏,嘴角微微上揚,不禁得意展顏一笑,那笑容頗為燦爛,明艷靚——

  麗,恍人心魄,再無先前的怯生羞怯。

  眉宇唇角只有靈動與狡黠,與灰撲撲貧家丫頭模樣,簡直判若兩人,只那一刻的神采,不過稍縱即逝,立刻被她收斂起來。

  繼而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離開客棧門口,腳步極輕快,一溜煙的工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處,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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