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安可辨雌雄
宣府鎮,總兵府,府底小院。
時值北地寒午,朔風卷著微塵,掠過院角枯槐疏枝,檐下鐵馬寂寂不鳴,小院靜得落針可聞,透著古怪的尷尬沉滯。
自己真是個憨貨,怎在伯爺相好面前,亂提別的相好,這不是給伯爺挖坑添禍,是個爺們皆知避忌,,真是蠢材至極。
他正欲急轉言辭,替賈琮遮掩彌縫,見艾麗對他冷淡不理,輕哼一聲,端茶盤逕自轉入正屋,唯留於秀柱僵在廊下。
他有些進退兩難,心中後悔不已,方才實在手賤,,幹嘛接那親兵的千里鏡,該讓這小子自來報信,自己就不用踩坑。
艾麗步入正房,將茶盤輕置案上,微聞「卡嗒」一響,動靜略重,賈琮正埋首文牘,揣摩蒙軍走向,一時未曾在意。
艾麗又捧熱茶送至他面前,柔聲說道:「這是出京前,迎春姐姐送的上等雲霧尖,知你最喜此味,我剛剛才徹好的。
我可是花了功夫,城北取的清冽井水,水滾之後,靜置稍許,茶葉也只微醒一遍,你且嘗嘗,可及得上你府中滋味?」
賈琮含笑接過茶盞,揭蓋輕輕一啜,只覺茶香清冽,沁入心脾,水溫熱適口,火候拿捏恰到好處,可見是用心烹煮。
遂笑道:「艾麗,你的手可真巧,非但刀法精絕,連徹茶亦是一等一的妙手,我可是真有口福,以後就喝你沏的才好。」
艾麗微哼一聲,語帶嗔意,氣鼓鼓道:「我算什麼妙手,玉章才是本事通天,我往日竟是小瞧了你,手段竟這等高明。
宣府距神京千里之遙,你到這北地偏隅才幾日,竟神不知鬼不覺地尋了相好,連信物都送到門上來,真叫人好生佩服。」
賈琮正品茶愜意,聞此怪語,一口茶水噴濺出來,滿面錯愕,急道:「你休得胡言!
你日日在我身邊,我何曾有過相好?」
艾麗柳眉倒豎,氣忿忿抬手指向門外:「你還想哄我,你且問他,可是他親口所言!
,」
賈琮抬眼望去,見於秀柱滿面狼狽,手足無措,局促不安,頓時臉色難看,不滿斥道:「於秀柱,沒想到你也這般嘴碎。
同那些渾小子一般,四處亂嚼舌根,亂造蜚語,本官好端端的名聲,都被你們這些混蛋搞壞了,我看你是想挨軍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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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秀柱苦著臉,忙上前躬身,將那守衛親兵所言,一五一十在賈琮耳邊稟明,他心中篤定,外頭那姑娘必是賈琮的相好。
男人惹下風流帳,自然要收斂聲息,更不能當著艾麗大言不慚,自然附耳稟告才是,艾麗見他這等做派,心中越發氣憤。
賈琮接過那支千里鏡,觸手熟悉,縱是他素來沉穩鎮定,此刻亦不禁神色驟變,瞬間想到千里鏡的主人,胸中一陣亂跳。
當初他曾經說過,這千里鏡是哦囉嘶國宮廷貢物,乃是極罕見的物件,自己得到後時時把玩,怕是大周宮廷都無此珍物。
如今在北地宣府,竟出現一模一樣的千里鏡,聯想倉皇北逃的三部大軍,賈琮根本不用揣測,就能斷定是這是諾顏所為。
沉聲說道:「秀柱,你帶兩個可靠弟兄,將人帶來見我,如今正值午時,府內人少,往來迴避,不可叫人窺見她容貌。
無論這人是男是女,先將人給我綁了,另派五十名親兵,搜索總兵府附近街道,但發現形跡可疑之人,即刻給我拿下!
另火速傳令南城門,立即關閉城門,不得有片刻遲緩,傳令其餘三門,加強城頭防衛,關注四城動向,不得半點鬆懈!」
——
於秀柱知賈琮素來沉穩持重,處事鎮定,今日這般聲色俱厲,大動干戈,眉宇更藏著猝不及防的急促,實在太不尋常。
他心中登時警醒,府門外的姑娘,絕非相好那般簡單,其中干係,定極重大,忙不迭躬身應命,急忙抽身出外辦事去。
艾麗在旁聽了,不由愕然,蹙眉嗔道:「玉章,這人好壞是你相好,縱是她尋上門來,你不再喜她,也不必這般動怒。
又是拿人,還要關城門,莫不是你做了虧心事,負了人家,怕成這樣,你可真沒出息,也不嫌丟人,以後我再不理你!」
賈琮又好氣又好笑,無奈道:「艾麗你真真想岔了!這人哪是什麼相好,她稱我有兩柄一模一樣千里鏡,贈了她一柄。
這千里鏡不是凡物,可不是隨便就能得到,也輕易找不出第二柄,能說出這般話的,本該是個男子啊,怎會是個姑娘!」
艾麗知賈琮運籌帷幄,,遇事從容鎮定,從未見他這般失態,心下募地一酸,負氣說道:「你風流就罷了,怎還如此荒唐!
連人家是男是女,你都分不清,便與這人牽扯不清,連信物都送了出去,不要臉皮,花言巧語,好色混帳,還想哄我!」
——
賈琮此時心下紛亂,不由苦笑道:「艾麗,我對你發誓,我與那人相識之時,他確是個男子,我怎可能和他有男女私情?
今日來的姑娘,多半是他遣來的心腹,他的蹤跡竟現於宣府鎮,絕非小可,不可等閒視之,甚或關乎此戰之最終勝敗。」
艾麗見他說得這般鄭重,亦知事有蹊蹺,方才那番嗔怨,便漸漸收了。
賈琮又道:「你且留在此間,同我一道見她,若只是個陌生女子,倒也罷了,若果真是那人————」
說到此處,他面上竟露出幾分古怪神色,續道:「你便替我細看,她究竟是不是女子。」
艾麗美眸圓睜,滿面不快:「你這話是何道理?她是不是女子,我如何替你看得?」
賈琮神色尷尬,低聲道:「你本是女兒身,自然識得女兒形態,這還要我明說麼?」
艾麗登時霞飛雙頰,心下又酸又澀,渾身不自在,口中嘟囔嗔怪:「賈玉章,你這登徒子,好不要臉皮!」
賈琮只得苦笑:「艾麗,待此事了結,我定將前因後果,細細說與你知,只是此事,你千萬替我保密。」
——
二人正低語間,忽聞院外腳步紛沓,想是於秀柱已將人帶入這四進小院來了。
艾麗暗自氣悶,粉面含慍,眉梢凝著薄怒,賈琮方要溫言哄勸幾句,忽見門口人影微動,,於秀柱引了兩名親兵入正房。
還環伺看押著一名妙齡女子,那女子上著半舊青布小襖,漿洗得發白起毛,,下系陳舊青布裙褲,褲腳上已沾遍了塵沙。
腳上那雙繡鞋亦蒙塵,竟瞧不清原本花色,瞧著是個貧寒邋遢的村姑模樣,然身材高挑窈窕,細看卻有幾分清逸風致。
膚色雖略顯沉褐,並不顯醜陋,眉眼還生得很精緻,一雙明眸黑白分明,眼波流轉間,神采奕奕,卻是難掩內里靈秀。
艾麗看清那姑娘模樣,不由輕哼一聲,轉眸去瞧賈琮神色,見他面上滿是震驚錯愕,神情怪異至極,竟似活見鬼一般。
半點不似撞見舊相好的情態,心下亦暗自納罕不已,未等艾麗思忖,便聽賈琮開口:「你怎麼這幅模樣?你分明是諾————」
他話音未落,便被那姑娘出言打斷,話里裹著幾分委屈,眼底含著水光:「我是小霞呀!一路逃難,才成這般落魄模樣。
——
幸好玉章還認出我,我來投靠你的,許多要緊話對你說,你怎還讓人綁我,好沒良心,當初在神京,你從沒這般待我!」
艾麗先前被賈琮幾句溫言,已消了大半嗔氣,此刻聞聽這等暖昧言語,俏臉頓時漲得緋紅,嗔怒又起,指尖攥緊衣角。
一旁於秀柱神色窘迫,嘴角忍不住微發顫,似憋笑憋得辛苦,兩個親衛亦神色怪異,眉眼藏著笑意,卻不敢稍露半分。
賈琮聽了諾顏嬌嗔之言,頓時面色沉黑,然轉瞬心中瞭然:諾顏是不願暴露身份,她若身份外泄,對她自身兇險萬分。
於自己亦大不利,艾麗與於秀柱雖可信,但兩個親衛卻難擔保,況且守門親兵亦知曉此事,一旦風聲走漏,後果堪憂。
自己身為伐蒙全軍副帥,兩軍交戰正酣之際,暗中與殘蒙部落王子私會,縱渾身是嘴,亦難辯白,將來必定後患無窮。
他定了定神,沉聲吩咐:「於秀柱,你們退下,此人我要親自問話,派人守住院門,不許擅入,無故打擾,軍法從事。
方才我傳下軍令,務必即刻施行,你與志貴速去南門巡視,城門是否關閉妥當,其餘三門防守如是,確認後火速回報!」
於秀柱聞言,如蒙大赦,心中思忖:先前伯爺大動干戈,以為這女子來歷不凡,如今現瞧著,想來仍是伯爺的老相好。
老相好會面,自然有體己話要說,或許還有要緊事要做,自己留在此間,豈不是礙眼礙事,不如早些退去,落個清爽。
至於伯爺兩個相好碰面,會不會鬧起口角,或者大打出手,自有伯爺自行收拾,他這種艷福驚人,旁人決計無法插手。
再者,這女子雖來歷不明,卻已被反捆雙手,伯爺與艾麗姑娘皆身手超群,斷不會有什麼意外,於秀柱半點不會擔心。
待於秀柱帶人退出門外,又特意輕掩房門,屋內氣氛頓時變得詭異,靜得能聞彼此呼吸之聲,諾顏抬眸掃了艾麗一眼。
嘴角噙笑意:「我認得你,你是當日正陽街那模樣標緻的小娘,玉章待你可真好,竟連帶兵出征,都肯將你帶在身邊。」
艾麗卻不接她話茬,只微微一怔,轉瞬想起當日在正陽街上,賈琮大打出手,那位殘蒙部落台吉,也曾說過這般言語。
再者,賈琮那隻銅胎千里鏡,不正是那台吉所贈,想到此處,艾麗心中一跳,方才賈琮那般鄭重其事,竟似豁然開朗。
她忍不住凝目細看諾顏容貌,雖其面色沉暗,遮去了原本神色,但那眉眼神態,話語——
口氣,依稀能辨出幾分熟悉之感。
一旁的賈琮,亦凝眸專注望著諾顏,自上而下細細審量,目光滿是難以置信,昔日記憶與眼前景象,在心頭交織重疊。
往日諾顏以男子身示人,雖然也高挑,卻透著草原健兒的挺拔英武,腰杆挺直,步履輕健,帶著卓然張揚的清貴英氣。
今日這般,雖依舊高挑,卻添了女子的窈窕柔韌,那肩線纖細柔和,小襖腰肢隱顯出纖細弧度,有一種說不出的動人。
哪怕裹在寬大舊襖里,亦難掩那份柔婉體態,絕非男子刻意偽裝能仿得,復視其手足,指尖纖細修長,雖沾著些塵泥。
指節平緩,無男子粗硬,腕間肌膚隱約可見,細膩瑩潤,抬眸望其眉眼,昔日眉眼間是英朗銳氣,自光帶著睿智果敢。
現下雖面色沉暗,卻掩不住眼尾的柔媚弧度,眼波盈盈時,添幾分女兒家的靈秀,往日男子的英朗,已不知覺中褪去。
以往從沒注意過她的髮鬢,眼前雖未梳女子繁複髮式,且還沾惹塵土,卻清晰可見發間柔滑,全然不似男子那般粗硬。
她膚色略沉的俏臉,,不知用什麼法子遮掩,不見了原本的白皙,然五官眉眼,卻與當初諾顏台吉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方才她言語間露出幾分熟稔英氣,還帶著往日男子模樣的殘影,此刻被賈琮逐一處揣摩,抽絲剝繭,愈發似明鏡一般。
賈琮想起當日在神京,但凡他與諾顏單獨相處,言語默契,神思歡愉,總有種莫名的親近舒暢,似迥異於和男子相處。
當日他和諾顏相處,本就為分化殘蒙各部,其餘之事並不在意,那種感覺終歸模糊,所以從未深思,如今似找到根源。
那日兩人游騎出獵,諾顏傳授射箭訣竅,貼近自己抬手扶弓,那縷青草般幽香,以為是香皂味道,難道竟是女子香澤?
諾顏方才談笑自如,坦然不懼,此刻被賈琮渾身看遍,頓覺臉頰發燙,羞意暗生,不由微側身子,避開他灼熱的目光。
艾麗雖也生疑竇,但她只見過諾顏一次,不似賈琮後續常得相見,不敢確定這人就是諾顏台吉,回頭見賈琮看得入神。
她心頭嗔意又起,故意輕咳一聲,賈琮猛地醒悟,赧然收回目光,神色有些尷尬,卻仍有些猶疑,對艾麗遞了個眼色。
艾麗心下瞭然,自然知曉他用意,她本就是女兒身,方才諾顏進門時,瞧其體態舉止,眉眼柔媚,便已斷定她是女子。
賈玉章這笑嘻嘻的壞蛋,先前那般鄭重其事,倒像是哄她一般,當她是傻子不成,心中一陣氣惱,遂起了些促狹之心。
指著諾顏說道:「你這人來歷不明,其中干係重大,斷不能疏忽,待我先搜一搜你身上,看是否還藏著什麼古怪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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