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嫁衣殷孽情
榮國府,東路院。
內院正廳中,因寶玉大婚在即,四處張燈結彩,家俱器血新亮,滿室喜氣本濃,只因寶玉這一番混話,變得氣氛微滯。
迎春、王熙鳳等心思細密,皆聽出端倪,老太太不過怕寶玉又鬧將起來,才借喜服一事岔開話題,心底到底偏疼寶玉。
因寶玉明日便要成親,賈母要瞧他喜服模樣,本是最應景的話頭,老人家都愛喜性熱鬧,在場任誰也挑不出半分不是。
元春見迎春、鳳姐俱各默然,便知寶玉那番話,是不知避諱的渾話,她在宮中見賈琮數回,早已瞧出他對黛玉的情意。
大宅門表兄妹朝夕相處,日久生情,司空見慣之事,何況琮弟和林妹妹皆人中翹楚,容貌才情,世間罕有,正堪匹配。
他們兩個相互鍾情,自然半點都不稀奇,二妹妹是琮弟親姊,朝夕相伴,必已早洞悉情由,如今寶玉無端牽扯林妹妹。
二妹妹心中自是不快,鳳姐姐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又是過來婦人,府中底細,哪瞞得過她的,自然也能看出姊妹情愫。
她既是琮弟長嫂,自要護著自家小叔,寶玉都已是成親的人,還想要招惹林妹妹,這話如何入耳,鳳姐姐又怎會舒心。
元春思及此處,暗暗蹙眉,實在頗為頭疼,寶玉這般任性荒唐,言行沒個輕重,常惹闔府不快,想來也非一日之功了。
偏老太太百般疼愛,才借喜服解他的窘迫,明日是大喜吉日,闔府當以和順為上,斷不能在這節骨眼,生出不爽利來。
元春想通此節,自幫賈母圓這場面,將寶玉渾話遮掩去,看向寶玉身後襲人,說道:「襲人,老太太即想瞧寶玉喜服。
你便帶他下去換上,想來必定好看的,也好叫我們眾人,都沾沾這份喜慶,若還有什麼不合身,我們也幫著出個主意。」
此時寶玉因見不著黛玉、寶釵,正在滿心憋悶中,哪有半分心思穿了喜服,出來供人指指點點,只這話出自賈母之口。
連姐姐元春都出來幫腔,他對這位姐姐素來敬重,又有幾分忌憚,因知長姐精明幹練,不似太太那般,一味縱容自己。
寶玉即便心中不願,斷不敢輕慢長姐,更何況老爺此刻在府中,他若恣意胡鬧,驚動了老爺,少不得一頓吵罵和責罰。
只要想到父親的威嚴,寶玉立刻會變得靈醒,一慣都是如此,只得強壓下心頭鬱氣,不情不願跟著襲人下去換喜服了。
寶玉跟著襲人下去換衣,正屋內那股尷尬滯澀之氣,才稍稍消散了些,只王夫人坐在一旁,眉頭微蹙,心頭老大不快。
寶玉不過問了林丫頭、寶丫頭,這半屋子人都黑了臉,她們到底是來賀喜,還是來添堵,這府如今瞧著真是處處彆扭。
林丫頭是個喪母命數,許人出嫁世家大戶都不要,不然何必送老太太來養,不過為了抬舉身份,遮掩雙親偏孤的話柄。
這寶丫頭就更不堪,還沒出閣的大姑娘,就和琮哥兒私下牽扯亂搞,姑娘身子干不乾淨都兩說,憑她們倆還這麼金貴。
寶玉不過提了一句,她們還當得起什麼禮數避諱,二丫頭、鳳丫頭居然就擺起臉色來瞧,當真是親疏不分,莫名其妙。
不多時,堂外傳來腳步,寶玉身著大紅喜服,被襲人帶回堂屋,那喜服紅光繡彩,襯得他愈發富態,倒也添幾分貴氣。
王夫人見了寶玉形容,心下頓時熨帖,滿眼都是得意讚許,只覺世上少年郎,再無一人,能及自己這銜玉而生的兒子。
賈母忙起身,扶著鴛鴦的手,圍寶玉轉一圈,口中贊道:「好,好!還是我的寶玉富貴齊整,這身喜服,再合身不過!」
鴛鴦扶著賈母,目光掃過寶玉圓滾腰身,不知怎的,竟想起榮慶堂前,那口敦實太平缸,嘴角微微抽搐,死命忍住笑。
王熙鳳早起身站著,一雙丹鳳眼上下打量寶玉,忽然笑出聲來,聲如銀鈴,說道:「寶兄弟這身喜服,做得可真地道!
穿在身上端的富貴豪氣,我聽讀書人說道,什麼玉樹臨風,依我看就是寶兄弟這模樣,明日喜堂亮相,必定極體面的。」
探春在旁聽著,只覺鳳姐話里話外都是揶揄,心底不由泛起陣古怪,她看了寶玉兩眼,也覺二哥哥近來實在發福不少。
二哥哥這等形容,可與玉樹臨風」沾不上邊,還好鳳姐姐沒讀過什麼書,不然這毒辣嘴巴,真能把人噎得活活氣死去。
元春也凝目看著弟弟,身上喜服的料子和手工,皆是一等一的好,只是寶玉這才十六歲,身子體貌未免太過於富態些。
她心下不由輕輕一嘆,琮弟與寶玉同歲,卻是另一番模樣,風姿瀟灑,背挺腰窄,舉止如迎風之竹,無半分累贅之氣。
他那樣的樣貌風姿,當真是天下少有,賈家子弟無人能及,才真當得起「玉樹臨風」四字,鳳姐這話,未免太過刻薄了。
寶玉向來自視甚高,半點沒聽出弦外之音,見王熙鳳笑得歡暢,又夸自己玉樹臨風,只覺得渾身受用,很是沾沾自喜。
他自小銜玉而生,人人都誇他俊美風流,兩府上下眾星捧月,從來覺得這話不假,鳳姐姐雖嘴巴厲害,倒說了真心話。
先前見不到林、薛二人的不快,換喜服的不願,頃刻間便煙消雲散,他索性舉起手臂,得意轉了一圈,讓旁人好相看。
襲人在旁看著,心底哭笑不得,二爺也太過實誠,二奶奶笑得有些不懷好意,看著像是誇讚,多半就是不誠心玩笑話。
襲人雖不懂什麼是玉樹臨風,可見寶玉聽得樂呵,想來是極好的字眼,只是二爺這發福的模樣,怎麼看也算不上的吧?
王熙鳳的揶揄暗諷,元春探春默不作聲,迎春卻有不同,瞧著寶玉這身喜服,臉上竟無半分異樣,反倒細細看了幾眼。
一雙盈盈明眸,似有幾分欣賞之意,王熙鳳心思靈通,素知迎春雖寡言,卻極有主意,斷不會覺得寶玉這德性會受看。
轉念一想,便猜透她的心思,笑著打趣:「二妹妹這般細看,莫不是想著,琮兄弟穿上喜服,必定比寶兄弟更受看吧?」
——
迎春被說中心事,忍不住莞爾一笑,輕聲說道:「鳳姐姐也太過精明,以後還是少見面,心裡那點念頭,都被你猜透。
琮弟這月便過十六生辰,等他滿了大孝之期,也該十七歲了,他身上可擔著兩府家業,正該早些成家立室,開枝散葉。
若到明年年末,琮弟也能穿上喜服,我這個做姐姐的,便心滿意足了。」
王熙鳳笑道:「二妹妹儘管放心,你兄弟那般人物,天下難尋,將來穿上喜服,比誰都受看,保准姑娘小媳婦全都眼暈。」
她頓了頓,又笑道:「琮兄弟娶媳婦,更不用你操心,若不是宮裡擱著賜婚的事,咱們兩府的門檻,早就被媒婆踩塌咯!」
眾人聽了這喜氣洋洋的話,除了王夫人依舊面色淡淡的,其餘人都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堂內的氣氛,終是徹底和緩下來。
王熙鳳湊到賈母身邊,滿臉討好地說道:「老太太,依我看肥水不流外人田」,將來宮裡賜婚便罷了,若有半分空隙機緣。
咱們家這些至親姑娘,個個都西施一般人物,多少年兩府住著,不如老太太自個兒點鴛鴦譜,豈不比外頭尋的便利貼心?」
——
王熙鳳這話原是投賈母所好,旁人不知賈母的算計,她清楚老太太想促成賈史聯姻,早相中侄孫女史湘雲,只未得便利。
早先老太太和保齡侯夫人暗中操持,連提親的話都要張口,要不是正趕上宮裡賜婚,只怕琮老三和湘雲妹妹早已做了親。
只是此事做得隱晦,除王熙鳳與王夫人,無人知曉底細,迎春、元春、探春等人聽了這話,都只當王熙鳳是暗指林黛玉,各自心底竟也覺得般配,唯有探春心頭又是一沉,芳心一陣翻湧,泛起說不清道不明的若有所失,悶悶的提不起精神來。
一旁的寶玉,聽了這話,臉色頓時變了,生出滿腔酸楚與悲痛,自己穿了這喜服,這等風姿卓絕不俗,正在得眾人誇讚。
怎麼又扯到賈琮身上,這人真是自己命中魔星,實在太過討厭,為何處處都有他的影子,且鳳姐這番話語,當真太惡毒!
她怎能這般挑唆老太太,賈琮要被賜婚便隨他去,怎還要牽扯府里至親姊妹,萬一老太太當真犯了糊塗,亂點了鴛鴦譜。
將林妹妹或是寶姐姐許配給他,豈不是害了兩位姊妹,這般盲婚啞嫁,違心違情的慘事,他是萬萬忍不得,也見不得的!
賈母聽了王熙鳳的話,喜得大笑:「你這猴兒偏生嘴巧,這話倒合我心意,這鴛鴦譜我定要點,琮哥兒慣會痛惜姑娘家。
家裡姊妹個個和他要好,將來鴛鴦譜不管怎麼點,不管他得了那個去,想著他必定都會滿意的,這事做起來也是喜氣的。」
眾人聽了這話都笑,唯獨王夫人暗自鄙薄。老太太點鴛鴦譜,自然偏心自己娘家,不外乎雲丫頭罷了,竟還不及林丫頭。
林丫頭自幼喪母,雖有些晦氣,畢竟還有父親,雲丫頭襁褓中就父母雙亡,豈不是更晦氣,那小子的出身也配不上好的李紈雖不知底細,但見鳳姐言語討好老太太,多少也能猜到一些,老太太最疼的外家姑娘,不外乎就是林妹妹和雲妹妹。
眾人都各有心思,但房內氣氛大體喜氣洋洋,突然聽到寶玉說道:「老太太,以前家裡不是常說,琮兄弟會是宮裡賜婚。
鳳姐姐怎麼說上家裡姊妹,他既要宮裡賜婚,老太太的鴛鴦譜如何能點到家裡,家裡的姊妹皆尊貴,如何能受得這委屈。」
眾人看寶玉臉漲得通紅,眼底藏著強掩的委屈,話音有幾分顫抖,隱著壓抑的悲憤,倒似個心愛玩物被人奪了去的孩子。
賈母自然知道寶玉心思,他從小就愛親近姊妹,只是如今都大了,他自己也成家立室,哪還管得了這些,不免有些嘆息。
迎春早見多寶玉這做派,但凡說起琮弟的好事,寶玉常會出言反駁,不懂禮數,不自量力,看著實在好笑,又讓人生厭。
元春和探春自然聽出意思,心中都很是無奈,寶玉自己都要成親,還想管著姊妹們情事,這等言語做派,也不怕人笑話。
眾人聽了寶玉的話,雖心中都明鏡似的,但誰也沒開口說話,因寶玉明日就要成親,賈母又是在場,多少都顧著些臉面。
唯獨王熙鳳笑道:「寶兄弟這話說的不對,琮兄弟將來由宮中賜婚,自然是沒錯的,老太太給他點鴛鴦譜,也是沒錯的。
誰讓琮兄弟太過出色,可不是尋常人可比的,他不僅擔著東西兩府家業,更擔著威遠爵和榮國世爵,將來可要分脈傳承。
這可天子的聖旨口諭,比如寶兄弟娶夏姑娘,不過是尋常情形,琮兄弟卻需要雙爵兩脈,不論正偏之說,要娶兩房命婦。
這福氣可是金貴的很,旁人怎麼都羨慕不來的,宮中賜婚也不過是一脈,總不能賜上兩回,餘下自然要老太太點鴛鴦譜。
寶兄弟就等著看稀罕,我以前聽都沒聽過,如今大房遇上了,這是多大的體面,就盼琮兄弟早些娶親,讓我也長長見識。」
寶玉聽了這話,氣得有些發顫,賈琮這祿蠹的東西,居然還能娶兩回親,他要糟蹋多少女子,連自家姊妹都不願放過的。
賈母瞧著鳳姐,口齒伶俐,言語爽利,臉上眉花眼笑,似只愛逞能的花喜鵲,再看寶玉臉色煞白,自光呆滯,一言不發。
賈母不禁有些頭痛,鳳丫頭說話沒遮攔,明知寶玉的心思,還把琮哥兒由頭說一遍,寶玉明日娶親,可別又鬧出事故來。
老太太連忙開口搗糊,說道:「今日說寶玉的親事,也就是鳳丫頭嘴快,怎扯到琮哥兒身上,他的喜事估摸也是明後年。
咱們明年再扯來得及,我瞧著寶玉這身喜服極好的,上回我見家裡給夏家送去紅料子,不知寶玉媳婦選的花色可還般配?」
賈母說著看向王夫人,想著兒媳婦接過話頭,也好岔開寶玉的心思,省的又鬧出瘋話傻話,壞了明日的大喜之日的風頭。
王夫人見兒子這等形狀,心中也有些無奈,連忙說道:「上回送去的紅料子,寶玉媳婦選了金竹紋的,也很是大氣精緻。」
元春見寶玉神情痴纏,明日就要成親,生怕他做出禍來,連忙開口說道:「這金竹紋清雅別致,和寶玉的金蓮紋正般配。
我早聽姊妹們說起,寶玉媳婦美貌不俗,出身富貴大戶,難得的閨閣奇俊,倒和寶玉十分登對,弟弟還真是個有福氣的。」
王熙鳳一番笑語揶揄,聽的寶玉渾身冷汗,就憑賈琮也有這等艷福,還能沾惹林妹妹寶姐姐,居然連老太太都要偏向他。
寶玉只覺五臟六腑,如同被油煎火燎般,心中生出從未有過的嫉妒,滿腔胸臆似烈火噴涌,幾乎忍不住要大喊大叫一番。
卻聽元春說道:「我聽老爺還說過,寶玉媳婦不僅樣貌出眾,還飽讀詩書,送寶玉經書註解,頗有見地,很得老爺讚賞。」
寶玉正在滿腔悲憤,絕意直抒胸臆鬧一場,讓老太太知道自己心意,從此絕了這荒唐心思,沒想元春突然提到老爺二字。
恍如聆聽洪鐘大呂,滿腔的嗔痴狂念,似沸湯潑上凝雪,瞬間消弭無形,神志頃刻清明,腰腿一陣酥軟,心中一陣委屈。
元春見狀著實鬆口氣,忙對襲人說道:「寶玉瞧著有些倦怠,明日大婚事情繁瑣,可要累上一日,你先扶寶玉回去歇息。」
王熙鳳見元春處事機敏,三言兩語唬住寶玉,讓他沒膽量鬧事,原唯恐天下不亂,如今多少有些失望,轉念又想到一事。
這夏姑娘是個商賈之女,喜歡富麗奢華才是,大紅嫁衣怎選清雅金竹紋,居然和琮兄弟相近,往日他可喜穿銀竹紋料子————
神京,慶逾坊,夏府。
夏家內宅與東路院一般,四處都是披紅掛彩,上下皆喜氣洋洋景象,內宅閨閣外遊廊上,擺放數十個紅漆雕花樟木嫁箱。
閨房內花梨木大案上,放著六個精美妝奩,上等樟木打造,四面雕花鑲貝,極盡富麗華美,妝蓋皆打開,一片珠光寶氣。
夏姑娘穿薑黃花卉刺繡對襟褙子,色鑲邊立領襖子,象牙色刺繡馬面裙,正坐妝鏡前,手撐下顎,望著鏡中自己出神。
稍許回頭看向房中那拔步繡床,旁邊酸枝木雕花衣架上,撐掛這那件金竹紋大紅嫁衣,束胸窄腰,金紅交輝,異常奪目。
她明媚水潤的雙眸中,閃動執拗痴迷的神采,那嫁衣紅艷璀璨的光暈,將她難以平復的眸波,微微染上一層火紅的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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