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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0章 大禮糜夜天

2026-09-12 21:59:22 作者: 佚名

  第1000章 大禮糜夜天

  神京,慶逾坊,夏府。

  內院閨房中一片寂靜,只聞自鳴鐘滴答輕響,窗欞透進半縷日光,落在衣架上那襲大紅嫁衣上,竹紋盤繞,金線綴邊。

  領袖用翠色絲線,勾出牡丹纏枝花式,衣襟釘合歡絞絲金扣,鑲嵌著細碎珠寶,如此華麗之物,卻襯得室內平添沉鬱。

  夏姑娘走到衣架前,指尖撫著嫁衣繡紋,獨自怔怔出神,這等華美絕倫的嫁衣,她也試穿過一次,便再也不願意多穿。

  明日她便要嫁入賈家,要與寶玉那下流胚同床共枕,念及此處,夏姑娘胸口便聚攏收緊,忍不住一陣反胃,直欲作嘔。

  自己嫁給寶玉這畜生,已自輕自賤到極點,要連姑娘家清白身子都丟了,即便入了賈家的門庭,他那還會正眼瞧自己。

  寶玉這娘氣兮兮的草包飯桶,便是賈琮腳底沾的泥,都比他乾淨幾分,即便他占便宜娶了自己,也休想沾惹自己半分!

  只是明日洞房花燭,想要打發乾淨,卻不太容易,夏姑娘見過寶玉幾次,言語輕佻,神情下賤齷齪,都讓她暗自不齒。

  這等缺心眼下流胚,糊弄起來原是容易的。可他終究是榮國府少爺,身邊必有心腹丫鬟,還有那懷身孕的小老婆環伺。

  要連這些人都糊弄過去,便要費些手腳了,夏姑娘念及此,一雙明眸胡亂轉動,眉尖微蹙,暗自盤算有用的應對之法。

  忽聽門外傳來腳步聲,簾櫳一響,夏太太滿頭珠翠,華裳迎風,掀簾而入,身後跟著四五個丫鬟婆子,個個垂手侍立。

  夏太太滿臉笑意,走到女兒身邊坐下,溫聲說道:「你明日便出嫁,這些日子我仔細盤算,挑些得當的人手陪嫁過去。

  她揮了揮手命人上前:「如今人都選好,除了寶蟾另挑三個上等丫鬟,一個老道婆子,供你日常服侍,起居打理內宅。」

  「外院還有兩個精明幹練小廝,給你馭車駕馬,幹些外院粗活,也能替你跑跑腿,他們的身契都備好,明日一起帶走。」

  夏太太頓了頓,又道:「你是夏家獨女,憑咱們家的根基,便是陪嫁再多人口,也是易如反掌,只是賈家二房是偏房。

  他們東院日常用度,都從榮國府公中分派,咱們陪嫁人口多了,占了人家份例,怕你那婆婆為難,反倒傷了兩家臉面。

  咱家的九十抬嫁妝,已足壓人一頭,神京城都不多見,我私下都打聽過,除賈家老太太不好蓋過,其餘無人能勝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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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嫁人口這些小頭末節,就不必再講排場,夏家家業都是你的,過門若缺人使喚,使人回家說一句,要多少人手沒有。」

  夏姑娘聽了,心中點頭,只覺母親說得在理,桂花夏家雖家資豪富,可她嫁入賈家從不為擺闊,只為心中念的那個人。

  賈琮名下有皇商鑫春號,生意遍及大江南北,又有高官厚爵依仗,資財猶如雪球般翻滾,富貴比夏家有過之而無不及。

  賈家如今是翰林門第,賈琮何等詩書才子,她可沒那般糊塗愚蠢,在賈家門第里逞強炫富,豈不平白叫賈琮看輕了去。

  夏太太命陪嫁丫鬟婆子上前見禮,夏姑娘見個個眉眼清爽,衣飾齊整,手腳利落,便沒多說什麼,抬手將人打發出去。

  夏太太又道:「寶蟾樣貌出挑,從小跟著你長大,做事也算機靈,另外三個丫鬟,都是府里挑出尖子,都很伶俐能幹。

  你嫁入賈家國公門第,要在他家二房內宅立足,這幾個丫頭便是你左膀右臂,只要調用得當些,定能省去你許多功夫。」

  夏姑娘聽這話,心中一動,母女又閒聊幾句,夏太太便出去操持,明日女兒出嫁,她作為當家主母,忙碌的事情極多。

  閨房裡又靜下來,夏姑娘念著母親囑咐,起身在房裡踱了兩圈,目光掃過遊廊上,寶蟾來回走動,領人清點嫁妝箱子。

  她眸子微微一轉,揚聲喚道:「寶蟾,進來。」寶蟾聞聲,連忙進來,姑娘馬上要嫁入賈家,最歡喜憧憬之人便是她了————

  寶蟾進屋之後,夏姑娘先說了幾句閒話,然後招手命寶蟾近前,附耳過去,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細細囑咐許久。

  寶蟾聽著夏姑娘吩咐,眉梢先掠過一絲莫名喜意,隨即媽漫出一臉驚懼神情,身子都在微微發顫,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夏姑娘眉尖一蹙,低聲斥了兩句,寶蟾嚇得一縮,連連點頭屈服,不敢再有違逆,不然姑娘不帶她出嫁,可就太糟糕。

  片刻後,寶蟾聽完吩咐,臉上帶著些慌張,眉梢卻有幾分激盪,透著古怪的詭異,急匆匆掀簾出門,不知去忙乎什麼。

  閨房依舊靜悄,那襲大紅嫁衣,在日光下依舊耀眼,卻襯得夏姑娘的眉眼,愈發幽深難測,投在地上的身影透著蕭瑟。

  等到日落時分,夏家內外院燈火通明,外院的空地上,停了十幾兩馬車,外院的管家小廝,來回忙碌將嫁妝箱子裝車。

  這些馬車還不是所有,還不夠裝載九十抬嫁妝,明日天明之前,夏家各處店鋪馬車,都會按時達夏宅,裝載其餘嫁箱。

  內宅堂屋之中,夏太太和夏姑娘安坐用飯,因是夏姑娘出嫁前,在家最後一餐,桌上的菜餚琳琅滿目,很是豪奢豐富。

  夏太太神情雖有喜悅,但更有許多不舍,唯夏姑娘神色淡然,似乎無喜無悲,只顧著扒飯吃菜,偶爾和母親閒話幾句。

  夏太太清楚女兒心思,知她看不上寶玉,但大戶深閨女子,都這般盲婚啞嫁,只要夫家家世富貴,能托終生也就罷了。

  何況女兒嫁的是國公門第,賈家如今的少年家主,實在太過驚才絕艷,前番已滿城轟傳,年僅十六便做了四品侍郎官。

  這樣的人物將來前程無量,都是很順理成章之事,門第有這等人物庇護,不僅女兒出閣風光,夏家也能沾上許多便利。

  夏姑娘胃口欠佳,只吃小碗粳米飯,喝了幾口湯餚,便已放下筷子,夏太太說道:「我問過寶蟾,說你這幾日睡不安。

  女子出嫁之前,心神不寧也是常事,不過今晚定要安睡,不然明日大婚,你可要折騰整日,日落還要在房中枯坐許久。」

  夏太太從身後案几上,去過一隻酒壺,說道:「這玉堂春加了上等藥材,你只喝上一盅,就能安穩睡覺,一直到天亮。」

  夏姑娘聽了眼睛一亮,說道:「娘,這就真這麼管用,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要是真這麼好,給我帶上一些出門可好。」

  夏太太笑道:「我們夏家以草木為業,花木之中許多可入藥,做了幾輩子生意,自然是知道一些,這也是夏家的秘方。

  你正當妙齡,吃睡安穩,哪用的上這藥酒,我自然沒和你提過,娘這幾年上了年紀,安睡不如從前,倒常會用上一些。

  不過這酒只能間隔得用,可以舒筋活血,助眠養神,若是日日都用,那可是要傷身,你記得便是,到時給你帶上一瓮。」

  嘉昭十六年,三月初十,榮國府。

  天方破曉,東方微露白痕,曉霧輕籠內院,檐角銅鈴被晨風拂過,只作疏淡輕響,西府雖多了忙碌,卻難掩幾分滯澀。

  賈母早早起身,由鴛鴦服侍櫛發梳妝,更換嶄新吉服,穿石青緞繡五福捧壽褙子,罩藕荷色紗衫,鬢邊簪赤金銜珠釵。

  雖已年過七旬,雙鬢已如霜雪,但容顏富貴慈和,眉宇氣度雍容,榮國公誥命氣度,並未因年事漸高,而有多少折損。

  今日乃寶玉大婚之期,賈母是寶玉的祖母,更是賈家國夫人,榮國二房已經衰微,寶玉親事的顏面,全靠賈母能支撐。

  自賈政遭貶官遠謫的消息傳開,榮府二房聲勢愈發不堪,又逢賈琮領兵出征,遠戍邊地,家中一時沒了最得力的依仗。

  寶玉這場婚事,若要撐得體面,不叫世親故舊看輕,全仗老太太這根頂梁台柱,待到午正時份,賈母便往東路院見客。

  赴宴的世交老親,各家勛貴故舊,大半衝著老太太的誥封與體面,才會肯來賞光,不然以寶玉的名聲,哪個會來招惹。

  賈政更是貶謫之身,數日後就要離京,官場忌諱深重,半點不敢張揚出頭,只得斂跡藏鋒,退居其後,不敢靠前張羅。

  西府之中,元春與王熙鳳皆夙興梳洗,不好遲誤,元春乃寶玉長姐,又是二房嫡長女,弟弟終身大事,她自盡心操持。

  今日元春需陪王夫人,應酬往來女眷,迎來送往,禮數周全,內院婚儀張羅,諸事奔走勞碌,定然片刻都不得清閒的。

  王熙鳳身為西府當家奶奶,掌理西府大小事務,縱是早就對寶玉生厭,心中有所不願,但因家門禮數,也不好太出格。

  且賈母要去東院走動婚儀,王熙鳳是西府當家孫媳,自然要隨侍賈母左右,該有的孝道禮數,半點厭怠之色也不敢露。


  至於迎春、黛玉、湘雲、寶釵一眾姊妹,俱是閨閣嬌客,心性清雅,又非本房至親,不宜拋頭露面,更不宜應酬俗務。

  今日無需操勞奔走,只待宴飲之時,於內眷席中陪坐,閒話幾句,盡了姊妹情分便罷,因此也是一早起身,應付禮數。

  探春雖是寶玉的親妹,奈何系庶出,身份尊卑有別,既有嫡姐元春在前主事,她只需跟在身側,並不必費心應酬周旋。

  如此反倒比元春,清閒自在許多,也免了嫡母過多挑剔,且今日賈環回家赴宴,她需管著兄弟,免的他惹上什麼是非。

  東路院雖滿堂喜慶,但東西兩府一如平日,並無過分張揚動靜,唯西府內外院,提前數日灑掃撣新,各處皆整潔清雅。

  窗欞几案擦得纖塵不染,廊下花木修剪齊整,階前紅毯鋪地,彰顯吉慶之色,透著刻意張羅的體面,倒平添幾分喜氣。

  因依王夫人之所求,西府外院松軒廳、內院大花廳,分設男女貴重席面,陳設精緻,瓷器皆用官窯上品,顯待客之誠。

  王夫人早前便遍發婚帖,凡昔年她執掌西府時,往來交好四王八公、世代勛貴、世交舊親,無一遺漏,皆按禮數送至。

  帖子之上,所列貴客如雲,王爺、侯爺、王妃、誥命國夫人,竟有三四桌之多,這些貴客入西府赴宴,更顯二房體面。

  既全了往來禮數,更欲叫人知曉,二房雖遭變故,仍有舊勛扶持,不曾徹底敗落,只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向來如此。

  便是婚帖遍發,禮數周全,以寶玉白身根底,破爛不堪的名聲,有幾人回棄貴就賤,來喝寶玉喜酒,大概只有鬼知道。

  便是王夫人自己,心中也七上八下,全無半分底氣。這般鋪排張羅,看似排場盛大,體面周全,實則不過強撐的門面。

  午時已過,日頭漸斜,金輝漫過黑門黛瓦,將檐門彩綢染得愈發鮮亮,震天鼓樂已驟然響起,迎親隊伍終是整裝啟程。

  寶玉身穿大紅金蓮紋喜服,領口繡鸞鳳和鳴紋樣,腰束赤金鑲玉玉帶,頭戴束髮嵌寶紫金冠,冠上明珠隨著身形輕搖。

  身下騎匹高頭白馬,鞍韉皆鎏金鍍銀,身綴紅絨球與珍珠絡子,馬鐙扎了鐙花,昂首抬頭間,倒有幾分世家公子氣派。

  馬頭由李貴牽韁,他身著青緞褂子,腰系皂色腰帶,神色恭謹又謹慎,指尖緊攥韁繩,生怕馬匹顛簸,折了寶玉體面。

  馬後緊隨茗煙等四個小廝,皆一身青布喜服,腰系紅綢,或捧寶玉備用玉簪,或提著喜帕禮盒,步履輕快,緊隨馬後。

  寶玉兩側是賈芸、賈芹兩位榮國堂房子弟,皆是二十上下年紀,身著石青緞繡喜字袍,頭戴絨球小帽,各騎俊朗駿馬。

  各充作儐相,陪在寶玉左右,他們低聲說著吉利話,或目光掃過沿途景致,神色間洋溢喜氣,不緊不慢的跟著寶玉馬側。

  迎親隊伍聲勢浩大,最前便是四對旗鑼傘扇,朱紅旗幟上繡「賈」字金邊,傘扇皆用紅絨緞面,繡龍鳳連理等紋式圖案。

  由八個精壯小廝扛著,步伐整齊,氣勢十足,緊隨其後是十二名鼓樂手,吹著嗩吶,打著鑼鼓,奏彈笙簫,各司其職。

  鼓樂之後,便是迎親花轎,轎體朱紅華艷,八名轎夫抬著,轎身描金繪彩,刻鸞鳳和鳴,鑲嵌纏枝蓮紋,綴鎏金銅鈴。

  走動間叮噹作響,與鼓樂聲相映成趣,花轎兩側,各有兩名丫鬟扶著轎杆,皆是一身紅綢衣裙,頭戴珠花,神色恭謹。

  鑼鼓鏗鏘,嗩吶嘹亮,簫笙婉轉,一路吹吹打打,聲響震徹街巷,將娶親的喜慶歡愉,烘托得淋漓盡致,引路人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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