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迎春院。
迎春的住處,不比榮慶堂巍峨華貴,富麗深闊,里外一派清簡雅致。
正是四月仲春,院中風和日暖,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綴枝,堆雲疊雪,微風拂過,落英沾袖,暗香浮動。
幾竿翠竹,斜倚粉牆,新葉蔥蘢,疏影婆娑,風過處,葉葉輕響,似含清韻。
堂屋階前,擺著數盆春蘭,翠葉凝露,素蕊吐芳,與牆角幾株薔薇相映,更添幾分嬌妍。
當初迎春遷居東府,賈琮對長姐住處,頗費了一番心思,選了這處臨水院落,房舍寬宏,院落優美,四下花木扶疏,格外幽靜雅致。
迎春入住之時,先是惜春伴著起居,之後又住進湘雲和岫煙,原本內院房舍頗多,迎春想為她們另設院落。
且岫煙和賈琮定了名分,雖說如今年紀還小,但另立院落,早晚之事,更得方便。
只是湘雲和岫煙,都不願搬走,寧可姊妹一起熱鬧。
這裡不僅是迎春、惜春、邢岫煙、湘雲等起居之地,更是姊妹們日常聚會之所。
不說黛玉、探春每日走動,姊妹們聚在一起,說話、喝茶、下棋,日常不在榮慶堂用餐,便在迎春院裡合席用飯。
即便寶釵、寶琴姊妹入東府,大都要來這裡說話。 堂屋之內,更見精巧,正中懸一幅《空山靜林圖》,筆墨清逸,意境空遠,是前宋名家所作,賈琮按迎春喜好,特意搜羅而來。
畫的兩側掛一副對聯,用上等紫赯木框裱著,上頭寫著:閒觀庭前花開花落,漫隨天外雲捲雲舒。
這副對聯筆力古拙圓潤,雋美灑脫,筆力深湛,映人眼目,卻是賈琮親筆所書,是迎春心愛之物。
當初賈琮寫就,迎春曾問出自何處,賈琮方知世事變遷,有些人與事,已湮沒無蹤……
……
此時堂屋內正熱鬧,朝西窗欞,軟簾半卷,陽光明媚,襯得屋內暖意清和。
不僅迎春、黛玉、探春、邢岫煙、史湘雲在堂,另有兩位芳齡姑娘在座,俏美婀娜,各有風姿。
左邊那位正在妙齡,花信年華,韶光正好,生得眉眼如畫,容顏秀美,膚色瑩潤似雪,明眸秋水橫波,亮如點漆。
顧盼之間,清朗無垢,無尋常女兒扭捏靦腆,透著爽朗大氣。
滿頭烏黑柔亮秀髮,挽一支精緻圓纂,纂上綴支赤金點翠步搖,流蘇輕晃,流光溢彩。
鬢邊斜簪兩朵珠花,瑩潤飽滿,更添俏麗鮮嫩,眉眼儘是靈秀,正是蔡三小姐玉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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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那位姑娘,與蔡姑娘年紀相仿,神韻截然不同,少了蔡姑娘的俏麗明朗,多了幾分溫雅內斂。 亦生得花容月貌,嬌美端莊,粉面瑩潤,眉如遠黛,眼似凝星,自帶一股溫婉之氣。
頭上挽著隨雲髻,鬢髮輕攏慢挽,不似蔡姑娘活潑,只在髻邊簪支累絲金鳳釵,累絲毫髮,鳳羽展翅,小巧精緻。
鬢角斜插兩朵半開茉莉,素淨淡雅,風過處,淺香悠緩溢出,更襯得膚色柔白,氣質愈發清寧。
身上著藕荷色繡纏枝海棠綾緞夾襖,下著月白軟緞百疊裙,裙擺繡著暗紋流雲,正是與蔡姑娘同來,黃宏滄之女黃秀娥。
她與蔡姑娘俏美爽朗,頗為不同,相映成趣,各擅勝場。
……
蔡姑娘性子爽利,言語靈秀,話語透著機趣,席間常出妙語。
她與黛玉之清雋,探春之明快,湘雲之爽朗,頗為默契,聊得投機,笑意盈盈,語聲清脆,如沐春風。
黃秀娥性子溫婉柔和,不喜張揚,反與迎春之溫潤、岫煙之清雅,很是投契,三人圍坐,淺啜香茗,閒話家常,一派安然。
眾人閒話許久,蔡姑娘笑道:「明日朝廷大軍凱旋,此次伐蒙大捷,天大的喜事。
聽說文武百官都要出城迎軍,入城之時更有千人儀仗,鼓樂齊鳴,旌旗蔽日,這般場面,我生平從未見過,必定極熱鬧的。
我已打定主意,要拉秀娥姐姐去見識,迎春姐姐與諸位姊妹,不知可否同往?」 迎春笑道:「我倒真想去瞧瞧,旁的倒不在意,只想瞧瞧琮弟的氣象,他出征數月,不知如何了。
只是明日他回府,家中老親故舊,定會上門道賀走動,府上需得留人待客。
且老太太那邊也會來女客,我們姊妹總要去陪客,不如讓雲妹妹和邢妹妹,與你們同去看熱鬧。
林妹妹與三妹妹隨我留下待客,你們看了熱鬧,回來細細說與我們聽,也當是我們都去了。」
史湘雲性子活潑,素日最愛湊熱鬧,自然大聲說好。
邢岫煙性子柔和,又與湘雲要好,還能早些見到賈琮,自然無有不可。
眾人說起明日入城典儀,頓時熱鬧起來,你一言我一語,揣測明日入城典儀盛況。
黃秀娥見蔡姑娘眉飛色舞,活像個假小子,忍不住一笑,多少猜到幾分心思。
稍許,蔡姑娘斂了神色,微笑說道:「迎春姐姐,我來府上數次,只顧著與姊妹們玩耍說話,倒失了禮數。
小弟與玉章乃同窗至交,我做姐姐的幾次過府,老太太都在堂中,我卻從未拜見,實在不該,總要補禮數才是。」
黃秀娥亦點頭說道:「玉英妹妹說的極是,我們姊妹上門走動,理當拜會國夫人,原是晚輩該有的禮數。」
迎春聞言笑道:「二位妹妹言重了,何來失禮之說。 老太太素來喜歡出色的姑娘,我們姊妹幾個,都是老太太養大的,二位妹妹這般人物,老太太要是見到,必定十分歡喜。」
迎春叫來秀橘,讓她先去榮慶堂傳話,自己帶著姊妹隨後便去。
黛玉笑道:「方才紫鵑去榮慶堂送糖藕,寶玉媳婦也在堂,不知是否還在,她是腹有詩書之人,若能彼此相見,倒也是樁好事。」
蔡姑娘和黃秀娥聽了這話,心中也不在意,賈琮文華絕世,名動天下,賈家能出這等麒麟子,詩書傳家,都是常理。
家中姑娘個個文采錦繡,入門媳婦也通詩書,自然也不算奇怪。
但迎春、探春、湘雲等姊妹,聽到黛玉突然提寶玉媳婦,顯得有些突兀,只是稍息一想,便明白其中深意。
寶玉媳婦今日入堂,必定帶著寶玉同去,紫鵑入榮慶堂走動,回來暗中告訴黛玉,便是提醒自己姑娘迴避。
否則,黛玉不會這當口,突然提起這種話茬。
迎春看了秀橘一眼,說道:「你去榮慶堂傳話,寶玉媳婦若在,那也是好的。」
秀橘是迎春的貼身大丫鬟,自然是極精明人物,不用迎春口說一語,便知自己姑娘意思。
只要寶二爺還賴在堂中,總要設法提醒,或是推延一二,不能讓兩位外家姑娘露面……
………… 榮國府,榮慶堂。
堂內氣氛有些微妙,賈母雖上了年紀,心思卻也通透。
賈母知寶玉痴迷閨閣顏色,怕他見了又生痴念,要是鬧出醜事,可是要壞了名聲,自然否了請外家姑娘見面。
夏姑娘本想作踐寶玉,如今計謀落空,心中很是鬱悶,面上卻不好表露,只能打起精神,陪著賈母說話。
她雖極厭惡寶玉,但她自嫁入賈家,心中始終繃著一根心弦。
那人文華絕世,武略驚天,人中鳳雛,光芒耀眼,這樣的人物,眼光必極高。
因此,她來西府走動,不願失半分禮數,只想在賈家留好名聲,免得被賈琮瞧輕了去……
……
賈母雖解了寶玉的窘迫,可他依舊悶悶不樂,垂著頭默默不語,眉眼間滿是鬱結。
見不到兩位外家閨閣,雖說她們出身祿蠹之門,寶玉心中依舊悲憤。
好端端的毓秀之人,又生的花容月貌,就該讓自己一堵芳容,如今只能陷落在東府,自己終歸無緣得見。
他念及於此,心中湧起一陣悲憤,只覺世事無常,辜負自己清白情懷。 一時之間,把自己弄得柔腸百結,悲風吟月,自我沉迷,悲苦陶醉,難以自拔……
……
寶玉正發浪痴怔,忽聽門外小丫鬟說道:「秀橘姐姐來了。」
話音剛落,便見湘竹薄簾掀開,秀橘款步而入。
她剛跨入堂中,一雙杏眼清亮機敏,目光掃過堂內。
只落在寶玉身上,見他垂頭喪氣,神色痴傻,秀眉微一蹙,眼底掠過一絲膈應
但卻轉瞬斂去,神色恢復如常,快步到賈母面前,說道:「請老太太安。
二姑娘讓我來傳話,蔡閣老家的三小姐,禮部右侍郎家黃小姐,正在東府喝茶。
二位小姐念及晚輩禮數,要來拜見老太太,不知老太太現下可便利?」
秀橘語氣平穩,禮數周到,目光卻有意無意,掃了寶玉一眼,那一眼極快,卻帶著隱晦的提醒,可是精明得很。
夏姑娘心思通透,眼耳靈敏,見秀橘這細微動作,心中頓時明鏡一般。
迎春身邊的大丫鬟,果然都是人精子,傳話便傳話,偏生不去看旁人,單瞟了寶玉一眼。 便是傻子也瞧得出,她是嫌寶玉在堂,不便外家閨閣姑娘入內,暗戳戳提醒老太太,該讓寶玉迴避呢。
賈母何等通透,內宅里浸淫了一輩子的老道人,秀橘這點小心思,哪裡能瞞得過她。
她心中亦是無奈,先前顧著寶玉的心思,不願見那兩位姑娘,免得寶貝孫子又添鬱悶。
可誰知人家姑娘恪守晚輩禮數,執意要來拜見,這卻萬萬回絕不得。
蔡閣老、禮部右侍郎,皆是當朝重臣,兩位姑娘出身清貴,非尋常人家閨秀。
她即便身為超品誥命,也不敢輕易慢待,免得落了賈家失禮之名,得罪朝中重臣。
思忖頃刻,賈母臉上堆起溫和笑意,說道:「到底是文宦大戶千金,懂規矩,顧禮數,難得難得。
這自然是要見的,你回去告訴二丫頭,帶兩位姑娘過來便是,我等著她們。」
……
寶玉聞言,原本鬱結的心神,頓時振奮起來,一腔悲愁郁恨,如被春風吹散一般,瞬間一掃而空。
想到方才紫鵑之言,自己倒是要瞧瞧,兩位姑娘花容月貌,到底美到何等地步。
上天終究還是憐憫我,讓我得見兩位毓秀之人。 他越想越痴迷,臉上露出痴傻笑意,滿心色慾遐思,早忘了一腔悲憤。
他正想入非非,滿懷憧憬之情,卻聽夏姑娘說道:「老太太,既是外家姑娘前來拜見。
依著內宅禮數,我便帶二爺暫且迴避,免得亂了規矩,失了體統。」
賈母聽了這話,心中自然願意,這兩位姑娘出身清貴,但凡這等文臣高門,比起尋常人家,更注重門庭禮數。
她們要入堂拜見,寶玉萬不可在堂,不然傳了出去,賈家這等失禮,可就成了醜事,要成神京官宦笑柄。
人家姑娘長輩,怕是要厭恨鄙視,家中壞了名聲,掌家孫子回府,定然沒有好臉色。
堂兄弟之間若生了嫌隙,自己寶玉可沒好日子過。
賈母雖上了年紀,這些利害關係,卻是一清二楚,夏姑娘這番話,自然正中下懷。
說道:「你們小夫妻出去逛逛,等我見過了外客,再回來一同說話。」
夏姑娘一聽這話,便站起身向賈母行禮,邁步就要出堂,竟一刻都不耽擱。
寶玉正滿腔痴念與希冀,聽夏姑娘又是內宅禮數,又是暫且迴避,頓時被打得粉碎,湧起滿腔悲憤,幾乎要被氣哭。
他正怔在原地,手足無措,卻見夏姑娘停下腳步,緩緩轉身,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神色:「二爺怎麼還愣住了? 可不要耽擱老太太待客,前日我拿二爺的文章,給大姐姐點評,大姐姐還說,要寫信給老爺,告知二爺家中近況。
不知這信,大姐姐可曾寫了,不如我們去大姐姐房裡坐坐,問問此事也好。」
寶玉滿腔悲憤,幾乎衝破胸膛,恨不能撒潑打滾,一宣洩心中鬱悶。
可一聽「大姐姐」、「老爺」、「書信」這幾個字眼,頓時渾身一顫,痴傻與悲憤瞬間消散。
靈台瞬間清明,肩頭不由自主畏縮幾分,臉上戾氣也淡了下去,只剩下戰兢怯懦。
他不由自主起身,淒悽惶惶跟著出堂,當真被夏姑娘拿捏的死死,半點反抗皆無。
……
兩人出了榮慶堂,走在抄手遊廊,穿過西府花園。
四月仲春,園中風和日暖,海棠落盡,薔薇滿架,柳絲垂岸,鶯啼燕語,景致十分明媚,可寶玉卻半點心思也無。
走了許久,他才緩過勁頭,心中不甘如潮水般湧起,忍不住委屈,說道:「姐姐也是個精明人,何必事事都說規矩禮數,
這終究是在自己家中,一言一行,都這般約束自苦,豈不顯得生分。
兩位姑娘既與二姐姐來往,彼此便是家門情誼,世家姊妹相見,何必墨守成規,拘泥於虛禮,豈不落了俗套。」 夏姑娘本走在前頭,與寶玉隔好幾步遠,身後還隔著丫鬟雙福,聽了寶玉這番渾話,心中頓時一陣噁心。
她頓時停下腳步,驟然轉身,一雙水汪汪明眸,此刻已無半分柔婉,眼波銳利如刀,似要將寶玉刀剮了一般。
可她終究知曉,此地乃西府花園,常有丫鬟婆子經過,元春的院落便在不遠處。
若是當眾發作,難免壞了自己名聲,壓住心中潑辣,死忍住扇他耳光的衝動。
……
她俏美嘴角,微微一翹,勾起一抹冰冷笑意,聲音依舊曼妙動聽,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可話語卻字字誅心。
說道:「二爺這話,可就大大不對了,也不知高低好歹。」
她抬手往身周花園一指,語氣帶著譏諷警示:「賈家榮國正府,是琮兄弟的府邸,內院是他的私宅。
二爺跟著我來拜見老太太,不過是兄弟間情分,彼此留體面罷了。
二爺可不要糊塗起來,你可不是這個家的,你的家在東路院,可不是這裡!
兩位外家姑娘與二姐姐相交,那是她們與大房有交情,與我們二房,半分相干也沒有。
她們的兄弟長輩與琮兄弟有淵源,那也是與大房的世交之情,並非與二爺有什麼世家情誼,二爺怎好在這裡渾說。 她們若是見琮兄弟,禮數上倒可鬆懈幾分,因琮兄弟是兩府家主,雖與二爺同歲,卻尚未成家立室,算不得正經成年。
於琮兄弟而言,內宅禮數周全,自然可轉圜幾分。
可二爺入得西府,便是偏房一個外男,心裡可要清楚身份,更要明白里外親疏。
何況二爺已成家,妻妾成群,孩子都要落地,做爹的人物,更該懂得莊重禮數,萬不可僭越房頭,失了禮數分寸。
二爺身為外男,入堂兄府邸內院,要和外家閨閣見面,這話若是傳了出去,就成了內院醜事,要淪為神京世家笑柄。
二爺也是國子監生,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就該自重自愛,守著讀書人體面,不然旁人會說不知廉恥,大體禮數都不懂。」
夏姑娘一番話,說得唇齒伶俐,條理清晰,聲音雖美,卻字字如刀,聽得人應接不暇,讓人找不出半分錯處。
話語剛落,遊廊上一片寂靜,連周圍鶯啼都弱了幾分。
寶玉氣得圓臉漲紅,雙目圓睜,眼球幾乎凸出來,,神色猙獰,模樣嚇人。
偏被夏姑娘說得啞口無言,一句反駁話也憋不出來。
彩雲隨侍在旁,臉色嚇得煞白,心中暗自著急,奶奶這番話,雖句句都在理,但也太過厲害。
奶奶入門時間短,哪知曉二爺心思,從小到大,見貌美姑娘,最愛死乞白賴,尋盡由頭往上黏糊。 這等毛病一時難改,家裡人心知肚明,只是老太太寵愛二爺,旁人極少當面說破。
奶奶把話說的這等直白,難道想逼死二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