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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2章 萬乘赫軍威

2026-10-17 07:51:31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榮慶堂。

  堂中薰香裊裊,悄無聲息漫入簾幕,襯得滿室富雅,一器一物,彌散溫潤氣息。

  賈母斜倚羅漢榻上,聽夏姑娘道來前因後果,臉上笑意愈濃,心中也覺得受用。

  先前大孫女便提過,寶玉媳婦飽讀詩書,如今聽她言語爾雅,吐字如珠,文縐縐帶著書卷氣,果然半分不假。

  賈母並不在意女人家是否識字,二兒媳便是大字不識,連戲單上的唱詞,酒桌上的酒令,都要旁人念與她聽。

  孫媳婦王熙鳳,雖也是大家閨秀,原本也目不識丁,管家理事之後,才逼得識得幾籮筐字,勉強能看帳目,能辨書信。

  姑娘家知書達理,終究也是樁好事,賈母自個兒的孫女輩,便個個識字讀書,且多有才名,老親之間頗為稱道。

  她素來最疼寵寶玉,寶玉已是國子監生,他的媳婦識文斷字,談吐雅致,於寶玉而言,亦是件體面的好事。

  自賈琮崛起之後,賈家便得了翰林門第美譽,賈母不如寶玉那般清白,夏姑娘言辭文雅,好說詩書言語,她可不會覺得祿蠹。

  加之夏姑娘心思精明,整治寶玉是把好手,言語討老太太歡心,更是半點不含糊,幾乎就是手到擒來。

  寶玉見夏姑娘言語酸腐,滿口詩書,老太太卻與她聊得投機,眉眼間滿是歡喜,心中當真憋屈至極。

  都是被賈琮那人薰染壞了,連老太太這般通透人,竟也這般墮落了,聽了這等祿蠹之言,居然半點不膈應,還一副喜笑顏開。  寶玉心中悲痛,眼底的不耐與鄙夷,那股子清高勁兒,藏都藏不住……

  ……

  夏姑娘耳聰目明,雖與賈母聊得入港,句句投機,卻將寶玉那副嘴臉,瞧得一清二楚。

  

  她恥笑寶玉下作矯情,有心暗中作踐,嘴上越發說得起勁,時不時說幾句翰林門第,又提幾句道德文章。

  眉眼帶著溫煦笑意,眼底卻藏不懷好意……

  「老太太,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這等潑天的體面,只在戲文里聽得,今日竟落在我們賈家頭上。」

  她語氣透著讚嘆,似句句出自肺腑嗎:「琮兄弟文華絕代,點了榜眼,入了翰林,,一身武略,能率千軍靖國戍邊。

  少年一輩,無人能及,支撐庭戶,光耀門楣,讓人望塵莫及。

  夏家做了兩代皇商,也算聽過不少見聞,知道些奇人異事,卻從未見過,像琮兄弟這般出色的」

  只有賈家這等國公門第,老太太這般福運綿長,才能養出這般出色孫輩。

  我們這些做晚輩的,真是滿心羨慕老太太,若有老祖宗一成福分,這輩子便足夠風光體面。」

  ……  賈母聽了這話,也覺得臉上有光,寶玉媳婦是伶俐人,說話都帶著喜氣,寶玉娶了這等媳婦,倒也能撐得住場面。

  老太太笑容滿面,眼角皺紋愈發舒展,連聲音都添了輕快,卻又擺了擺手,笑道:「我哪什麼福分,不過走運撞上罷了。

  琮哥兒天資過人,又肯上進吃苦,小小年紀便敢上疆場搏殺,每次出征,都叫我提心弔膽。

  好在有祖宗庇佑,他每次都全須全尾回來,這也是他的命數。

  他這般出色,終究是極少有的,哪能個個都和他去比呢。」

  寶玉聽著賈母的話,嘴上雖謙遜,語氣里的嘚瑟勁兒,卻怎麼也藏不住,分明是在暗自顯擺。

  寶玉心裡像倒了醋缸,滿腹都是酸楚噁心,暗自啐道:什麼狗屁翰林門第,不過是些浮華虛名,弄得家裡人人沒了骨氣。

  但凡提及功名利祿,他們便是這副嘴臉,體面也不顧了,羞恥也拋卻了。

  夏姐姐入們沒多久,也被這股俗氣玷污,言語儘是祿蠹鬼氣,臭不可聞。

  他不由想起往年,賈琮還在東路院,未曾這般出風頭時,自己銜玉而生,說些清白不俗,不涉塵俗的話語。

  彼時,榮慶堂其樂融融,老太太和姊妹們,還能稍稍聽進幾分,姊妹們雖不明言,心中對自己,必定也仰慕賞識。

  那年頭的榮國府,才有國公門第體面尊貴,才是他心中該有的模樣。  可如今,賈琮整日出來現世,搞些浮華虛名勾當,好好一座榮國府,被作踐得不成樣子。


  家中的姊妹們,個個都變了心,只顧追捧賈琮的體面,再沒人陪他論詩品茗,暢談清白,閒話雅趣。

  竟連最疼他的老太太,也變得糊塗起來,偏愛這等祿蠹之言。

  寶玉念及此處,心中滿是憂傷哀怨,眼底泛起水光,自憐自艾的勁兒,再次涌了上來。

  若府里沒有賈琮這人,榮國府定能重回往日,只是世事弄人,終究難遂人願的……

  ……

  正沉吟間,堂外傳來輕柔步聲,細碎婉轉,不疾不徐,守門小丫鬟輕掀簾幕,脆生生稟道:「老太太,紫鵑姐姐來了。」

  寶玉一聽「紫鵑」二字,滿腹憂傷哀怨,頓時消散大半,精神不由一振。

  他素來知曉,紫鵑與黛玉形影不離,今日不見林妹妹身影,反倒見了紫鵑,不知林妹妹身子,是否還那般嬌弱,為何不一同前來?

  隨著湘竹軟簾掀開,紫鵑緩步踏入堂中,身姿纖細窈窕,眉目秀麗柔和。

  一雙秋水明眸澄澈透亮,顧盼之間,帶這靈秀嫻靜,膚色瑩白細膩,舉止落落大方。

  她頭上挽著青綢小髻,僅簪一支素銀小簪,並無華麗珠翠點綴,素淨得恰到好處。  外罩月白軟綾夾襖,纖腰束墨綠繡蘭草汗巾,下配一條湖色杭綢素裙,裙擺輕垂,走動飄逸,姿態溫婉。

  她本是賈母的丫鬟,對榮慶堂一物一景,皆爛熟於心,入得堂中,不見半分怯場。

  對賈母屈膝行禮,微笑說道:「給老太太請安,姑娘讓嬤嬤買了些新鮮糖藕,特意讓我送來,給老太太嘗個鮮。」

  賈母笑道:「可是上回那家的糖藕,我前番吃著,倒真是極好,軟糯清甜,入口即化,沒有半分澀味。」

  紫鵑回道:「回老太太的話,正是上回那家,我聽王嬤嬤說過,那家糖藕鋪開在寧榮街街角,是正宗的姑蘇手藝。

  用的是上好越冬糯藕,燉得極香軟,裹了清甜冰糖漿,吃著最是爽口。」

  寧榮街街角離東府,不過數百步腳程,嬤嬤用水暖食盒裝著,一路提著過來,送到東府時,還是滾燙的呢。

  姑娘想著老太太愛吃這口,便讓我趕緊送些過來,生怕放涼了,失了滋味。」

  ……

  賈母笑道:「還是林丫頭孝順,最是記掛著我。

  她自己愛這口糖藕,知道我也愛這口,她娘當年也極愛這個,她倒一直記在心裡,是個貼心的孩子。」

  賈母又問道:「今日日頭都過大半,怎不見林丫頭過來說話,其他丫頭們,也不見人影,都在忙什麼?」  紫鵑回道:「回老太太,明日三爺便要回府了,二姑娘如今在府中管家,府上各處在撣新掃塵。

  宴客物件也需採買妥當,明日必定賓客臨門,需要早些預備,府里各處燈籠彩緞,都要懸掛布置,里外所思極多。

  其餘幾位姑娘,都陪著二姑娘,一同在府里忙活。

  紫鵑稍作停頓,繼續說道:「前幾日,蔡閣老家的女公子,送來上好明前龍井。

  二姑娘便下了帖子,請蔡姑娘來府中喝茶小聚。

  蔡姑娘來之前,特意傳了話,帶禮部黃侍郎家小姐同來,入府和姑娘們走動說話。

  這兩位都是世家親近,二姑娘不好怠慢,便讓幾位姑娘陪著待客,也好熱鬧一些……」

  …………

  賈母聞言,笑道:「咱們府里,平日少有文勛世家千金走動,不知這兩位姑娘,人物如何,怎和二丫頭有交情?」

  紫鵑柔聲回道:「回老太太,蔡姑娘與黃姑娘,皆是極好人物,都生的花容月貌,她們和林姑娘一樣,飽讀詩書,很有才情。

  寶玉因夏姑娘滿口祿蠹,正滿腹縈繞悲憤不快,聽得「花容月貌」四字,頓時眼睛一亮,那股子鬱氣瞬間消散。

  眼底泛起幾許興奮,心中生出旖旎遐想,臉色神情都柔和幾分,滿腔的清高自許,頃刻被色迷之意沖淡了去。  未等他想入非非,卻聽紫鵑繼續說道:「我聽我們姑娘說過,這兩位外府的姑娘,家裡人都與三爺有淵源。

  蔡姑娘的弟弟,名喚蔡孝宇,乃是三爺至交同窗,二人同在青山書院讀書,與三爺是同科進士,是位有名氣的神京才俊。

  黃姑娘的父親,是禮部右侍郎黃大人,也是士林中有名望人物。


  當初三爺被封威遠伯,便是黃侍郎奉聖旨,親來東府宣旨。

  再者,禮部尚書郭大人,是三爺院試座師,當年點三爺為案首。

  因這般緣故,三爺與禮部交情融洽,與黃侍郎自然也多了淵源。」

  前幾日蔡姑娘送了明前龍井,二姑娘便邀兩位姑娘過府走動。

  因她們長輩、兄弟與三爺有淵源,二姑娘自然格外在意,才讓姑娘們同陪著待客,好盡地主之誼。」

  ……

  寶玉聽聞兩位姑娘樣貌出眾,且懂風雅詩詞,定是卓絕閨閣俊秀,心中生出陶醉與憧憬眉眼間都染幾分痴意。

  沒想她們兄弟是進士、父親是侍郎,儘是與賈琮同類祿蠹之流,心中如吞了黃連一般,膈應噁心得厲害。

  先前的痴迷憧憬,瞬間煙消雲散,泛起滿腔遺憾酸楚。  他心中憤憤不平,但凡來了貌美姑娘,怎都與賈琮牽扯上干係,簡直是豈有此理!

  一旦與那祿蠹沾了邊,再好的閨閣毓秀,也被他身上俗氣玷污了去,蒙蔽了女兒靈秀,蒙蔽了水做的清白。

  這些大戶人家姑娘,一生困於深宅內院,不見外面的天地,又能有多少見識?

  她們被祿蠹父兄濡染,毒害已深,也是可憐得很。

  想來她們必定覺得,賈琮那般狗屁文武功名,一味沽名釣譽之輩,便是這世上最好的人物。

  她們哪裡知道,這世上自有清白卓絕,不涉塵俗之人,還有那般銜玉而生、尊貴不凡之輩……

  比起日日將她們薰染,那些祿蠹腐臭之輩,自己這般清雅脫俗,才是世上最清美的景致。

  寶玉越想越痴迷,越想越魔怔,眼底唇角都露出痴傻之意,心中盪起一股莫名的激情,圓臉上麵皮抽動扯出一抹怪異笑意。

  彼時賈政遠在金陵,賈琮與元春都不在堂眾,沒了長輩與兄姐約束,寶玉拘謹便少了許多,膽子也大了幾分。

  性子自然愈發放任,滿腔肺腑之言,總要暢所欲言起來。

  他定了定神臉上堆起笑意,說道:「老太太喜愛出色的女兒家,既這兩位姑娘都是出眾,不如請她們過來一見,豈不是一件美事?」

  紫鵑一聽這話,秀美小臉頓時僵住,暗自懊惱自己說話不謹慎。  明知寶二爺心性浮躁,好慕美色,怎偏提了「花容月貌」四字。

  他一個外男,杵在榮慶堂中,若讓兩位外府姑娘來相見,到底是來拜見老太太,還是滿足他的私心,讓他瞧姑娘模樣……

  ……

  夏姑娘聽了寶玉這番話,心中頓時燃起怒火,暗自咬牙:這個下作東西,沒品的色鬼,不要臉的蠢貨!

  但凡聽到女人生的好,便急不可耐黏糊招惹,當真無恥到了極點!

  我這正牌奶奶還在堂,他便敢明目張胆覬覦外家姑娘,簡直不把我放在眼裡,當真三天不作踐,就要上房揭瓦!

  夏姑娘雖氣憤,卻是一等精明人,臉上不露半點波瀾,笑著賈母說道:「老太太喜愛出色的女兒家,這話倒是不假。

  兩位姑娘皆是高門千金,身份尊貴,她們家中兄弟長輩,既與琮兄弟有淵源。

  三家彼此便算世交,今日她們過府走動,前來拜見老太太也是尋常禮數,合情合理。」

  ……

  寶玉聽這話,心中不由一喜,夏姐姐雖平日滿嘴祿蠹,待我也冷淡得很,今日倒還算通透,說了句體面話。

  他心中正歡喜,卻聽夏姑娘繼續說道:「只是西府是琮兄弟宅邸,內院之中,除琮兄弟自己,其餘爺們,皆是外男。  今日寶玉在堂中坐著,便是自家姊妹,都要暫且迴避,何況兩位外府千金,這內宅的規矩,可半分含糊不得的。」

  夏姑娘字字懇切,滿臉笑容,賢淑大度:「依我之見,不如我帶二爺先出去迴避。

  等老太太見過兩位姑娘,待她們起身散了之後,我再陪二爺過來,陪老太太說話解悶,既不違家裡規矩,也不委屈兩位外府姑娘。」

  紫鵑聽了這話,心中也覺意外,這寶二奶奶,倒是個地道人,懂禮數明事理,比寶二爺可強多了。

  先前只當她心思精明,會哄老太太歡心,現下這般做派言語,里外大家閨秀氣度,也真是難得,居然配了寶二爺,倒是可惜了。


  ……

  可寶玉聽了夏姑娘這番話,左一句「外男」,右一句「內宅規矩」,只覺得胸口堵得慌,氣得差點哭出聲來。

  方才還歡喜夏姐姐說了體面話,誰知她終究是個祿蠹,這口吻語氣,竟與賈琮那廝,如出一轍,可惡至極。

  寶玉心中悲憤,為何賈琮便可橫行無忌,不管是家裡的姊妹,還是外府的姑娘,他就能隨意沾惹,毫無避諱。

  怎麼到了他這裡,處處是規矩,處處是約束,動輒便冠上狗屁「外男」之名,世上還有天理!

  夏姑娘將寶玉神色瞧得清楚,見他兩眼發直,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氣得嘴角都有些哆嗦,心中得意,樂不可支。

  這好色的下流胚,最好是不管不顧,立時哭鬧撒潑起來,讓府里上下人等都瞧瞧,他是何等的不要臉,沒規矩!  這般一來,旁人只會贊她識大體、懂禮數,挑不出她半點毛病,反倒對她生出同情憐憫。

  因她嫁了這等狗屁不通,毫不成器的丈夫,卻依舊能守禮自持,實在難得之極,對她自然多生寬容。

  到那時,兩府中人都會戳寶玉脊梁骨,而她便成了最正路,最得體的寶二奶奶,以後在賈府之中,自然更好立足。

  有寶玉這下流胚作陪襯,她便是最明事理,最守規矩的媳婦,豈不是得美快意,想來他也會看到……

  ……

  賈母聽夏姑娘言辭細密,說的合情合理,極重禮數規矩,心中也是讚許,寶玉媳婦雖門第普通,卻是大家閨秀做派,也是難得的。

  卻見寶玉臉色難看,嘴臉很是難看,賈母深知孫子脾性,不由一陣頭疼,寶玉媳婦入門不久,還不知自己相公的性子。

  她說的外男的道理,自然半點沒錯,卻不知寶玉好顏色,聽了紫鵑說花容月貌,他哪裡不會長心思的。

  若是家中的丫頭們,倒也就罷了,畢竟從小一院長大,可兩位外家姑娘,可是大不相同的。

  她們的父親是閣老侍郎,可是正經的文勛高貴門第,這樣的人家極重禮數,要讓寶玉留堂撞見,傳出去便是醜事,卻是萬萬不行的。

  賈母笑道:「寶玉媳婦說的有理,不過她們是二丫頭下帖請的,年輕姑娘在一起才得趣,讓她們來見我這老婆子,可別悶壞了她們。

  讓她們自己喝茶得樂才好,何必這般興師動眾,既她們和琮哥兒有淵源,兩家便是世交了,以後總會場走動,見面也不在一時。」  夏姑娘一聽這話,心中不由得遺憾,老太太也是精明人,看出寶玉心中不快,生生攔下了作踐。

  老太太也是古怪的,琮哥兒這般俊俏出色,她只是嘴上親近讚許,心裡卻不太寵愛。

  反而寶玉這下流胚,要啥啥沒有,生的圓胖齷齪,性子無恥下賤,老太太倒疼的像塊寶,簡直沒處說理去,琮哥兒真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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