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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章 英名灼榮盛

2026-10-17 07:51:05 作者: 滄海不笑

  大周宮城,乾陽殿。

  先前因大軍凱旋,那點漫溢的疏朗喜氣,如檐角殘雪,經兵部那紙軍報一浸,再添韋觀繇一句斷言,便倏然消融殆盡。

  連殿中銜香金鶴鼎,噴吐的裊裊龍涎香,都似凝住了一般,籠得滿室滯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嘉昭帝端坐龍椅上,玄色龍紋長袍,襯得面色愈發沉峻,聲線如擊青石,說道:「此次伐蒙一役,雖稱全勝。

  然生靈塗炭,數萬軍民罹難,流毒所及,深可憂懼,此事斷不可輕縱放過。

  若依韋愛卿所言,軍機泄密,宣府失守,皆與大同孫家脫不了干係,此番殘蒙悍然南下,孫家必是深涉其中。

  孫家乃世襲軍職,在大同經營數代,樹大根深,若真藏有不軌暗勢,於九邊重鎮而言,實是心腹之患,隱患無窮!」

  ……

  韋觀繇趨前一步,躬身啟奏:「啟稟聖上,大同孫家介入戰事,眼下有蛛絲馬跡之表象,尚未查得實據。

  待陳三合押解回京,嚴審細鞫,順藤摸瓜,必能究出其中根由,得以水落石出。

  只是臣捧讀此份軍報,心中尚有一樁隱憂,不吐不快。」

  嘉昭帝眉峰微蹙,目光一凝,如寒星破霧,沉聲說道:「韋愛卿但說無妨,不必諱言。」  韋觀繇神色凝重,說道:「昔年神京宏椿皮貨店,爆出私販鹽鐵之案,榮國府賈璉牽扯其中。

  大理寺與錦衣衛皆介入查勘,不想順著宏椿皮貨店線索,查出神京數家勛貴,皆涉大同鹽鐵私販之事。

  賈璉入獄之後,不堪審訊,供出二等男兼京營游擊謝鯨、二等男戚建輝、五城兵馬司裘良三人,俱是參與私販大案。

  此事一出,神京上下譁然,朝野因此震動,錦衣衛循此線索深究,查出大同指揮孫占英,乃鹽鐵私販案的罪魁。

  此人借邊軍將領便利,私運鹽鐵往關外,牟取暴利。

  大同總兵錢紹揚,竟知情不報,反有包庇受賄之罪。

  錦衣衛得知此情,不敢耽擱,當即派遣大批緹騎,星夜疾馳,奔赴大同緝拿孫占英歸案。」

  要說錦衣衛的行動,已是迅捷如雷,晝夜兼程,未有半分遲緩。

  然緹騎尚未踏入大同城門,孫占英卻提前得知風聲,攜族人棄城而逃,徑直出關投了殘蒙。

  此等情形,分明有人提前通風報信,泄密之人,必在神京之內!」

  ……

  韋觀繇頓了頓,語氣中添了幾分寒冽:「要知神京距大同,千里之遙,山高路遠。  錦衣衛行事隱秘迅捷,那人卻能搶在緹騎之前,將消息傳至孫占英耳中,絕非尋常之人,多半是神京官場中人。

  甚者,涉案衙門中藏其耳目,其人行動利落,先發制人,手段與膽識,實不可小覷。

  此人冒抄家滅族之險,千里傳信於孫占英,必定與他牽扯極深,利害相連,斷不能容孫占英落網受審。

  而孫占英得知消息,能即刻出關投敵,顯是早經營好了後路,絕非臨時起意,此事稍許推敲,細思極恐,其中頗有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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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占英已淪為大周叛將,如今棲身關外,與殘蒙勾結,外患之毒,自當斬除殆盡。

  然神京藏有隱憂,意圖不明,禍亂國事,此等內患,更不容輕縱,當深查到底,連根拔起,方能保大周邊境無虞,朝堂清明。」

  ……

  嘉昭帝沉默片刻,說道:「韋愛卿所言極是,外患需除,內憂亦不可小覷。

  朕聞你大理寺中,有善稽查審訊之人,先前軍囤泄密大案,大理寺快捷拿人取證,可見一斑。

  待陳三合押解回京,便交大理寺關押審問,務必儘快問出底細,徹查大同孫家根脈。

  至於那泄密報信之人,如何翻查,遣誰督辦,朕會再行定奪。」

  韋觀繇聞言,神色未變,躬身說道:「臣遵旨。  臣以為,糾察泄密之人,事關軍國重事,非同小可,唯有中正公允,心思縝密之輩,方可擔此重任。」

  嘉昭帝聞言,微微頷首,說道:「韋愛卿所言極是,朕省得了。」

  一旁顧延魁聽這君臣臣對話,色微有迷惑,但聖駕前不可妄言,只得斂了神色,未多置一詞。


  ……

  出宮甬道上,古木蔥蘢,虬枝斜展,濃蔭蔽日,風過葉隙,簌簌作響。

  遠處宮室巍峨,層巒疊嶂,飛檐翹角,雕樑畫棟,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瑩潤光澤,皇家規制,氣象萬千。

  行至一處僻靜拐角,周遭少了往來宮人,顧延魁問道:「韋大人,聖上將陳三合交予大理寺審理。

  那泄密傳信之人,與孫占英案息息相關,為何聖上不將此事,同步交大理寺稽查,反倒要另行定奪?」

  韋觀繇聞言,泛起極淡笑意,說道:「顧大人可記得,當初鹽鐵私販一案,錦衣衛與大理寺一同介入。

  查定孫占英為罪首之事,唯兩處官衙知曉,衙堂之外,難窺端倪。

  如此一來,泄密報信之人,非錦衣衛中人,便是大理寺官吏,或是與兩處衙門往來甚密,能探知內情之輩。

  錦衣衛暫且不論,即便聖上信得過韋某,可大理寺上下官吏上百,我亦無法擔保,沒有半分紕漏。  這個道理,你我能想到,即便我不宣之於口,以聖上的智慧心略,如何會想不到。

  事涉稽案衙門,必規避嫌疑,乃稽案常理,官場規矩,不可逾越。」

  顧延魁聞言,眼中迷惑散去:「原來如此!韋大人早已知曉,稽查泄密之人,聖上不會交由大理寺與錦衣衛,必另有考量。」

  韋觀繇默默頷首,未再多言,只緩步前行,眺望巍峨宮城,似有深思。

  ……

  顧延魁神色凝重,說道:「可韋大人不曾想過,這等涉及軍伍叛將要案,聖上不用大理寺與錦衣衛,多半會交推事院處置。

  周君興乃暴虐酷吏,慣於羅織罪名,朝野上下,人人忌憚。

  若讓周君興得稽查之權,此人行事驕狂,必定大興株連,大理寺首當其衝,必深受其害,稍有不慎,朝野震動,便會血雨腥風。」

  韋觀繇聞言,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神色卻有篤定,說道:「顧大人所言極是。

  按往日常理,這般大案定落入推事院之手,屆時必衍禍無窮。

  可如時不同往日,上回會試舞弊大案,周君興濫用酷刑峻法,逼死了貢士吳梁,使舞弊案失了關鍵證人。

  讓會試舞弊要案,陷入進退兩難境地,引動朝野士林非議,讓朝廷大失體面。  聖上早已因此事,對周君興生出警惕,比以往多了謹慎。

  何況泄密報信之事,牽扯軍伍叛將,關乎邊境安危,非尋常民刑之罪,半點容不得輕忽。

  以聖上的睿智謹慎,斷不會讓周君興這等酷吏,輕易介入軍伍之事,多半是不會錯的……」

  ……

  顧延魁聞言,目光驟然一亮,臉上憂色散去幾分,隨即想到什麼。

  問道:「方才韋大人在聖駕前,諫言稽查泄密之事,需用中正縝密之人,原來是暗指此事,意在避開周君興。」

  韋觀繇微微點頭,說道:「顧大人心思通透,聖駕之前,直指周君興,並不妥當,有挾君之嫌。

  但聖上英明練達,我話中深意,他必能領會。

  聖上心中自有信重之臣,更有那中正縝密之人,無需我多言。」

  顧延魁心有領悟,說道:「韋大人所言之人,難道是他?」

  韋觀繇微微一笑,神色帶幾分篤定,說道:「那人不僅善於領兵,運籌帷幄,稽查斷案,朝野有目共睹。

  他不在三法司,能跳出衙門藩籬,不涉黨爭恩怨,若被聖上賦臨時稽查之權,必能秉公辦事,不受掣肘。」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宮闕,語氣中泛出沉鬱:「百官監察,朝堂制衡,本是履政之需。

  但這等要緊權柄,被周君興之流把持,嚴刑峻法,構陷網羅,非為國分憂。

  這等行徑,於朝野安定,國事興衰,皆大為不利……」

  風過林蔭,吹得二人衣袍微動,周遭靜悄悄的,唯有樹葉簌簌之聲,將這番暗藏機鋒話語,襯得愈發幽沉。

  …………

  神京,居德坊,寧榮街。

  車馬輻輳,人煙湊集,沿街鋪戶櫛次鱗比,往來遊人絡繹不絕,一派太平盛世的熙攘光景。

  街南轉角之地,新開一所鋪面,修葺齊整嶄新,門面清雅不落俗套。


  門前支著爐灶蒸籠,終日熱氣氤氳,縷縷甜糯香氣,隨風漫溢,繞街穿巷,勾得路人駐足流連。

  門楣上懸一塊黑漆描金新匾,五字溫潤醒目:徐家糖藕店。

  雖是新開的買賣,卻因用料精,滋味佳,生意格外紅火。

  行人三三兩兩,或駐足零星購買,或登門整匣預定,往來主顧不曾間斷,蒸籠開合之聲,市井笑語之聲,交織一處,煙火氣十足。  忽有一輛無棚馬車,轔轔駛入街角,穩穩停在糖藕店門前。

  車身濕漉漉的,水珠順著木棱邊角,點點滴滴,落在塵土街面,洇出一圈濕軟泥痕。

  車上整齊擺著四隻柏木大桶,桶內清水盈盈,浸滿鮮嫩蓮蓬與雪白藕段,皆是深水養就,防止長途轉運失水枯槁,失了鮮甜味。

  駕車的是個身量魁梧,筋骨壯實的粗漢,馬車停穩,便利落縱身跳下,舉止幹練,帶著常年奔走的爽利氣。

  店內兩名夥計,忙得腳不沾地,一邊攏著蒸籠,分裝糖藕,一邊應答往來顧客,不敢有半分懈怠。

  櫃檯里立著一位中年掌柜,身形高瘦,脊背微露佝僂,一副常年伏案撥帳,精打細算的模樣。

  他眉目清峭,眼神精亮,透著商賈的幹練通透,一手持筆落帳,一手輕撥算盤,噼啪脆響錯落有致,分毫不錯。

  趕車大漢踏入店中,滿面堆笑,朗聲開口:「徐掌柜,你預定的上好蓮蓬與越冬藕,我給你送來了。

  這是去年最後一批越冬老藕,水土養足,滋味最是醇厚。

  只是鄙車狹小,今日先送一半存貨,餘下一車明日再行送來,皆是近日剛從塘底新挖,鮮靈未損。

  待這兩批越冬藕盡數送完,往後便都是今夏新藕,風味便不同了。」

  ……  徐掌柜抬眸一笑,眉眼舒展:「你來的恰是時候,鋪中近日生意興旺,老藕堪堪將盡,正愁無新貨接續,可謂雪中送炭。」

  說罷便喚兩名夥計上前,幫忙卸車搬桶,打理貨物。

  趁夥計們在外忙活搬卸,店中無閒雜耳目之際,那大漢收了笑意,俯身壓低嗓音。

  對徐掌柜說道:「台吉自北邊遞來密信,鄂爾多斯部八千精銳子弟,盡數保全,安然退回河套草原,台吉與可汗俱皆無恙。

  只是其餘兩部境遇悽慘,永謝倫部萬餘將士,幾近全軍覆沒,唯余蓋邇泰領數十親兵,狼狽逃回部落。

  蓋邇泰左手遭火器重創,斷去三指,左手已然廢殘,難有勇武之力。

  安達汗亦身受重傷,返回部落後,閉門居於王帳,終日不出,湯藥罔效,料想時日無多。

  其二子蠻海,當初率兩萬精騎,繞過北三關,意圖奇襲神京,至今杳無音信,生死未卜。」

  徐掌柜聞言,唇角浮起一抹笑意,低聲回道:「你剛到了這裡,又是久居城外,未曾聽聞京中消息。

  那蠻海並非下落不明,數月前便被賈琮生擒活捉,如今秘囚暗處,官府刻意壓下風聲,不曾張揚,故外人無從知曉。

  前幾日北面傳來鷂子口戰事,官府發布戰情邸報,蠻海被生擒一事,才被公諸於世,只是遠沒傳到北地。

  你此番回去,將這消息傳回草原,必能打壓土蠻部士氣,讓我部得更多周旋餘地。」  ……

  恰在此時,一名夥計收拾完貨箱,轉身進店兌換碎銀。

  徐掌柜瞬時斂去暗語神色,抬聲朗笑,坦蕩如常,說道:「餘下那車越冬藕,倒不必急於一時,過兩日送來便可。

  明日城中有大典盛事,九門盡數戒備,城外車馬,一概不得入城,你且避過風頭再來。」

  大漢心生好奇,隨口問道:「不知是何等熱鬧大典,說來讓我聽個稀罕。」

  徐掌柜手指街角,那裡立一方官府告示欄,嶄新告示紙貼於其上,墨字清晰,圍了不少駐足觀望的百姓,探頭細看,議論紛紛。

  「明日朝廷大軍凱旋歸京,官府昨日貼出告示,屆時文武百官出城迎師,城中舉行入城儀典,萬人空巷,盛況空前。」

  「九門嚴兵布防,戒備森嚴,城外車馬人夫,皆不許擅入京城。」

  大漢聽罷恍然點頭,又與徐掌柜寒暄幾句,皆是市井尋常客套,無半分異樣痕跡,隨後驅車揚塵而去,來去坦然,不動聲色。


  ……

  車馬剛去,店門前行來一婦人,年近四旬,不見老態,眉眼端正溫潤,面龐豐白淨透,鬢邊青絲濃密,只略略摻了數根銀絲。

  身著半舊藕荷色綢布比甲,衣料精細考究,雖不嶄新鮮亮,卻漿洗得乾淨,腕間套一對舊銀鐲,手上提黑漆雕花食盒。  看其步履端方,氣度安靜,絕非尋常婦人可比。

  徐掌柜一眼認出人影,連忙趨步出迎,滿面殷勤,笑道:「原來是王嬤嬤,想來又替府里小爺來買糖藕的。

  賈家兩府的小爺,皆金尊玉貴的體面人,口腹總要講究挑剔。

  我早為你留了頂好的嫩藕段,終日溫在籠屜之中,火候恰到好處,軟糯香甜,入口即化,絕無老硬渣滓,保管合小爺口味。」

  王嬤嬤聽他提府中「小爺」,淡淡含笑,不置可否,並不說破。

  她示意徐掌柜掀開籠屜,從食盒中取出銀筷,輕輕戳試藕段軟硬嫩度,驗過成色滋味,才親手將糖藕揀入食盒,付銀離開。

  徐掌殷勤送至店門之外,目送王嬤嬤提著食盒,往賈府方向行去……

  ……

  榮國府,榮慶堂。

  堂內窗明几淨,陳設雅致,案几上安著白玉香爐,內燃上等清魂香,青煙裊裊,清潤綿長,聞之令人心脾俱暢。

  賈母安坐榻上,鬢髮整齊,神色舒展,滿面融融笑意,氣度雍容慈和。

  榻下環椅之上,寶玉夫婦端坐,迎春黛玉等姊妹,今日不見蹤影。  唯夏姑娘容光煥發,笑語嫣然,陪在賈母身側,出言巧妙,談吐靈動,閒話溫軟妥帖,句句搔中賈母心意,引得賈母笑意不斷。

  寶玉坐在一旁,秋月滾圓臉龐,籠著淡淡清愁,藏著懨懨落寞,悵然不足,縈繞眉宇。

  雖身在熱鬧堂前,心卻似游離在外,與周遭融融笑語,格格不入,平添膈應。

  賈母笑道:「按日子計算,今日不是監中休沐,寶玉會在家,還得空來走動?」

  寶玉言語支吾,話語有些吞吐,臉上還有幾分不服氣,一時竟無法作答。

  倒是夏姑娘嫣然如花,神情歡暢,開口笑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昨日朝廷便貼出告示,琮兄弟明日率軍入城。

  朝中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候,這該是多大體面,琮兄弟是名教子弟,兩榜進士,翰林學士,讀書人的楷模。

  聖賢道德經義,文華詩書文章,養出一位蓋世名將,但凡士林中人人,都會引以為傲,可證讀書通經之業力。

  國子監是朝廷養士之地,自然看重此事,為讓監生觀摩勝況,一睹琮兄弟進士將軍風采,激發讀書進學之志。

  便調換了休沐之日,明日停課業一天,讓監生入城觀禮,二爺正好下午沒課,他便早早回家了。

  太太去嫁妝鋪子盤帳,臨出門之前交待,讓我帶著二爺,來給老太太見禮,老太太,明日兩府可有大熱鬧了。」

  寶玉見自己媳婦,開口道德經義,閉口讀書進學,明明是婦道人家,言行舉止,像個祿蠹夫子。  好好一個俏麗佳人,偏生這副嘴臉,自己怎娶了這種玩意。

  原本監中休沐,寶玉都極高興的,今日卻是極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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