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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國事隱奸佞

2026-10-17 07:50:33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榮慶堂。

  春風穿簾,茶煙裊裊,檐外海棠落英沾階,廊下雀籠鳥啼,襯得堂中歡意愈濃。

  賈母聽李氏這番言語,臉上笑意頓時盛了幾分,眉眼皆舒,笑道:「尚書侯爺親領儀仗,六部官員聯袂出迎。

  這般盛景,戲文里雖有唱過,我小時也聽老人提及,卻從未親見。

  咱們武勛之家,能得這般際遇,便是天大體面,便是寶玉祖父在世時,也未有過這般榮光,果真是樁大喜事!」

  賈母一語落地,堂中漾起融融喜氣,滿室皆歡。

  黛玉眉梢染著喜氣,眉眼添了幾分鮮活,迎春性子溫婉,眼底滿是欣慰,探春英氣爽利,眸中閃光,難掩讚嘆。

  寶釵端坐一旁,唇角噙著笑意,眼底卻多了茫然。寶琴明眸閃亮,眼神滿是讚嘆,情態靈動可人。

  薛姨媽更笑向賈母道喜,語氣溫切,滿是艷羨,溢於言表。

  ……

  唯有王夫人,垂著眼帘,指尖死攥腕間念珠,,指節都泛了白,面上裝作恬淡無波,心底似吞了蒼蠅,,噁心難耐。

  滿腔翻湧狹隘怨懟,李氏話中那句「嫡孫」,格外刺耳,字字如針,扎得她心口生疼。  什麼時候,東府那庶出小子,也配被人堂而皇稱作「嫡孫」,那她的寶玉,正兒八經嫡出,又算個什麼?

  王夫人心中狂怒,這些人半點骨氣都沒有,個個趨炎附勢,捧高踩低,好生下作嘴臉。

  見琮哥兒得了體面,占了風光,便厚顏無恥地吹捧,嫡庶尊卑都拋諸腦後,人心當真敗壞透了!

  可縱有千般不滿,萬般怨懟,王夫人也不敢當面嚷出半句。

  那賈琮的生母,一個下賤煙花女子,竟得朝廷兩次追封,府中除了老太太,再沒哪個女人有這般風頭。

  如今眾口鑠金,黑白顛倒,尊卑混淆,王夫人心中悲憤,卻也無可奈何。

  ……

  她終究是有幾分閱歷的,不比寶玉言語輕率,不知輕重,內宅幾句閒言碎語,便惹來宗人府一頓整治。

  此事讓王夫人心有餘悸,內宅之中不敢胡言,且她心中更始終存疑。

  

  那次寶玉因幾句閒話,被宗人府一番砭斥,多半是賈琮與王熙鳳使壞,暗中將私語傳揚出去,才引來這場風波。

  若非如此,內宅私談,怎輕易傳到宗人府……

  這些人見琮哥兒占了家業,得了聖寵,這般卑躬屈膝,爛壞了心腸,好一副下作嘴臉。  可她只能壓下滿心怨毒,生怕禍從口出,給自己招來無端冤屈。

  ……

  這邊王夫人暗自憋悶,那邊史湘雲按捺不住歡喜。

  她本就性子爽朗,心直口快,聞三哥哥這般光彩體面,臉上滿是歡喜得意。

  突然想到前幾日話茬,當初元春並沒接話,她也是說過就忘,如今又重新想起,

  雀躍問道:「嬸嬸,上回三哥哥在遼東平定女真,便封了伯爵之位。

  這回打敗蒙古韃子,軍功比上回厲害多了,是不是也能晉爵,能不能也做侯爺呀?」

  湘雲性子爽利,問話直白熱切,毫無忸怩,史家出了兩位侯爺,是大有體面之事,湘雲從小耳濡目染,巴不得賈琮也晉侯爵。

  這有些孩氣話語,堂中眾人聽了,都忍俊不禁,連賈母也被逗得笑出聲。

  李氏笑道:「這可是大事,婦道人家哪裡說的准。不過伐蒙乃國戰,朝廷向來厚賞軍功,從不虧待有功之臣。

  你三叔曾跟我說過,琮哥兒收復宣府失地,形同拓土開疆,軍功非比尋常,更不必說他數戰連捷,所向披靡。

  我倒覺得他能晉爵,多半是不會錯了。」  史湘雲聽了這話,笑得眉眼彎彎,一副心滿意足,嬌憨之態,燦燦靚目。

  李氏對賈母笑道:「姑太太,依我之見,琮哥兒此番若是晉爵,憑著這般耀眼軍功,多半能晉侯爵。

  如今是太平盛世,侯爵之位,不弱立國公爵,若是真能成事,賈家便風光一時無二。

  滿神京的勛貴高門,再沒有哪家,能比得上賈家的體面榮光!」

  ……

  堂外春風依舊,吹得簾櫳輕晃,壓不住賈母滿心歡喜,史湘雲雀躍不已,滿臉期待。


  李氏這一番話,將堂中歡愉,推至頂峰。

  前幾日姊妹們園中談論,提及封爵之事,不過閨閣閒言,未有定論。

  元春又素來審慎,談及封侯之望,言語間多有保留,不肯輕下斷言,姊妹們心懸,未能落定。

  李氏一語點破,句句篤定,將這懸而未決,瞬間撥得明朗透亮。

  不說黛玉、探春等姊妹,聽得眉眼生輝,滿心歡喜。

  便是賈母心底也篤定大半,當家孫子這趟出征,,必是能得大風光,受大褒獎的。  她之所以這般篤定,因李氏非尋常勛貴內眷,其夫既是侯爵,又是朝中重臣,天子心腹,隨侍君側,耳聰目明。

  史鼎清楚朝廷風向,聖意舉動,李氏說出侯爵之語,自有幾分定數,賈母如何不信。

  王熙鳳性子颯爽,愛湊熱鬧,最喜張揚,見李氏說得篤定,賈母又面露喜色,笑道:「老太太,侯夫人這般說,這事便准沒錯!

  想來再過一兩日,琮兄弟班師回府,兩府可要熱鬧了。

  我要和二妹妹早些算計,府中又要賀客盈門,宴飲不斷,家務瑣事,定然極多,早些預備,不至於手忙腳亂。」

  ……

  堂中氣氛愈發歡騰,笑語盈盈,唯有王夫人,臉色愈發沉鬱,只覺眼前這老的少的,個個趨炎附勢嘴臉,看得她心頭堵悶,幾欲作嘔。

  朝廷聖旨尚未下達,未有片紙定論,這些人便自說自話、妄自揣測,喜形於色,活脫脫一副蠢態。

  半分世家體面都不顧,也不嫌自己丟人現眼!

  這府里越來越不像樣了,禮數紊亂,尊卑不分,竟由個庶出小子風光,蓋過了嫡出的顏面!

  也怪不得我的寶玉,厭棄追名逐利的祿蠹,不喜虛浮虛榮的場面,如今看來,倒真有些道理。

  這般烏煙瘴氣,捧高踩低,但凡是個清淨人,怎不心生厭棄。  但她即便滿腔怨毒,只能強壓怒火,裝作淡然無事,生怕一時衝動,說了真話,落人口實……

  ……

  賈母對李氏笑道:「你雖帶了喜訊來,卻不知你沒來前,我們已得了一樁喜信。

  方才,琮哥兒派親兵回府報訊,眼下已到德州,後日便可班師進京。」

  李氏笑道:「那可真是好事,後頭幾日,我可要多來府上串門,不然錯過琮哥兒多少風光榮耀。」

  李氏話語熱絡,逗得賈母愈發開懷,笑道:「日日都來才好,我巴不得熱鬧些呢。」

  眾人聽了皆歡愉,唯獨王夫人對李氏好失望。

  覺得她也是正經侯夫人,該有幾分世家風骨體面,怎變得這麼不要臉,,雲裡霧裡,滿口胡話。

  明明是沒影的事,偏要說的活靈活現,自己決計是不信的……

  …………

  大周宮城,乾陽殿。

  巍峨的宮殿矗立于丹陛之上,殿宇層疊,檐角翹挑如鳳翼,覆以碧色琉璃,日光斜照之下,煥出瑩潤清光,似浸了千年風華。  殿內金磚墁地,光可鑑人,映著殿頂懸垂的鎏金宮燈,暈出暖而不燥的光暈,滿殿肅靜得似凝了霜,連風過窗欞都斂了聲息。

  值守的太監宮女,皆垂首斂肩,身姿挺立,如案頭細瓷塑偶,屏氣凝神,呼吸壓得勻細,半分不敢喧譁。

  殿內靜到極致,真箇是落針可聞,唯見向陽窗下,那兩株珍貴春蘭,花苞半綻,素瓣凝香,暗送清芬,為這殿宇添幾分活氣慧韻。

  御案兩側,各立一隻銜香金鶴鼎,鶴喙尖尖,噴吐著乳白龍涎香霧,絲絲縷縷,繚繞輕颺,沁入心脾,卻驅不散殿中那股帝王孤寒。

  嘉昭帝端坐御案後,一如往日,批閱奏章,偶或抬手,示意郭霖取來案牘,細細參閱,為硃批尋得依據。

  遇懸而難決之事,便緩緩起身,在殿中來回踱步,龍袍下擺掃過金磚,發出極輕窸窣聲。

  梳理千頭萬緒待思路澄澈,再重歸案前,執硃筆批紅,一筆一划,皆含慎重。

  ……

  自早朝散後,這般理政時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無有停歇。

  歲月不饒人,帝顏依舊端嚴,兩鬢已染星霜,霜色月復一月,如寒雪覆枝,半點由不得人遏制,悄無聲息,更添孤峭。


  乾陽殿何等恢弘華麗,一器一物,金尊玉貴,龍紋遍飾,處處彰顯九五之尊皇威赫赫,君臨天下無上榮光。

  可這榮光背後,藏著的卻是,常人難以窺見的高處不勝寒。  千鈞重擔壓於肩頭,萬民生計繫於一身,雖有內閣智囊,亦有六部文勛,欲做明君,殫精竭慮,怎也免不去的……

  ……

  正當嘉昭帝翻閱奏章,眉頭微蹙,凝神深思,忽聞殿外步聲響起值守太監袁競躬身入殿。

  低聲稟道:「啟稟聖上,兵部尚書顧延魁宮外求見,言有北征軍回程軍報,特來啟奏聖上。」

  嘉昭帝聞言,眼底掠過一絲亮色,說道:「宣他覲見。」

  不多時,顧延魁穩步入殿,行過君臣大禮,說道:「啟稟聖上,北征軍發來軍報,兵馬已至德州,後日午時,可抵達神京東郊十里。」

  嘉昭帝聞言,臉上終是綻開一抹笑意,說道:「甚好。按朕旨意,你與忠靖侯打理迎軍之事。

  五軍儀仗營,六部迎軍官員,鎮安府、祈年府一應人等,調撥協同之事,皆由你二人負責。

  切記,不可簡慢了迎軍排場,朕要讓神京官民,讓天下百姓,親眼瞧瞧大周雄師赫赫軍威!」

  顧延魁恭聲說道:「臣謹遵聖旨,必盡心竭力,不負聖上所託,」

  言罷,繼續道:「聖上,軍報之中,除上報北征軍回程之期,威遠伯另有附言奏上。

  威遠伯收復宣府鎮時,生擒城中殘蒙千戶陳三合,此人為大周叛將,原是宣府軍巡城校尉。  此人狼子野心,私通殘蒙,趁夜打開宣府南門,與蒙軍裡應外合,致使宣府失陷,實乃罪魁禍首之一。

  正因這般投敵之功,被安達汗封為奧魯千戶,威遠伯將其押回神京,聽候聖裁。」

  嘉昭帝聞言,笑意瞬間斂去,眉宇間陡生怒色斥道:「數典忘祖之輩、叛國求榮之徒,留他何用!

  何必勞師動眾,千里押回神京,徒耗糧食,該就地處死,五馬分屍,以儆效尤!」

  顧延魁見狀,躬身稟道:「啟稟聖上,威遠伯將此人押回神京,並非無的放矢,實乃另有深意。

  此人生母,是大同孫家偏房庶女,陳三合是大同孫家外親,是叛將孫占英遠房外甥。

  孫占英出關投敵,陳三合表面上安分守己,實則隱忍不發,或孫占英沆瀣一氣,暗通款曲。

  據威遠伯初步查證,陳三合此次投敵獻城,絕非一己之力,與孫占英有千絲萬縷的干係。

  孫家乃大同邊軍世襲之戶,在九邊經營數代,根基深厚,勢力盤根錯節,潛藏勢力不容小覷。

  威遠伯率軍北上之時,多番機緣巧合,發現殘蒙掀起戰端,與大同孫家深有牽扯。」

  「故而,威遠伯才將陳三合押回神京,嚴加審訊,刨根問底,查清其中隱秘,揪出幕後黑手,掃平九邊隱患,以安北疆邊事……」

  ……  嘉昭帝聽此一言,面上那層殺氣怒意,頓時斂了,眉峰微蹙,神色沉了幾分。

  緩緩說道:「郭霖,去取軍囤泄密案文牘供狀,朕要調閱細看。」

  乾陽宮是嘉昭帝理政之地,內里建有一座文牘庫,凡朝中要緊政務,特異奏章案底,皆有小太監謄抄了副本,妥帖收存。

  以便皇帝隨時翻閱參詳,對重要政務備查處置。

  過去稍許,郭霖便捧一卷厚實案牘,躬身趨至御案前,雙手奉至御前。

  嘉昭帝伸手接過,緩緩展開,仔細翻閱,他每日批閱文牘,數量很是驚人,哪能樁樁件件都記心上。

  只是那些要緊政務,都能記住大概脈絡,其中具體細節免不了按圖索驥翻查。

  翻得幾頁,嘉昭帝的手指頓住,目光凝在一頁供狀之上,眸色深了些。

  說道:「大理寺偵緝軍囤泄密案,據主犯段春江供稱,他從陳瑞昌口中探得軍囤線索,便傳遞給一個喚作孫大力的人。

  由孫大力調派人手,潛出京城,尋找軍囤所在。

  段春江供詞裡說,這孫大力便是大同孫家人,只是孫大力這般行事,是不是受孫占英指使,他卻並不知悉。

  依常理揣度,孫占英怕脫不了干係。  大周雖擊敗殘蒙三部,但若戰事孽生,與大周叛將深有牽連且孫家在大同潛勢不小。


  斬草不除根,對大周九邊安定,隱禍不少。

  賈琮的推斷,絕非空穴來風,怪不得他會千里迢迢,將這個陳三合押解回京,原是因這樁公案。」

  ……

  嘉昭帝說道:「郭霖,傳朕旨意,傳大理寺卿韋觀繇,速速入宮覲見!」

  顧延魁聽天子發令,言辭急促,心中微微一凜,他知道賈琮不僅是領軍奇才,更有稽案探秘之能。

  曾兩下江南,屢破大案,朝野震驚,賈琮的探案之能,比起領兵戰勝,並不會遜色多少。

  以他的眼光觸覺,一旦察覺蛛絲馬跡,絕不會是無的放矢……

  時間過去二刻鐘,殿外才傳來腳步聲,大理寺卿韋觀繇,匆匆入殿,向皇帝行禮待命。

  嘉昭帝將手中軍報,讓郭霖交韋觀繇瀏覽,問道:「韋愛卿,軍囤泄密案是大理寺主審,你清楚事情根由來由。

  軍報所提陳三合之事,與軍囤泄密案之間,似乎隱有關聯,你精通偵緝之法,以為如何?」

  韋觀繇稍許思索,回答:「啟稟聖上,軍囤泄密案,軍鎮宣府失陷,表面上看為兩件事,似乎沒有直接干連。  但是涉及兩事之人,孫大立和陳三合,皆屬大同孫家親脈,以臣偵緝任事經驗,這絕不會是一種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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