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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9章 榮華映門庭

2026-10-17 07:50:04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榮慶堂。

  四月仲春,日暖風柔,堂口的紅錦暖簾,換成了湘竹軟簾。

  竹篾半透遮掩,將堂外春光,微漏進幾分,光線明澈,卻不燥烈,襯的堂中器物,愈發溫潤雅致。

  北牆設紫檀雕花羅漢榻,鋪杏色絨氈,半舊青緞錦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賈母倚著引枕,歪著軟榻上。

  榻旁擺著梨花圈凳,薛姨媽側身而坐,穿藕荷色綾襖,神情溫和雍容,卻難掩一絲黯然,正陪賈母閒話。

  寶釵和寶琴在旁陪坐,元春伴著她們喝茶細語,寶釵臉有倦容,神情幾分憔悴,似乎昨夜未能安眠。

  …………

  賈母說道:「我聽鳳丫頭嘮叨,說你家哥兒昨日已啟程,你們娘幾個還送出城外。

  那孩子也是可憐勁兒的,糊裡糊塗被外人坑騙,落下這麼大一場官司。

  人有旦夕禍福,世事難料,我的璉兒也是這般命數,誰又能掐算得准呢。

  琮哥兒不在府中,原該叫寶玉去送一送,他們原是嫡親表兄弟,於情於理都該去。

  只是寶玉如今入監讀書,每日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連我都好幾日見不到面,顧不到禮數周全,,姨太太可別介意。」  薛姨媽笑道:「老太太哪裡的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蟠兒自己鬧出這等禍事,我們做娘做姊妹的,送他走是本分。

  寶玉是正經讀書,求上進的時候,將來要進學做官的,哪能讓他送這趟路,沒的沾了不吉利,壞了他的運程。」

  賈母聽了,擺了擺手,說道:「姨太太這話外道了,一家子骨肉,哪有什麼吉利不吉利,親戚之間,順逆起落,皆是常事。

  琮哥兒文武雙全,官爵隆重,那是他的能為與命數,我雖上了年紀,卻還沒老糊塗,可不敢指望,每個子弟都像他那般。

  這終究是貪心妄想,家裡能有一個撐得起門戶的,便已是祖宗保佑了。

  寶玉能不能進學做官,終究看他的命數時運,強求不得。

  我近來聽說,寶玉媳婦瞧著頗有氣象,雖是婦道人家,卻也讀了滿腹詩書,還常督促寶玉讀書。

  大丫頭,你每日往來東院,可有這等事?」

  ……

  元春笑道:「老太太說的沒錯,老爺南下之前,曾跟我提過幾次,說寶玉媳婦飽讀詩書,精通聖賢經義,見識很是不俗。

  老爺還特意囑咐她,多督促寶玉用心讀書,能得老爺這般推崇,寶玉媳婦確不簡單。

  得虧生了女兒身,,不然憑她的學問,,也是個能金榜題名的。  上月寶玉月考的文章,便被寶玉媳婦細細點評,逼著寶玉重新作了幾篇。

  剛巧我去寶玉院裡走動,瞧見那張點評文稿,上頭的評語,字字有理,真知灼見,當真不俗。

  女兒家讀書到這般地步,沒有出眾的心智毅力,是萬萬做不到的。

  寶玉雖讀了這些年書,比起他媳婦來,可是差了一截,這也是寶玉的福氣。」

  薛姨媽聽了這話,心中不僅泛起古怪,面上卻笑道:「這倒難得的,寶玉可娶了個女先生回來。

  原有姐夫教導他讀書,如今姐夫南下為官,又有媳婦在旁幫襯督促,可見他讀書是有氣象的,將來必定能有所成。」

  ……

  賈母聽這些好話,只是笑過就算,並未太放在心上,她深知寶玉性子,能否上進,終究要看他自己,旁人怎麼督促,都是閒話。

  

  元春聽了薛姨媽的話,心底卻泛起苦笑,只礙於眾人在場,半點不敢顯露。

  弟弟前番因內宅妄言,觸怒了當今聖上,宗人府下文砭斥,前程已毀了大半。

  加之他素來懶散紈絝,讀書半點不入心,便有旁人督促,進學尚且不易,更別說入仕為官,那更是沒影的事。

  寶玉媳婦雖滿腹經綸,於旁人而言,是難得的相夫教子之相,可於弟弟寶玉來說,未必是什麼美事。  她每日往來東路院,近來聽聞些閒言碎語,似乎小夫妻成親之後,相處得並不融洽。

  雖沒有什麼大的話柄,可按著常理揣測,也不算奇怪。

  弟弟性子頑劣,終日閒散,雖與琮弟同歲,卻至今一事無成。


  弟媳婦那般有才器,閨閣之中也是少見的,言語性子又極利索,難免有望夫成龍的心思,瞧不上弟弟,也在情理之中。

  元春雖有幾分擔憂,可即便身為長姐,卻在閨閣之中,弟弟夫妻的私事,哪是她能隨意多嘴的。

  一旁的寶釵與寶琴,聽著眾人談論寶玉媳婦,也都各自莞爾。

  自長房太太追封,姊妹們在祠堂護靈,她們與寶玉媳婦,曾有過幾次碰面言語,果是個伶俐爽利之人,說話做事皆有章法。

  倒真沒想到,還這般錦繡心腸,是個有才學的女子。

  ……

  正當堂中眾人各懷心思,忽聽堂外小丫鬟稟道:「二太太來了。」

  話音未落,便見湘妃竹暖簾被掀開,王夫人臉上帶著笑意,款款走了進來。

  近來兩月,賈琮出征在外,王夫人來西府走動,變得愈發勤了,幾乎每日都來露面。  但凡王熙鳳不在堂中,倒也憑著巧言周到,哄得賈母十分歡喜。

  王夫人入堂見過賈母,又瞥見薛姨媽也在,目光隨意掃過。

  笑道:「妹妹往日出門,都是帶著同貴,留同喜在家管事,今日怎換了模樣,反帶了同喜在身邊?」

  這話原是她隨口一提,因她清楚薛姨媽習性,不過為寒暄湊趣,隨口言語罷了。

  薛姨媽聞言,臉上笑意淡了些,說道:「姐姐有所不知,昨日送蟠兒出城,押解的兩個衙差,得了大理寺的交待,倒也還算和氣。

  我已讓人打點過,他們能多照拂一二,讓蟠兒路上少吃些苦頭。

  我還挑了一對家生老僕,三十多歲的夫婦,讓他們跟著蟠兒,一路同去全州,到了地方,也好幫著歸置照料。

  他們的小兒子,我提拔到鋪子做二掌柜,他們去全州也安心些。

  說到此處,薛姨媽嘆口氣,續道:「多虧鳳丫頭提醒我,我那丫頭同貴,模樣周正,性子本分老實,做事裡外都利索。

  她是我多年調教的,我和她細細說過,把她指給了蟠兒,讓她跟著去全州伺候。

  蟠兒這一去,便是十年光景,早些養下子嗣,傳下血脈,才是最要緊事,所以今日姐姐才沒見到同貴。」

  ……  賈母聞言,神色一正,說道:「姨太太,你這可真做了件明白事。

  家裡的小子,難免生出些波折,這都是防不住的。

  我的璉兒,原是大房長孫,風光的大家公子,不也冷不丁落了難,這些是非波折,暫且不提也罷。

  咱們這等人家,子孫後代,血脈傳承,才是頭等大事,也不用計較嫡庶之分,只要子孫爭氣,那便是好的。

  遠的暫且不說,你瞧瞧琮哥兒的氣象,便知這話有道理……」

  …………

  賈母這一番話,雖語氣溫和,卻未說盡深意,可薛姨媽、元春、寶釵等精明通透之人,哪有聽不明白的。

  賈母不外乎是暗指,賈琮原也是庶出之子,卻能文武雙全,官爵加身,成了賈家頂門樑柱,所以嫡庶之分,原不必看得過重。

  元春自幼在賈母身邊教養,最深知老太太的脾性,出身世家大族,做了一輩子當家主母,嫡庶之念原是極重的。

  對府中庶出子弟,雖不至於苛待,卻始終隔著一層。

  也是琮弟天縱奇才,異軍突起,文武絕勝,仕途榮耀,老太太心中的嫡庶之念,才稍稍鬆動了些。

  老太太今日對姨媽說出這般話,已是打破往日執拗,實屬不易。  元春思緒起伏,世家子弟,本來就該,先論才德,再論嫡庶,才是興家旺族之道。

  便是皇家繼統,也非唯嫡長而論,當今聖上,不也並非嫡出嗎……

  元春少年離府,入宮十年,多經磨礪,心智見識,早不同尋常內宅女子,心中有這般念想,倒也不算稀奇。

  可王夫人聽了賈母這話,卻如被針扎一般,心口火燎燎的不自在,滿腹不快,鬱積在胸。

  在她看來,賈母是國公誥命,賈家架海紫金梁,一言一行,府中上下,乃至外頭親友,都會看在眼裡。

  但凡言語不慎,旁人聽在心裡,見風使舵,攀高附勢,什麼醜事不會做。

  老太太怎能說出,「嫡庶不論」這等糊塗話,若這話傳了出去,府中豈不亂了套。


  她的寶玉、元春,是正經嫡出一脈,這一番話下來,他們反倒成無關緊要的人。

  琮哥兒、二丫頭這等庶出偏門,不過是一時走運,得了些功名運勢,老太太便另眼相看,當真是迷了心竅!

  祖宗傳下的家法,難不成都是擺設不成……

  王夫人越想越痛,越想越氣,她本是王家嫡長女,嫁與賈家襲府嫡子,一輩子最得意,最引以為傲的,便是兒女皆為嫡脈正血。

  可偏偏世事弄人,這些庶出子弟,個個嶄露頭角,爬到了嫡出的頭上。  老太太富也貴久了,眼瞧著糊塗了,見琮哥兒體面,心思越發偏了,竟忘了寶玉銜玉而生,才是她最疼的嫡孫。

  可王夫人縱有千般不滿,萬般的真知灼見,眼下薛家親戚都在,她萬不敢駁了賈母臉面。

  若是婆媳之間生出嫌隙,往後二房在府中的日子,只會愈發艱難。

  她只能打定主意,日後尋個空閒,再慢慢旁敲側擊,好生勸勸老太太。

  即便琮哥兒眼下掌家,眼裡也要有兄弟長輩,府中規矩章法,總不能胡來,他雖發達了,扶持子弟,便是家主之責……

  ……

  這邊王夫人暗自憋悶,那邊薛姨媽卻滿心熨帖。

  兒子薛蟠落了罪名,流配全州十年,薛姨媽心中惶恐不安,賈母這一番開解,讓她聽得很是入耳。

  兒子雖然壞了名聲,總算還能亡羊補牢,只要薛家大房血脈不絕,自己將來也有臉見祖宗。

  堂中各人,心思迥異,忽聽門外丫鬟說到:「二奶奶來了!」

  那湘妃竹暖簾,被人猛地掀開,王熙鳳一身石榴紅撒花褙子,鬢邊赤金海棠簪,光華爍爍,滿臉喜氣,風風火火,快步入堂。

  王夫人本就心中不自在,見了王熙鳳這副張揚模樣,心口愈發膈應。  這惹是生非的、怎不分場合,哪熱鬧哪裡湊,實在叫人礙眼。

  王熙鳳徑直入中堂,顧不上與薛姨媽、王夫人寒暄,幾步便奔到羅漢榻前,笑道:「老太太,大喜!

  方才,琮兄弟派親兵回府傳信,他已領軍到了德州,離神京就幾百里路,後日便入京回府,家裡又要熱鬧起來咯!」

  賈母滿臉喜色,笑道:「武勛之家,子弟出征,平安歸來,便是天大的喜事,再好不過了。」

  ……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五兒識文斷字,昨日她跟我說,邸報上都印著,琮兄弟立下天大軍功,一戰便斬了四萬韃子!

  上回他去遼東出征,不過斬了幾千女真人,朝廷便封了伯爵,這回立了這麼大的功,還不得封個侯爵。

  琮兄弟才多大年紀,便能有這般體面,那可真不得了。」

  王夫人聽了這話,心中很是不屑,鳳丫頭大字不識幾個,像個沒見識的村婦!

  侯爵這般金貴的爵祿,又不是地里長的白菜,憑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胡亂拱一堆。

  前幾日大丫頭便說過,琮哥兒雖立了些戰功,終究年紀尚輕,軍資淺薄,賜園賜宅都是有的,封侯爵卻是極難!

  大丫頭在宮中十年,見過大世面的,鳳丫頭還能比她有見識,簡直是痴心妄想!  卻聽賈母擺了擺手,笑道:「你口氣倒不小,這侯爵可真是金貴得很,太平年頭裡,侯爵便算到了頂,哪是說封就封的。

  不過老太爺一輩子領兵,我多少也聽著些見聞,上回邸報上印的,琮哥兒這回的軍功,的確是了不起。」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不管琮兄弟能不能做侯爺,這回的大體面,那是絕對少不了的。

  您老就瞧好了,只要琮兄弟一回府,咱們府里都不用下帖子。

  四王八公老親,各部文勛官員,肯定要踏破咱家門檻,合夥上門道賀,可比辦喜事還要熱鬧十分。」

  王熙鳳喜氣洋洋,笑聲朗朗,活像只得意的花喜鵲,滿室都被她烘得熱鬧。

  賈母一時沒回過神,聽她說的喜氣,樂得哈哈大笑,連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來。

  一旁的寶釵,卻是個精明人,聽出王熙鳳不懷好意,差點笑出聲來,忙端起桌上茶盞,往小嘴裡灌水,掩飾臉上笑意。

  王夫人聽著王熙鳳的話,只覺被刀割火燎一般,氣得雙手微微發抖,連手中的念珠,都差點滑落。


  可她終究強自忍下來,半點不敢發作,若是此刻動怒,豈不是不打自招,愈發丟了臉面。

  再者,她要借常來西府,奉承籠絡賈母,萬不敢與王熙鳳撕破臉,不然西府的門都難進了。

  正當王夫人心中憋悶,忽聽堂外步聲急促,林之孝家的入堂。  說道:「老太太,史家三太太來了,剛進了二門,說是來給老太太道喜的。」

  ……

  賈母笑道:「竟還有喜事,快些請進來,打發人往東府去,把雲丫頭喚來,叫她來見見嬸嬸。」

  下人領命,輕悄退去,簾櫳輕晃,又歸靜謐。

  不過片刻功夫,聽廊下環佩叮噹,香風淺淺,忠靖侯李氏款步而入。

  身著沉香色織金褙子,髮髻梳得齊整,簪赤金銜珠扁方,滿面和煦喜色。

  她向行禮已畢,笑道:「姑太太,多日不見,氣色愈發的好了,今日過府,向你老報喜了。」

  賈母笑道:「不知喜從何來?」

  李氏話語熱絡:「自然是琮哥兒的喜事,府中一眾孫輩,哪個比上琮哥兒本事,三天兩頭出光彩,除了他再沒別人了。

  不單只在賈家,放眼咱們金陵四大家,子弟或耽於安樂,或囿於書齋,似他這般文武卓絕,無雙無對,再無第二人了。」

  這話落在王夫人耳中,心底暗自鄙夷,史家三太太好歹是侯府夫人,怎的眼窩子這般淺。

  不過一場勝仗,便巴巴親自登門,一味吹捧巴結,她怎麼都不要臉面的。  行軍打仗,是武將本分,打贏理所應當,若是戰敗,朝廷可要斬首問罪。

  琮哥兒行事,歷來張揚浮誇,不過是有些運勢,說的天上有地上無,都是這些人趨炎附勢,一味奉承抬舉,恨不得夸破天一窟窿

  什麼四大家第一,什麼無雙無對,分明是胡吹大氣。

  我的寶玉銜玉而生,生來便帶祥瑞之兆,他們竟都忘了,如今入監苦讀,潛心向學,等以後進學做官,再說那個最得意不遲……

  ……

  此時,堂外傳來輕柔履聲,伴著笑語淺淺,迎春、黛玉、探春、湘雲等姊妹,掀了簾入堂,風中蘊著幽香細細。

  迎春本要來給賈母報喜,恰巧來了史家親眷,一眾姊妹便結伴同行,同來榮慶堂。

  姊妹們方跨入堂中,便聽李氏笑道:「今日早朝後,聖上便召老爺入宮,說伐蒙大軍這一二日,必能回京復命。

  又說此戰大周完勝,平遠候領兵有方,琮哥兒建功殊勛,朝廷應以褒獎,以彰軍民士氣。

  待大軍抵達東城郊外,讓老爺和兵部顧尚書,領一千五軍營儀仗騎兵,六部衙門官員,出城十里迎候。

  這般規制,這般儀仗,何等煊赫體面,神京城多少年頭,沒出這麼大陣仗,到時必定全城轟動。

  梁督師雖為主帥,但此次伐蒙戰事,琮哥兒卻是首功,這偌大的體面,可有大半都沖琮哥兒。  這還不是天下喜事,嫡孫出色,門庭榮耀,姑太太可真有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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