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二門內院。
仲春風物恰好,沿岸垂楊拂水,軟絮紛飛,池內芙蕖初萌,碧葉田田。
暖風穿林而過,攜著滿庭花氣,清幽雅致,一派悠然光景。
紫鵑隨黛玉立在柳蔭之下,見四下無人,湊近身前,低聲說道:「姑娘您細想,蔡三姑娘的弟弟,也在青山書院讀書。
與三爺乃少年同窗,至交好友,如今同登金榜,同得進士之名
姑娘曾經說過,這叫同年之誼,在官場上極親厚情分,兩家已是通家世交,情誼不同尋常。
當初蔡姑娘初次登門赴府,姑娘與我皆是親眼,她是易釵而弁,一身男裝來拜會。
我閒時與麝月說話,才知蔡姑娘是跟著弟弟,來我們府上拜會,還曾在外堂與三爺見面。
此番三爺領兵北征,蔡姑娘更隨自家弟弟,親至府外送行,其中自有情意,顯於行止之間。
如今聽聞三爺大軍凱旋,她這般心心念念,一心想觀迎軍大典,車馬行程,駐足之處,皆已籌謀,事事妥帖,費盡心思。
哪裡湊熱鬧那般簡單,她分明是想去瞧三爺,要說她沒對三爺長心思,我卻是不信的。」
黛玉聞言,秀眉微蹙,眉眼泛出一絲無奈,嘆道:「三哥哥生的太得意,行事樣樣拔尖,少年得志,官爵耀眼。 容易讓閨閣暗生青睞,也是情理之中,其實也不算稀奇。
往日我還打趣過他,往後不知多少姐姐妹妹,若他似寶玉那般輕浮,言行浪蕩,稍有城府的大家閨閣,自然會避而遠之。
可偏他在外端方持重,行事沉穩,從不逾規,平日裡對女兒家,多半也是輕聲細語,哼!
口碑做派挑不出毛病,易牽動女兒情思,蔡姑娘暗自動了心,我半分不覺詫異。
即便你說的是真,蔡姑娘這檔子事,還不如那個一江春水怨別離……」
話說至此處,黛玉倏然收口,話音戛然而止,眉宇間淺淺郁色,心頭隱隱有些氣悶。
……
紫鵑聽得雲裡霧裡,滿心疑惑,歪著頭輕聲問道:「姑娘所言一江春水怨別離,聽的人懵懂,到底是什麼意思?」
黛玉面頰泛起淡淡紅暈,微微側過臉去,低聲嘟囔道:「我隨口胡言亂語,不必深究,聽不懂也罷。」
紫鵑惦念自家姑娘心事,倒沒有深究,說道:「姑娘可曾記得,當初宮中賜婚甄三姑娘,鬧出好大一場風波。
若非大老爺意外亡故,甄家又捲入偌大官司,連著生出大變故,不然三爺與甄姑娘的婚事,只怕早就……」
紫鵑此言一出,黛玉面色微微一白,轉瞬又染上羞赧緋紅,輕聲嗔道:「你這丫頭,平白無故提這些舊事,好生無趣。」 紫鵑卻不肯罷休,說道:「我不過是為姑娘打算,姑娘對著我,還有什麼害臊的。
眼下三爺在大孝中,剩下還有一年多時間,說短不短,說長可也不長。
這回三爺又立這麼大軍功,宮裡必定越發器重,怕是大孝一過,宮裡必定又要賜婚。
蔡姑娘人物樣貌出眾,她的弟弟又是三爺至交,她的父親還是當朝閣老。
我聽說但凡閣老,都是皇帝心腹大臣,聖上會不會順水推舟,把蔡姑娘指給三爺,姑娘豈不是要糟糕,」
黛玉一聽這話,俏臉一陣緋紅,嗔道:」你這死丫頭,又要渾說,三哥哥指婚,為何我就糟糕。
你也不盼點好,就像我沒人……不和你說了。」
紫鵑急道:「姑娘,我一門心思替你打算,可是說正經的,姑娘別一味害臊。
如今在風平浪靜,總要早做打算,最多二年光陰,要像上次那般,可真叫人揪心,只有大事落定,姑娘一輩子才安穩。」
……
黛玉聽紫鵑句句肺腑,情真意切,一腔暖意漫上心頭,她伸出柔荑,輕牽住紫鵑的手,在柳下長凳並肩坐下。
柔聲說道道:「老太太將你給了我,我們從小一起,親姊妹一般,你一心為我打算,我又不傻,難道能不明白。 只是三哥哥太出色,他沾上賜婚之榮,他的姻緣便不尋常,關乎天子詔書,牽扯君臣之禮,繫於一言敕命,不如常人自在。
雖然我和三哥哥從小一起,朝夕相處,意趣相投,情如手足。」
說到此處,黛玉明眸似水,眸光盈盈,面頰緋紅,似染霞色,萬般柔婉,百般情思,盡藏眼底。
靜默片刻,幽幽續道:「世間萬事皆有定數,其餘諸事,可隨緣周旋,唯獨此事,冥冥難明,誰能說的准。
思慮太多,不過徒增煩惱,自苦心神罷了。
此番三哥哥凱旋,必定在神京長遠安定,我只盼多過一日,便多一日受用。
惜取眼前,便已足矣,至於以後如何,理會太多也無義。
紫鵑聽罷,心頭依舊沉甸甸,卻聽黛玉話鋒一轉,淡淡笑道:「旁的事情不說,單說蔡姑娘之事,你卻有些多慮了。」
……
紫鵑聞言眸光一亮,連忙說道:「原來姑娘早有定見,姑娘細細講來,讓我也長個見識,也放心一些。」
黛玉左右環顧,見四下寂寂,壓低鶯聲,說道:「當初上皇將甄姑娘指給三哥哥,我雖未聽聞朝野風聲。
但心中暗自揣測,當今聖上心中,多半不情願這門親事。 只是礙於上皇孝道情面,聖上沒有出言反對,只暫且隱忍默許。
甄家雖因老太妃,與先帝淵源頗深,甄大老爺官居體仁院總裁,品階雖體面,卻是外臣閒職。
且甄家為金陵世職,並非國都京官,官場根基淺薄,聖上縱然心存不喜,亦無需過多忌憚堤防。
可如今時局情勢,早已今非昔比,三哥哥自進士及第,做了翰林學士。
除了資歷尚欠,文臣一道,已至巔峰,過得十餘年,做到六部魁首,也不算奇怪。
三哥哥若只是文臣顯貴,聖上為其擇配文臣之女,尚在情理之中,當不足為奇。
可此番他領軍北征,大敗漠北殘蒙,三戰全勝,斬殺八萬,軍功震徹朝野,威名遠播四海。
軍中名將,難出其右,如今在軍中聲望,怕是一時無二。
自古君王執掌天下,安定四海九州,除卻以德治國,仁政治民,也在於文武權衡,以免尾大不掉。
蔡閣老乃當朝文臣之首,執掌內閣多年,門生故吏頗多,朝堂聲望不俗,乃人盡皆知之事。
聖上智慧明達,明厲治世之君,三哥哥文武卓絕,一慣得聖上器重,聖上為他賜婚,不只在郎才女貌……」
………… 紫鵑本是尋常丫鬟,做了黛玉的丫鬟,才開始認知讀文,平日伴著黛玉,極少踏出門庭。
雖說眼界閱歷不廣,心性卻玲瓏剔透。聽罷黛玉一番話,眸中漾起喜色,笑道:「這下我可聽懂了。
皇上如果賜婚,必定不會是蔡姑娘,因為她父親蔡閣老,不僅是京官,而且官還很大。
三爺已這般了得,要將來娶了新奶奶,娘家這麼有勢力,那就成了什麼尾大不掉,姑娘可是這個意思?」
黛玉見紫鵑笑容嫣然,蹙眉微嗔:「往日教你讀詩經,你可沒這麼靈光。
說起這等閒話,你倒一點就透,靈光的不得了,也是奇怪的。
黛玉說完話,便翩然起身,走了幾步後,回頭笑道:「還怔著作甚,快隨我歸房收拾,府里瑣事還要料理呢。」
……
紫鵑心念一動,輕快追上前去,笑道:「姑娘,我可想明白了,林老爺不是京官,雖是揚州鹽科老爺,官可沒有閣老大。
林家雖是姑蘇望族,沒有神京高門扎眼,聖上不會指蔡三姑娘,可是姑娘卻好許多……」
紫鵑跟著黛玉身邊,像只喜鵲,嘰嘰喳喳,停不下嘴,俏皮喜悅話語,在明媚春光中,顯得異常悠揚喜氣。
黛玉聽著紫鵑直白話語,臉頰紅暈層層浸染,步履不自覺急促,嘴裡抱怨道:「你這丫頭滿口渾話,自己也不知羞的。 你不知羞,我可知羞,可別再說了,仔細隔牆有耳,被旁人聽了去。」
黛玉驀地駐足,兩頰紅暈難消,越發明艷動人,一本正經說道:「明日三哥哥歸府,這些痴言妄語,不可在他面前提及。
若是被他聽卻,必拿來取笑於我,我可沒臉做人了。」
紫鵑掩唇輕笑:「姑娘反倒糊塗了,索性讓三爺知曉才好,三爺素來縝密,做事最有手段。
讓他心裡明白,保不准他做出什麼,姑娘豈不是好……」
黛玉羞赧交加,抬手便去捂她口舌,嗔道:「越發沒規矩了,看我不縫住你這張碎嘴,免得終日絮絮不休。」
紫鵑嬉笑著,閃身往前奔去,身姿很是輕盈。
黛玉帶笑緊隨其後,娉婷倩影,穿花拂柳,相融千紅萬翠之間,滿園春色旖旎,襯得二人嬉鬧光景,越發溫婉動人。
……
伯爵府,探春院。
正屋軒窗敞亮,一面西洋大玻璃鏡,瑩澈光潔,將室中光景,照得纖毫畢現。
鏡側小几之上,陳設一隻闊口彩瓷瓶,瓶中供養滿枝海棠,翠葉扶疏,蓓蕾凝艷,一派鮮活盎然之態。 探春立在鏡前,正試穿新作的杏子紅綾撒花春襖,衣領袖口皆鑲綴石青緞滾邊,腰間束一襲銀紅細褶羅裙。
衣袂襯得她肩如削玉,腰似束綾,身姿窈窕,眉目間神采颯然,紅衫俏影,風華灼灼。
侍書立在一旁,含笑贊道:「姑娘這身杏子紅,真是奪目好看,這料子選得絕妙,穿在姑娘身上,風姿萬般,格外養眼。」
探春對著鏡中端詳半晌,唇角噙著淺淺笑意,說道:「這身衣裳是上元節後便著手縫製,專為此四月暮春時節所備。
明日三哥哥凱旋迴府,我便穿這身相見。」
言罷,目光不自覺,望向正北牆面,壁上懸那幅《西洲詞》墨卷,其中「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一句赫然醒目。
她眼底漾喜色,說道:「三哥哥偏愛這般杏紅之色。」
侍書笑道:「三爺素來有眼光,見了姑娘這身裝束,定然會夸姑娘好看。」
探春又說道:「去將那支藍寶石鳳釵取來。三哥哥也贊過,這支釵款式精巧。」
侍書應聲入內室,自描金妝奩中取出鳳釵,簪入探春烏黑髮髻,一番番整理妥當,鏡中人容姿愈發俏麗,探春也頗為稱心。
片刻後她思緒一轉,說道:「方才榮慶堂內聽聞國子監明日調了旬假,二哥哥午前便回府了。
你去傳話外院管事,明早備上馬車,接環兒回府,讓他和太太請安,盡過禮數,等三哥哥回府後,再讓去見面說話。」 侍書領命正要出門,又被探春出聲喚住,說道:「還是算了,你讓管事接環兒回來,先入東府外院候著,我帶環兒去東院見人。」
侍書是探春貼身丫鬟,對探春心思念頭,自然清楚。
上次環三爺被老爺重責,整兩月下不得床,姑娘私心便說過,環三爺多半被人坑害。
此事雖沒有下文,但自環三爺入國子監讀書,姑娘對自己兄弟,便格外謹慎,處處留心護持。
侍書出外傳話之際,探春喚過翠墨,指鏡旁水養海棠,笑道:「這是我晨間採摘,清水養置半晌了。
你送至三哥院中,交予芷芍姐姐,將花安置向陽窗下,浸水靜置一宿。
待到明日晨光灑落,花苞會盡數綻放,待三哥歸來正好瞧到,也算討一樁順遂吉兆。」
…………
伯爵府賈琮院。
正值仲春麗景,檐下新燕呢喃,階前繁花簇綻,軟風穿庭,落絮輕飛,滿院皆是清和春意。
堂屋兩扇木門,忽地「咣當」一聲推開聲響清脆,打破院中靜謐。
一道嬌小靈巧身影,疾步竄出,步履輕盈,捷如飛燕,正是小丫頭豆官。 她今日換了身嶄新的,粉色素縐緞褙子,裁得合體妥帖,針線細密,素粉襯著青蔥眉眼,愈發鮮亮俏皮,靈動動人。
一身新衣襯得她面若桃腮,眼含嬌韻,渾身透著小姑娘的鮮活稚氣。
廊下花壇邊,齡官正立在花影間,手持銀柄花剪,細細修剪枝上繁蕊。
她身著鵝黃軟緞繡花褙子,下配素白繡花百褶羅裙,裙裾輕垂,不染纖塵。
日光鋪灑而下,映得眉目含韻,芳華灼灼,立於奼紫嫣紅之間,比庭中繁花,更添三分清麗。
豆官提著輕盈裙擺,一溜煙跑到齡官跟前,笑意盈盈,抬著身子讓她細看。
嬌聲笑道:「齡官快看,晴雯姐姐做的新衣裳,你瞧針腳、樣式,可好看?」
齡官放下手中花剪,繞著她打量一圈,打趣道:「晴雯姐姐的針線手藝,可是真好,我卻沒這本事。
這新褙子極好看,明日三爺歸府,你這一身嶄新衣裳,鮮活亮眼,可把我們的風頭都搶盡了。」
二人正立於花下嬉語打趣,院門外腳步輕響,翠墨手提水養海棠,款款而入。
花枝鮮嫩,蓓蕾初含,翠色花葉襯著粉白花苞,清新雅致。
笑道:「齡官,芷芍姐姐可在,這是我們姑娘送的水養海棠,讓安置在三爺臥房向陽窗下。 待明日三爺回府,恰好花開盛放,湊一番喜慶好意頭。」
齡官笑道:「芷芍姐姐往南坡小院去了,橫豎無人,海棠交由我安置便是,斷不會誤了開花。」
……
伯爵府,南坡小院。
院中青竹繞籬苔痕滿階,庭前幾株玉蘭初綻,清雅絕塵,雖無繁花熱鬧,卻有幽靜禪意。
東廂房內,窗明几淨,日光透窗灑落,鋪得滿室溫煦。
妙玉正靜坐案前,整理隨身衣物,件件輕軟素淨,妥帖疊好,逐一納入衣箱之中,舉止沉靜安然,神色淡然若水。
芷芍幫她拾掇零碎物件,眉眼間藏著不舍,說道:「師姐,你們住的安穩舒心,師傅卻要搬回牟尼院。
師姐怎不勸勸師傅,再多留些時日,我也好多儘儘孝心。」
妙玉微笑說道:「你已經很盡心了,先前殘蒙南侵,城外流民四起,玉章才接我們入府避禍,安身度日。
如今北征大捷,蒙塵盡掃,京城內外安寧,流離百姓,歸鄉安居,再無動盪紛擾。
師傅是佛門高德,方外之人,佛堂古剎,才是畢生歸宿,終究不能久居勛門府邸。 庵中諸位同門,已得師傅傳信,歸庵清掃打理,重整禪堂,我與師傅自然當歸。
只是也不急今日動身,要等玉章遠征歸來,行過賀喜之禮,再辭府離去,不好失了禮數情義。」
芷芍聽著這番話,心中依舊不舍,說道:「師傅是佛門高德,青燈禮佛,歸依三寶,自是宏途,
可師姐芳華年紀,心性玲瓏,容貌絕塵,困於古佛青燈,辜負韶華……」
話音未落,妙玉心頭微微一震,澄澈無波的眼底,掠過一絲微瀾,頰上染上一抹淺紅,似羞似怔,隨即斂去情緒。
微帶嗔意道:「又說這般痴傻妄言,我四歲隨師傅修行,俗世至親,零落散盡,半生依託,盡在佛門。
師傅雖未曾為我剃度,心歸伽藍,佛祖駕前,便是畢生歸處,除卻此處,我又能去往何方?」
她放下手中衣物,輕輕牽住芷芍柔荑,說道:「師傅曾說過,個人自有個人的緣分。
青燈古佛是緣,恩義情重也是緣,萬般定數,強求不得。
靜慧,你心性溫厚,終身有托,來日必定福樂綿長,歲歲平順。
往後我誦經祈福,祝禱你安然順遂,我無世俗牽絆,你所得的安穩喜樂,我便當自己也有了,也算是一番圓滿了。」
一語既罷,窗外竹風簌簌,窗影悠悠,一人淡然知命,一人繾綣不舍,兩相映照,儘是人間溫柔與禪心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