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賈琮院。
拂曉微曦,夜色將闌未徹。
東方一線清光破暝而出,透過主屋西洋玻璃窗欞,柔柔泄入室內,落於窗邊花幾之上。
那盆水養海棠,含苞初綻,青枝含露,蕊苞凝香,借這一縷晨光溫潤,愈顯鮮潤嫣然,蓄著滿堂春色,只待吉時盛放。
內室靜謐溫存,羅帳輕垂,塵囂盡寂。
側榻之上,一領粉色錦緞薄被,鬆柔裹囊覆蓋,透出玲瓏窈窕,盈盈少女嬌軀,酣眠正濃,呼吸勻淨。
似是窗外熹微晨光穿欞入戶,輕輕擾了好夢,衾被微蠕動幾番,那人掀被坐起,正是齡官。
她宿醉未消,惺忪未醒,一雙水眸迷濛含霧,兩頰浮著酣眠濡染的紅暈,恰似帶露桃花,嫩艷嬌柔,楚楚醉人。
自賈琮北上出征,雖遠在千里,院中從未冷落蕭疏。
因芷芍與五兒常言,三爺身雖在外,宅院乃根基根本,不可清冷少人,缺了生氣。
闔院丫頭恪守舊規,輪值守夜,晝夜起居,朝夕灑掃,日日如初。
…… 齡官慵懶抬臂,輕揉惺忪睡眼,隨即舒展纖腰,伸了一個懶腰。
只是那一伸展,豆蔻芳華,玲瓏身段,舒展無遺。
纖肩若削,細腰如束,青澀柔軟的腰肢,微微繃緊,胸前曲線玲瓏含蓄,滿是少女獨有的鮮活嬌軟。
那一幕的純真旖旎,說不盡清麗嬌美之態。
她明眸輕轉,視線落向窗下,那盆盈盈水養海棠,這是昨日探春送來,有賀歸之意,齡官倏然驚醒,眼底睡意頃刻散盡。
心頭翻湧著雀躍歡喜,今日三爺就要歸府,好幾月不見了,,三爺不知怎樣了……
她再不慵懶倦怠,一骨碌掀被翻身下床,舉止輕盈利落,穿衣束裙,挽發淨面,,片刻便收拾得齊整清爽。
齡官年齡尚稚,平日素麵朝天,不施粉黛,最是清雅脫塵。
今日卻心頭微動,生出幾分少女心思,移步至梳妝檯前,,妝奩中尋出一枚胭脂唇媒,那是芷芍的妝容之物。
她對鏡自照,唇媒輕抿柔唇,淡淡嫣紅落於粉糯,襯得唇色瑩潤,嬌妍動人。
愈發映得她面若凝脂,眉眼嬌美,整個人鮮活俏麗,雖有稚嫩,卻是風韻頓生。
鏡中佳人嫣然顧影,不知心底藏著何種期許,旋繞何等心事,唇角不自覺淺淺揚起,一縷嬌笑漾開,雙頰也染上淺淺緋紅,靈動醉人。 ……
梳妝既畢,她又移步拔步床前,將嶄新錦褥繡被,細細撫平,邊角規整,褶皺盡除,分毫潦草敷衍皆無。
可惜今夜並非自己輪值,且暮春回暖,氣候溫和,無需暖榻溫被……
這般細碎綿軟的小心思,反反覆覆縈繞心頭,碎碎念念,皆是藏不住的歡喜期盼。
心緒盈盈脈脈之間,她輕提裙裾,款步推門出屋。
此時天光初萌,曉色朦朧,晨霧籠著庭院,整座院落清清寂寂,雅致安寧。
昨日芷芍便領著闔院丫頭,里外清掃,細細規整。
亭台遊廊、窗欞階砌、花木曲徑,處處潔淨如新、纖塵不染。
遊廊梁檐之下,懸著嶄新鮮紅綢帶,曉風輕拂,翩躚飄搖,喜氣漫溢庭中,融融揚揚,驅散晨間微涼,滿是歸人凱旋喜慶氣象。
……
齡官靜立門前片刻,東西兩廂廂房,次第亮起燭火,微光穿透窗紙,劃破晨曉寂色。
忽聞「啪嗒」一聲清亮輕響,一扇房門豁然敞開,動靜利落爽利,不用細看,便知是心性跳脫的豆官。 果見豆官一身簇新衣裳,,穿戴齊整,嬌小身影一溜煙竄出房門,眼底尚帶著惺忪睡意。
嘴上打著哈欠,語聲脆生,帶著孩童稚氣:「一早腹中空空,快些用過早點,好等三爺回來。」
話音未落,毗鄰廂房門開啟,玉釧探身而出,見著齡官,含笑招呼:「齡官姐姐起得這般早。」
不過須臾之間,闔院房門開合不絕,細碎步履,輕柔笑語,錯落交織,遊廊之上倩影翩翩,往來穿梭。
方才寂寂沉沉的庭院,瞬間鮮活熱鬧起來,滿院皆是豆蔻少女的靈動朝氣,溫柔婉轉,生機盎然。
待齡官領著玉釧、豆官三人,同往廚房支取早膳,天光依舊未曾大亮,沉沉曉色未褪。
可整座伯爵府二門以內,早已人影往來,步履匆匆,處處一派忙碌規整的氣象。
皆因今日賈琮歸府,闔府無人有半分懈怠,整座府邸自沉沉夜色中,早早甦醒過來,諸事齊備,專候家主榮歸。
……
內院尚且如此繁盛忙碌,外院更不必說。
東角門早早開啟,車馬絡繹不絕,接踵駛入,車上滿載新碾米糧、陳年佳釀、四時鮮果、鮮活魚肉。
皆是為今日賀客盈門,筵席待客預備的豐足物件。 西府西角門亦是一般光景,車馬往來不休,物資充盈齊備,東西兩府同步籌備,聲勢浩大,盡顯世家高門氣度排場。
此番伐蒙大捷,朝堂議定,遍傳邸報、廣布告示,將大捷赫赫戰功層層渲染,聲震京畿內外。
今日文武百官傾城出動,十里郊野恭迎王師,千人儀仗列隊肅立,鼓樂震天、旌旗蔽日,乃神京數年未有之曠世盛典。
賈琮身為伐蒙首功之臣,功勳彪炳、威名赫赫,自然是滿城矚目、萬眾歸心的焦點。
今日登門道賀的親友故舊、同朝僚屬、文武官員,必定絡繹不絕、接踵而至。
東西兩府清掃院落、備辦酒食、規整禮儀、排布禮數,這般周密籌備,皆是世家大族,應對盛典應有之義,半分疏漏無有。
……
東路院,寶玉院。
東西兩府,喜氣蒸騰、熱鬧非凡,東路院各處院落,亦隨天色破曉,緩緩甦醒。
正屋遊廊之下,丫鬟婆子往來穿梭,步履不停,或捧淨水、或送新衣、或端早膳,出入不絕,一派規整忙碌之景。
寶玉自襲人房中緩步而出,抬眸望向正屋,神色藏著幾分期待。
他心底素來清明,厭棄官場祿蠹,勢利排場,原不願與賈琮相見。 只是昨日未曾與眾姊妹相聚,心知今日黛玉等姊妹,定然齊聚西府,奈何王夫人未有言語,他始終無機可往。
片刻之間,見夏姑娘妝容精緻,素雅絕塵,一身秀綾羅衣衫,襯得身姿娉婷,風姿綽約,很是清麗養眼,身後跟丫鬟雙福,步出正屋。
……
寶玉見狀眸光一亮,忙上前含笑問道:「姐姐這是要往何處去?」
夏姑娘斜眸淡淡一瞥,似笑非笑,神色清冷,緩緩言道:「二爺何須明知故問,今日琮兄弟歸府大喜。
西府定賀客盈門,賓朋滿座。昨日大姐姐囑咐,讓我一早去西府,隨她同往榮慶堂,幫襯接待道賀女客。」
寶玉忙賠笑討巧:「今日我在家空閒無事,不如姐姐帶我一同前去。」
夏姑娘眼底掠過一絲鄙夷,唇角噙著微涼笑意,說道:「二爺真是半點記性也無。
昨日方才細細勸誡,讓二爺恪守禮數,少入內闈,怎今日盡數忘卻。
縱然二爺羨慕琮兄弟功業煊赫,榮光鼎盛,想去瞧這盛大場面,今日也是去不得的。」
寶玉聽了這番話,心中一陣噁心,暗自腹誹不止,夏姐姐滿心祿蠹,趨炎附勢,無可救藥。
反倒玷污我這清白之人,真是可笑,我豈會羨慕賈琮這祿蠹! 只聽夏姑娘繼續說道:「今日各家賀客,多攜家眷前來,女眷如雲、閨秀齊聚。
京中誰人不知,琮兄弟年少功成,尚未婚配,一眾高門世家毓秀,誰不心生期許,暗存盼頭。
今日榮慶堂上,定然佳麗雲集,群芳薈萃,這般女眷齊聚場合,二爺更該避嫌,萬萬去不得。
二爺若顧念兄弟情義,羨慕琮兄弟體面榮耀,倒可去西府外院閒坐,幫管家應酬接待男客,也算盡一份手足情分……」
…………
寶玉聽得佳麗齊聚、閨秀滿堂之言,雙目熠熠發亮,心頭雜念翻湧,一副神魂沉醉之態。
當真垂涎三尺,一腔陶醉,只覺滿園芳華,近在眼前,滿心歡喜,幾欲按捺不住。
可轉瞬聽夏姑娘瞎掰,這些閨閣跟隨家人來訪,竟是貪圖賈琮功名,並未婚配,心生覬覦。
寶玉只覺天昏目眩,心痛猶如刀割,滿懷紛紛不平,如今世間閨閣,竟全然失了矜持風骨,半點不要臉面。
盡數被功名利祿,薰染心性,沉迷功名虛妄,陷於浮華幻象,竟垂青賈琮這等糟粕,不識人間卓爾不群,世上尚有清白無暇。
自己痛恨盲婚啞嫁,當真是真知灼見,實在有先見之明。
自從沾上狗屁姻緣,娶了夏姐姐這等祿蠹,不僅其中苦楚難言,且只能看不能碰,至今還沒有睡過,這算什麼夫妻。 更因這一樁親事,往日朝夕相伴的姊妹,也與自己隔閡疏遠。
若不是沾上這狗屁親事,如果還是孑然一身,佳麗雲集,群芳薈萃,那輪到賈琮這人出頭。
唯自己銜玉降生,秉天地清靈氣韻,清白卓越之人,才擔起這滿眼芳華。
寶玉想到此處,心中自怨自艾,習慣性泛起悲憤,眉眼儘是頹喪痴頑之狀。
夏姐姐還口出惡言,說自己不配入內院,只配在西府外院,如家奴僕婦一類,接待臭烘烘的男客,何必如此作踐自己……
夏姑娘冷眼斜覷,見寶玉神情古怪,腹中不禁翻騰抽搐,這下流的東西,又露出豬玀蠢樣,必定又生齷齪下賤念頭。
她心中厭惡更甚,懶得再多瞧半分,全然將他視作無物,神色淡漠,步履從容,自寶玉身側行過,頭不回地踏出院落。
……
寶玉立在廊下,望著夏姑娘的背影,心頭糾結苦痛,混沌翻湧不休。
他素來心性清高,功名功業為塵土糟粕,鄙視賈琮祿蠹俗流,可今日西府盛景,群芳齊聚,終究讓他心癢難抑。
他歷來垂涎女兒曼妙,清淨秀骨,水做柔腸,羨慕閨秀芳華,恨不能一身代之。
今日西府佳麗雲集,毓秀畢至,偏因禮數拘囿狗屁規矩,自己不得踏足其間,無從親見,一腔嚮往落空,只余滿心鬱郁。 ……
方才夏姑娘和寶玉說話,襲人遠遠站著,根本不敢插嘴。
寶玉新婚次日,她因巧嘴搬弄唇舌,被新奶奶當眾搧耳光,膽魄震碎大半,早不復當初。
襲人雖出身貧寒,但自入賈府以來,不管做賈母丫鬟,還是服侍寶玉。
靠著柔順賢德,心計手段,掙得名聲,一帆風順。
便是王熙鳳雷霆手段,遇事發作挾制,不過是緩發月例,對襲人而言,難有震懾之懼。
當日她只如同以往,言語為寶玉遮掩,新奶奶便動手甩耳光,完全打破襲人以往認知。
這一切的體面,都被一個耳光,抽得面目全非。
自夏姑娘嫁入賈家,寶玉是個不爭氣的,陪嫁丫鬟寶蟾、雙福等人成了院中最得勢丫鬟,襲人即便是入房女人,也只能靠邊站。
方才夏姑娘言語消遣寶玉,襲人雖替寶玉不值,卻連屁都不敢放。
…… 直至夏姑娘身影轉出院門,襲人才敢上前,柔聲勸解:「二爺,今日是琮三爺榮的大日子。
只待日頭升高,西府內外賓朋滿座,女眷雲集,這般場合,二爺該避嫌遠退,躲之不及,怎反倒一心想去走動。
若是貿然前去,生出閒話話柄,定惹了許多不自在。
依我之見,二爺不如安守本院,靜靜歇息。
若是覺著煩悶,便喚茗煙帶幾個小廝,陪著二爺上街閒遊,今日城中慶賀凱旋,街市熱鬧非凡,倒也可散散心。」
寶玉聞言,心中愈發憤懣憋屈,他是何等人物,怎肯上街閒逛,去看賈琮風光無限,看他獨占鰲頭,打死他也斷然不肯。
……
正當他滿心鬱悶,無處排遣之際,院外傳來細碎腳步聲。
抬眸望去,見王夫人帶著丫鬟秋紋,緩步入院,立在庭中左右環顧,開口問道:「大清早怎不見寶玉媳婦?」
襲人垂首緘默,不敢貿然答話,彩雲上前回道:「回太太的話,奶奶得了大姑娘囑咐,一早便往西府,去榮慶堂陪大姑娘待客應酬。」
王夫人聽罷,眉頭驟然緊蹙,心頭生出糾結煩悶。
今日東府小子回京,兩府定又是虛頭巴腦一通,王夫人心中極不屑的,自然不會過去奉承。 只是自己是二房主母,外親女眷入榮慶堂,居然不見自己人影。
旁人多半會覺得,二房愈發沒有位份,如今連西府榮耀場面,二房都不配露面。
可若讓她屈尊前去,親眼見賈琮年少功成,風光無限,受滿堂人奉承恭維,她素來矜驕自持,又著實心中不甘,萬般膈應。
她原已盤算妥當,再次託病不出,借身體不適為由,避過今日場面,既免了奉承之態,又保全主母體面,外人跟前也留體面。
怎料兒媳早早往西府待客,若是兒媳在堂執禮,在外家女眷跟前露臉,身為婆婆反倒缺席,豈不是落人口實。
必定讓人笑話,她身為長輩,還不如兒媳有體面,這可萬萬不能的。
王夫人膈應糾結,卻不得不去西府,不然二房嫡系場面,如何能撐得起來。
這日子過得窩囊撕扯,讓王夫人胸口一陣發悶,自己活成這樣,也是老天弄人。
……
皺眉說道:「今日我要入榮慶堂,不然外家女客到訪,沒我隨侍老太太,實在太不成樣子,場面也支撐不過去。」
寶玉聞言,眸中一亮,鬱結消散大半,忙湊上前來,笑道:「太太所言極是,國公世族之家,最重規矩禮數,分毫不可廢失。
太太不如帶我同往,兒子也能在旁搭手,幫太太待客應酬,盡一份晚輩禮數。」 襲人立在一旁,聞言微微張口,轉念又死死閉緊,將勸言咽回腹中。
如今院中耳目眾多,皆是奶奶跟前之人,多言多錯,少說少非,省的又惹耳刮子……
彩雲聽了寶玉這話,心底早已膈應至極,私下腹誹不止。
二爺這都什麼記性,昨日在西府內院,大姑娘和奶奶一番勸誡,他竟轉頭就忘。
還說什麼禮數規矩,心底那點心思,誰看不破的。
不過是借待客為由,想窺探滿堂閨秀,群芳姿色。
二爺內里虛浮,身子孱弱,床上只會胡鬧,口水滴答,銀樣鑞槍頭。
怎色心反而愈盛,女人色相之事,執念深重,癮頭難戒,當真古怪,無可救藥……
王夫人見寶玉這副模樣,哪看不穿他的私心,蹙眉說道:「今日西府內院,各家女客頗多,閨秀必也不少。
你已成家立室,自己姊妹倒罷了,外客女眷聚堂,萬萬不便前去,免得惹出話柄,招人非議。
自管安穩待在院裡,不許胡亂走動,襲人仔細伺候看管,不許寶玉外出胡鬧。」
寶玉聽了此話,心中一片絕望,但見太太臉色不善他雖有撒潑衝動,此刻卻不敢有二話,一腔鬱郁看著王夫人離開。 ……
王夫人慣常愛去西府露臉,每次過去都志氣勃勃,唯獨今日過去,心中頗為憋屈。
她帶著丫鬟離了內院,出東院黑油大門,上了馬車快到西府,透過車窗遠遠看到,東角門駛出一輛馬車。
王夫人做了多年當家太太,認出那馬車不是賈家之物,比起賈家尋常馬車更加寬大豪華幾分。
這輛馬車是史家之物,史鼐攜家眷下金陵為官,陳氏便挑了好馬車,留給湘雲出入之用,為她寄居賈家添件好行頭。
王夫人看到這馬車,不僅跟兩個婆子,車後還跟四個小廝,排場頗為不小。
她心中一陣不快,雲丫頭才多大年紀,出門架子比自己還大。
青天白日也不消停,日頭剛剛大亮,她就出門閒逛,半點姑娘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