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東城,漢正街口。
雅仕居三樓雅間,軒窗四敞,明幾淨窗,一派清雅絕塵的氣象。
樓中隔絕市井喧囂,簾櫳靜垂,裊裊檀香,細細氤氳,輕煙浮繞,緩散於雕梁窗欞間,洗盡塵俗濁氣。
案上羅列著四時鮮果,精緻茶點,清泉煮茗。
瓷盞澄亮,瓜果清甜錯落,件件收拾得潔淨雅致,不愧京中第一女賓茶樓,格調遠非凡俗酒樓可比。
史湘雲、邢岫煙、蔡玉英、黃秀娥四人方拾級登樓,未及落座,便有蔡家丫鬟近前提醒。
四人齊齊移步窗前,憑欄遠眺,憑高望盡長街風物。
只見漢正街上,袞袞諸公次第穿行,六部文武百官,蟒袍補服,分班列隊,車馬儀從整齊肅穆。
由漢正街轉折入宏德大街,齊齊奔赴宏德門,專候王師凱旋。
湘雲看了片刻,便覺索然無味,她今日出門等樓,只為一睹三哥哥凱旋風姿。
滿心想的是少年名將、鮮衣怒馬、蓋世風華。
哪是眼前舉止沉滯、循規蹈矩的衙門老官,自然半點趣味也無,懶懶收回目光,不復遠眺。 四人回身歸座,閒坐敘話,蔡玉英笑道:「今日大軍凱旋,朝廷禮制繁冗,規矩森嚴。
聽說承天門還有獻俘大典,層層儀程,半點錯不得。
我細細算過時辰,,六部百官方才出城迎候,待玉章領軍過漢正街,,起碼還要半個時辰有餘。
一旦大軍整隊入城,過了漢正街,我們即便高樓之上,也難看清人前風姿。
算來玉章宴畢歸府,要近日暮時分,未為可知,二位妹妹回去也無事,左右見不到人。
也不必急著回府,難得脫去閨閣拘束,出門散心,我不單備了瓜果清茶,還置辦了精細膳點。
咱們索性在此閒坐,先靜觀盛景,再閒話家常,好好逍遙半日。」
……
史湘雲爽朗豁達,活潑愛玩,最喜結伴嬉遊,恰好蔡玉英不拘俗禮,心性通透,二人脾性相投,自然欣然應下,連連稱好。
邢岫煙恬淡溫雅,隨和平靜,本就無甚急切心緒,心知即便早早回府,也不見表哥歸來,不如在此閒坐,自然無有不可。
黃秀娥深知蔡玉英灑脫隨性,不喜孤寂,此番安排,真心相待,自然坦然相伴,不以為忤。
蔡玉英見三人應允,眼底笑意更盛,說道:「我家中雖有姊妹兄弟,奈何二姐早已出閣遠嫁,經年難歸。 大哥遠赴外省為官,數載才得一省,常年羈旅在外。
小弟從小入書院讀書,父親管束嚴厲,朝夕伏案,不得閒出。
偌大宅院,每日冷冷清清,多半只剩我一人枯坐,當真是悶壞了。
如今常去伯爵府走動,見你們府中姊妹成群,朝夕相伴,吟詩閒話,結伴遊園,那般熱鬧溫情,真真是羨煞我也。」
史湘雲聞言,笑得眉眼彎彎:「蔡姐姐有所不知,這般團聚熱鬧,也不過近兩三年光景。
前些年三哥哥也在書院讀書,一年到頭,居家時日,寥寥無幾。
直至後來封爵立府,才將家中姊妹,盡數聚在一處,得以朝夕相伴。
我們都託了三哥哥福,方能朝夕成群,得享團聚之樂,三哥哥可得趣了,對家中姊妹體貼愛護,再好不過的人。」
湘雲澄澈明朗,天真爛漫,情竇初開,心底敬慕賈琮。
但凡說起賈琮過往,常日瑣碎,姊妹相處,嘰嘰喳喳,滔滔不絕,言語滿是推崇與親近,眉眼皆是暖意。
蔡玉英靜靜聆聽,明眸灼灼,格外入神,眼底多有艷羨,心頭悄然微動。
不覺呢喃一句:「他當真是好……」語聲輕柔,幾不可聞。 湘雲、岫煙二人,滿心繫於賈琮歸來之喜,心緒沉浸,,當局者迷,全然未曾察覺,蔡玉英異樣軟語與情態。
……
唯獨黃秀娥靜坐一旁,淡然旁觀,心如明鏡。
她從未見過賈琮,是個局外之人,旁觀者清,最是通透。
她知曉賈琮年少成名,文武雙絕,功勳驚人,這般卓絕人物,得家中姊妹仰慕,由衷推崇,人之常情,不足為奇。
只她細細打量蔡玉英,見她聽得入情入境,耳根泛赤,雙頰浮起一抹淺淺紅暈,眉眼間藏著不易察覺的繾綣情思,心中便瞭然。
古來閨閣女兒,慕英雄愛才子,憑空易生痴心,也是尋常之事。
可她與蔡玉英是閨閣至交,親若姊妹,見她暗自動情,隱隱生出幾分憂心。
玉英妹妹聰慧機敏,見識不凡,素來不輸尋常鬚眉,眼界心性,不同尋常閨秀。
其弟與賈琮同窗共讀,朝夕相伴,她必比旁人清楚,賈琮的根底前程。
也不知她在何時,竟與賈琮相識相交,暗生情愫,悄然牽掛……
黃秀娥心底通透,看得比常人深遠,賈琮年少顯貴,聖眷正濃,朝野上下無人不知。 聖上曾賜婚金陵甄氏,後因甄氏獲罪敗落,賜婚詔書方才撤回。
然,天子金口,君無戲言,他日必定再有賜婚,以全皇家禮數。
若賈琮只是尋常文臣儒士,天子賜婚於朝堂臣僚閨秀,不過是尋常恩典,也算士林佳話。
可賈琮絕非尋常文臣,父親曾經說過,火器乃鎮國神兵,賈琮身負火器秘術,乃聖上心中砥柱,關乎社稷安定。
且他出身國公世族,牽連四王八公舊脈,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被聖心矚目。
父親私下教誨,聖眷雖是福祉,亦是負重危亡……
……
皇家賜婚,從來無關兒女私情,皆是權衡朝局,維繫朝堂之大事。
賈琮平定女真,擊潰殘蒙,武勛震世,功業滔天,不止是翰苑文臣,更是天生名將。
此番北征大捷,朝廷大張旗鼓,行犒軍盛典,便是聖上彰顯武功,鎮服朝野的深意。
賈琮便是朝堂大局,聖駕盛世籌謀,位居核心緊要之人。
他這般文武雙全,身居要職,又如此年輕,前途可期,註定是數朝之臣。 聖上緊握賜婚之權,定然步步斟酌,層層權衡,,斷不會令他與閣臣聯姻,亂了朝堂局勢……
黃秀娥心中擔憂,玉英妹妹聰慧通透,素來是靈醒人,偏在此事上糊塗執著,暗生情愫,徒生牽絆,豈非自尋煩惱?
她出身世宦高門,聽聞多少王孫貴胄,年少英才,怎就對賈琮沉迷。
難道此人風姿氣度,當真如傳聞那樣,才令玉英一見傾心,念念不忘?
滿室溫言笑語,姊妹閒談正酣,黃秀娥獨坐一隅,滿心糾結憂思。
正當眾人笑語融融,窗外長街之上,驟然傳來震天動地,萬歲之聲!
聲浪滾滾,穿雲裂石,直透高樓雅間,震得窗欞微顫,滿堂喧囂忽至……
…………
樓下萬歲聲潮,滾滾滔天,震徹長街樓閣,雅仕居三樓窗內,四姝聞聲皆心頭一動。
史湘雲和蔡玉英,不約而同莞爾相視,眸中皆含喜色,雙雙輕盈起身,身姿靈巧如燕,快步趨近窗前。
邢岫煙素性溫婉,但心心念念,早些看到賈琮,亦含笑緩步隨上。
黃秀娥雖心有所思,但這般盛典,怕是十年難遇,按捺不住好奇,亦抬步緊隨眾人,倚著軒窗眺望。 須臾之間,臨街雕窗紗簾半卷,四道窈窕倩影,憑欄而立。
晴晝燦燦,暖陽鋪灑窗欞,映得四人鬢髮柔亮,衣裙鮮妍。
四人風姿各異,如梅蘭菊竹,各擅其美。
或爽朗靈動,或清雅端凝,或明媚靈俏,或沉靜溫婉,齊聚高樓窗前,恍若名花齊放,芳華灼灼,映得滿窗春色,奪目非常。
……
史湘雲一雙杏眼睜得溜圓,灼灼目光投向宏德大街來路。
下方山呼海嘯頌賀之音,滾滾而來,震人心魄,皆從王師入城之處,層層漫溢。
她滿心雀躍,喜色難掩,一邊凝神眺望,還不忘拈顆葡萄,送入唇間,稚氣嬌憨,渾然爛漫。
只是目力所及,終究有限,沿街屋舍錯落遮擋,望穿秋水,難見真章。
只見得旌旗獵獵,翻卷如雲,偶有儀仗鐵騎,甲冑鎏金碎光,在日光下閃爍浮動,其餘景致皆不真切。
她幾番眺望落空,心中熱切未減,添了幾分焦灼,微微蹙眉,屢屢探頭張望。
蔡玉英笑道:「雲妹妹莫急,宏德大街來回綿長,數萬王師整隊入城,朝廷禮制森嚴,無法策馬疾馳,只能按轡緩行。 只需稍待片刻,待儀仗轉過街口,咱們居高臨下,便能將全貌盡收眼底。」
湘雲聽了覺得有理,心頭急躁稍緩,隨手取來瓜子嗑著,一雙明眸一瞬不離街口,灼灼凝望,半點不願錯睛。
蔡玉英立站在一邊,從袖中抽出粉色絹帕,在手中來回拂弄,看似從容閒適,眉眼有幾分躍躍欲試,不知在想些什麼……
邢岫煙明眸盈盈,眸光澄澈,同樣凝神街口動靜。
只是她恬淡雅靜,舉止端穩從容,不似湘雲坐立難安,形於聲色。
心底盼著早些見到表哥,只是斂於心底,靜立窗前,溫婉安然,不是湘雲那般,心中期盼緊張,便不停嗑瓜子吃果子。
四人之中,唯獨黃秀娥神色沉靜,她從未見過賈琮,黃賈兩家亦無世交往來。
這番迎軍盛典,武勛榮光,於她是局外之事,只作尋常看熱鬧的心境,比其他人人,可要鬆弛許多。
……
未曾久候,宏德街左轉漢正街的街口,隱隱有鐵騎聲響漸近。
須臾之間,大批儀仗騎兵次第轉出,盔纓高挑如雲,金盔映日生輝,魚鱗錯金細甲,層層疊疊,燦若雲錦。
儀仗軍馬神駿昂揚,步伐鏗鏘,威儀赫赫,盡顯天朝儀仗雄風。 湘雲見狀喜色翻湧,忍不住低聲歡嚷:「你們快看,大軍過來了!前頭這些開道的騎兵,身上鎧甲多威風,金光閃閃,晃的人眼花。
我聽三叔說過,他們穿的叫魚鱗錯金細甲,只有五軍營儀仗軍騎,才會穿這麼好看的戰甲。
這些人是給三哥哥開道的,你說三哥哥多威風,回去說給二姐姐聽,讓她後悔沒跟著出門,哈哈。」
湘雲出身武侯之家,三叔史鼎執掌五軍營中軍,家學浸染,耳濡目染,對軍中規制,儀仗甲冑,遠比旁人熟知。
等到千名儀仗軍騎,全部左轉進入漢正街,華美威嚴的甲冑,整齊劃一的軍姿,瞬間震撼全場。
沿街圍觀百姓歡聲大作,喧聲四起,整條長街沸騰不已。
只是這等華麗騎軍甲冑,男子才會津津樂道,姑娘家並不在意蔡雲英等只看了幾眼,便不再過多關注。
街面喧譁陡生,臨街值守錦衣親軍,個個神色鄭重,身形挺立,暗斂鋒芒,悄然戒備,嚴防人潮湧動,亂了禮制。
……
儀仗鐵騎過後,緊隨其後,是六部迎軍百官。
湘雲一眼在官員前列,望見自家三叔史鼎,卻只掃了兩眼,便已收回目光,依舊牢牢盯著街口,滿心滿眼,唯有賈琮。
轉瞬之間,百官隊列盡入漢正街,街口之處,兩道挺拔身影,策馬而出,瞬時攫住滿街目光。 當先一員老將,一身鎧甲,鐵盔巍峨,鬚髮半染霜華,氣宇沉凝,正是遼東總兵,平遠侯梁成宗。
緊隨其身側,略後半個馬頭,是位少年將領,青緞錦袍為底,外罩細造亮銀軟甲,腰懸彎刀,英武不凡銳氣蘊斂。
頭上未戴戰盔,烏黑青絲,髮髻緊挽,簪無梁束髮冠,玉光瑩潤,清雅華貴。
即便身處萬軍,文武百官之中,依舊風華卓然、難掩灼灼光彩。
雙騎並行入街,茶肆酒樓、臨街窗牖、樓閣廊檐之上,千萬目光,齊齊匯聚二人。
議論沸沸揚揚,喧囂四起,儘是讚嘆景仰之聲。
「這位老將便是平遠候梁成宗,位居遼東總兵,曾五勝安達汗,這回可是第六次,當真是無雙名將……」
「梁成宗雖然卓絕,但長江後浪推前浪,此次伐蒙首勛,乃威遠伯賈琮。」
「我的舅父是瓦武鎮人士,二月前因家父壽辰,舅父一家入城道賀,在我們家住了幾日,僥倖逃過一劫。」
就在那幾日,殘蒙二萬大軍,潛入神京以東,整夜屠戮瓦武鎮數千百姓,我舅父的兄弟姊妹,全都喪於屠刀之下。
神京九門緊閉,國都岌岌可危,十餘日前官府貼出告示,威遠伯率數千精銳,將二萬蒙古騎兵,斬殺於神京城東郊外。
我等方才得知,城東郊曾有血戰,當真大張國威。」 「洗雪百姓冤讎,護佑神京安危,以少勝多,古之名將,不過如此,當真天降奇才……」
「遠不及於此,據朝廷邸報所錄,賈琮三戰三捷,殺敵逾八萬,至大周立國之初,並無如此斬敵之數……」
「乾兄,今歲有幸,我已考入青山書院,敘起書院根由,威遠伯可是長輩師兄。
我必苦心詩書,以期科舉登科,將來若有他一二份成就,便已終生無憾。」
……
相比於男子的議論,多牽扯功業家國之事,街邊觀禮的貧家姑婦,高樓簾後望景的閨秀,對梁成宗孽宿名將,似乎沒多大興趣。
眾雌灼灼視線,眼目盡數縈繞,皆在少年功臣。
豪門出身,文武雙絕,年少封爵,功業鼎盛,更兼風姿俊朗,氣度無雙,合盡世間女兒,對英雄才郎萬般期許。
一時鶯聲燕語,低語讚嘆,清柔細碎之聲,連綿不絕,盈滿長街。
……
雅仕居,三樓雅室。
史湘雲望見青袍銀甲熟悉身影,眉開眼笑,歡喜不盡,嚷道:「快看快看!騎大黑馬,穿青袍,罩銀甲,便是我三哥哥。 你瞧他多威風,再沒被他更好的,咦,三哥哥怎瞧著曬黑了?」
邢岫煙凝眸望之,心頭融融,數月別離,日夜惦念,今朝終見歸影,滿心都是歡喜。
笑道:「沙場行伍,風餐露宿,櫛風沐雨,怎比得深宅安逸,這算不得什麼,歸家靜養幾日就好了。」
蔡玉英眸含柔光,笑道:「最看不慣那些世家公子,出門敷粉簪花,描衣繡飾,以為風流倜儻,比大姑娘還陰柔。
男子立馬橫刀,鏖戰沙場,建功立業,才叫真英雄,玉章這樣的才受看。」
……
三女低聲笑語,各抒心緒,黃秀娥從沒見過賈琮,聽她們這般議論,心底好奇漸盛。
她抬眸遙遙凝望,起初相隔尚遠,其中眉目難辨,只窺得身姿氣宇。
待王師緩步前行,人馬漸近,距雅仕居不過數十步之遙,黃秀娥這才看清,這名動神京的少年郎。
郎朗日光之下,恍如玉潤生顥,又似明鏡纖毫,讓她心中微震,這人果然好相貌……
見他肩削背直,身姿挺拔,銀甲晴光,風華絕塵氣度超然。
濃眉秀挺,眸似秋潭,鼻翼與唇角的線條,恍若幽山清泉,蘊著難以言喻的美好,清朗臨風,玉樹芝蘭,燦然奪目。 黃秀娥性子沉靜,舉止內斂,向有定力,一顆心也不由跳動幾下,心頭微赧,連忙斂眸側首,不敢再肆意凝望。
她不及蔡玉英慧詰無羈,明秀智慧卻有過之,若不是在高樓之上從未這般打量一個男子。
此時,她心中似乎明悟,玉英妹妹灑脫無羈,萬事不縈於懷。
為何每每提起賈琮,情態舉止,總會這般異樣……
正當她暗自出神,忽見蔡玉英笑意嫣然,雙頰微暈,目光促狹,躍躍欲試。
她手中那方粉色絹帕,不知何時,已挽成玲瓏花結,指尖輕捏,手腕微抬,正欲向樓下拋去。
黃秀娥見此情景,瞬間想到什麼,臉色微微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