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仕居,三樓雅室。
窗明几淨,檀香裊裊不散,簾影輕垂,隔絕長街的沸天喧囂,一室清幽雅致。
蔡玉英俏靨含嬌,嫣然巧笑,縴手微抬,正要故施往日頑皮伎倆,將挽就花結的手帕,用力拋向賈琮。
誰料玉手方才舉至半空,腕間便被人輕輕掐住。
原是黃秀娥眼疾手快,止住她這番胡鬧,輕聲嗔道:「妹妹,怎的又頑皮胡鬧?
今日大禮當前,人山人海,如何敢隨意往樓下拋擲物件。」
蔡玉英手腕微掙,笑意盈盈,毫無愧色,理直氣壯分辨:「姐姐何必這般慌張。
如今晴空朗朗,日頭漸高,將近午時,暑氣已然逼人。
玉章騎馬緩行,踏日而來,定然要汗濕的,我拋一方手帕下去,與他擦汗解暑,又有何妨?」
黃秀娥聞言,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順勢將那方素絹,從她手中抽奪過來,攏在袖中。
眼底帶著幾分戲謔,打趣說道:「虧你想的出來,我算是看透你的心思。
去歲新科進士御街誇官,京中閨閣女子、市井婦人,紛紛拋巾擲帕,爭慕風流,鬧得滿街錦繡紛飛。 你這心思主意,學的便是那古怪舊樣,好事不學,偏這些輕狂頑劣,你倒學得夠利索。」
一句話戳中隱秘,蔡玉英俏臉微僵,心中發虛,耳尖泛紅,不敢卻接話茬,只垂眸斂笑,故作鎮定。
這種社稷大典,不同進士誇官,市井隨附風流。
你瞧沿街皆是錦衣親軍、五城校尉,戒備森嚴、規矩凜凜。
你這一方手帕拋下,滿街閨眷婦人,必然爭相效仿,手帕紛飛,亂象叢生,好好一場肅穆迎軍大禮,即刻失了朝廷體統。
屆時驚擾盛典,紊亂儀制,便是大過。
輕則官府訓誡,重則驚動聖駕,惹怒天顏,錦衣衛拿人入詔獄,我瞧你怕是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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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姑娘一聽這話,也是嚇一跳,頑皮促狹盡去:「是我糊塗了,竟沒想到這一層,多虧秀娥姐姐提醒,不然冒失做出禍來。」
黃秀娥見她神情,眼底幾分狐疑,問道:「妹妹對這種事,像是挺利索的,熟稔得不像初學,莫不是往日偷偷胡鬧過?」
蔡玉英心頭一緊,俏臉一陣發熱,那日她溜出府門,去看進士遊街,那漫天手絹亂飛,不就是自己招惹的。 父親要知道這事,必要訓斥不守閨德,輕則罰抄家規,重則禁足一年半載,所以這事她誰也沒說。
小弟孝宇被自己抓辮子,也萬萬不敢出賣自己,她自然也不會告訴黃秀娥。
她心思靈動,古靈精怪,哪會不打自招,當即斂了慌亂,連連搖頭否認,抵賴的乾淨。
又急指樓前街口,岔開話題:「姐姐別胡亂猜疑,我怎會做這般荒唐事,不過心血來潮。姐姐快看,玉章已走過雅仕居了!」
……
一旁湘雲聽著二人閒話,聞知拋帕慕風流的典故,心底早已躍躍欲試,只覺新鮮有趣。
但黃秀娥所言道理,半點不假,終究不敢違禮妄為,只得按捺住一腔頑心,悻悻作罷。
她望著樓下緩緩策馬而過的賈琮,心頭萬般歡喜,直想開口喚他一聲,好讓他抬頭看見自己。
奈何她雖生性爛漫,終究出身公侯世家,自幼深守閨教,大庭廣眾,萬眾矚目,斷不敢高聲呼喚,失了體統。
只得靜靜倚定窗欄,睜著一雙澄澈明眸,巴巴望著那青袍銀甲身影,緩緩前行,走的越來越遠。
湘雲無意間回頭,瞥見邢岫煙立在窗邊,眸光灼灼,一瞬不瞬地追隨賈琮背影,滿目溫柔惦念,不肯移開目光。
湘雲心底生出幾分艷羨,還是岫煙有福氣,對三哥哥坦蕩惦念,明目相望,不需克制心緒,不必顧忌旁人…… 蔡玉英也拋開方才雜念,凝神凝睇樓下少年身影,久久佇立不語,盯著看了許久。
……
忽聽邢岫煙說道:「你們快看,大軍行伍之中,怎的夾雜著許多囚車?」
眾人聞聲回神,齊齊俯首望去,見大軍行過小半,隊伍中段現出百餘輛木籠囚車,首尾相接,次第排布,陣勢不小。
每一輛囚車之內,關押之人,大都身形粗壯,蓬頭垢面,衣衫破敗,精神萎頓。
蔡玉英見此光景,說道:「此番玉章北征,殲敵數萬,自然擒獲諸多戰俘,自古大軍凱旋,必有獻俘之禮。
明日午時,天子要在午門,行獻俘大典,赴太廟祭告天地祖宗,循儒家三獻禮,道家齋壇奏樂,禮制繁冗、儀程莊重。
想來玉章歸府之初,定然日日忙碌,難得清閒,總有三四日,無法安生歇息。」
邢岫煙心性溫厚,心地仁善,聞言好奇,輕聲追問:「表哥此番大破蒙部,斬殺數萬韃虜,如何戰俘卻僅有百餘人?」
史湘雲性子爽朗,笑道:「這原委我恰好知曉,是我三叔親口所言。
此番押解入京的,儘是敵軍將領頭目,尋常韃虜兵卒,盡數發往邊關戍邊服役,戴罪贖罪,不曾押回神京。
你別看這百餘人寥寥,都是殘蒙的高階武將,明日獻俘禮畢,這些人要押赴西市,通通砍頭,以彰國威,以慰忠魂。」 湘雲言語坦蕩、毫無避諱,說得直白利落。
邢岫煙文秀柔弱,心懷悲憫,聽聞這般血腥,頓時神色悚然。
蔡玉英也聽得心頭髮怵,連忙擺手說道:「雲妹妹,快別說這嚇人話,難得清閒出遊,說些輕快喜樂才好。」
湘雲笑道:「如今三哥哥平安歸來,便是天大的喜事,雖過三月春色,但四月初旬,春光未闌,芳菲未歇,正是嬉遊好時節。
三哥哥這幾日忙於大典禮數,定然分身乏術,待三四日後清閒下來,我叫他一同放風箏,賞春景,豈不快活。」
蔡玉英聽得滿眼艷羨,輕聲嘆道:「你們姊妹朝夕相伴,同樂同游,日日有這般閒趣歡娛,當真是惹人羨慕。」
湘雲熱忱大方,當即笑道:「這有何難,回頭我讓二姐姐下帖,相請姐姐過來相聚,遊園嬉春,放風箏,保准快活……」
…………
大周宮城巍峨,午門雄峙雲天,重檐疊拱,朱垣映日,琉璃覆頂,森然一派帝王九重氣象。
凱旋王師行至漢正街北首,沿街喧囂漸息,市井人聲稍斂,便依朝廷定製分作兩路。
入城各營士卒,由千總管束統領,折向西行,歸屯五軍大營,收斂兵戈風塵。
平遠侯梁成宗、威遠伯賈琮,偕軍中主將一十一人,隨兵部尚書顧延魁、忠靖侯史鼎,及六部迎軍文武百官。 整肅簪纓,端齊班列,次第趨至午門,恭候入宮復命。
大周禮制森嚴,文武分途,涇渭分明,文臣循午門左掖門而入,武臣自右掖門而進,班序不紊,儀度無差。
往日賈琮入朝參駕,隨班早朝,皆以文臣秩位,行走左掖文官道門。
今番北征立業,身拜副帥,執掌軍旅兵權,武秩赫赫,便循武臣舊儀,改由右掖門穩步趨入。
區區一門之改,便是功名進階,文武兼資明證,朝野班序,自此又高一格。
就在賈琮跨入右掖門,文武官員因此矚目,官場隱勢,功業名望,從此新開局面……
……
既入午門禁庭,宮道迢遞,庭宇清幽,一洗市井塵囂。
宮內內侍執事,早已躬身候立,引一十一員戰將,轉入端門朝房,靜待更服。
諸將於此盡卸沙場戎器,滿身鐵鎧層層脫卸,腰間佩刀盡數摘除,霜風征塵,百戰戾氣,皆隨甲冑褪去,斂於一朝。
朝房中早已備下嶄新武職吉服,緋紅章緞鮮亮規整,品級章紋歷歷分明。
冠履齊整,垂紳曳履,玉佩鏘然,執笏端立,雍容端雅,儘是廊廟臣工之儀。 轉瞬更服既畢,諸將容顏整肅,冠帶儼然,昔日沙場立馬,鐵血破敵,悍烈風骨,盡化作立朝正色,進退有度廟堂威儀。
眾人依品級高低,分列序次,屏息斂容,入奉天殿宣召復命,臨文武百官,面君奏報戰捷。
……
今日奉天殿朝會,非尋常逐日早朝,亦非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例朝會,乃是大周禮制最崇,儀軌最重的大朝會。
大朝會素不輕行,唯元旦、冬至、萬壽聖節等節慶才得開啟。
若遇開疆拓土、大國蕩寇、決勝疆場等曠世奇功,亦循古制舉大朝會,以彰武功,以慶太平,以旌元勛。
此番北征大捷,蕩平殘蒙南侵大患,近乎全殲來敵,殘蒙元氣大傷,鼎定北疆十年安定。
如此大捷,功在社稷,利在萬民,是以聖心嘉悅,特旨隆開大朝,恭賀王師凱旋。
……
奉天殿宮闕層疊,巍峨凌雲,丹墀廣砌,一塵不染。
正中御道筆直通天,兩階儀仗森然羅列,鑾儀衛甲生輝,旌旄羽葆迎風舒展,金瓜鉞斧,豹尾龍旗,威儀赫赫,震懾庭階。
文武百官各穿章服法冠,鵠立丹墀兩側,分班有序,斂氣屏息,寂然無嘩。 鴻臚寺官員禮服持班,按禮唱贊,引臣工依次入殿,聲徹殿宇,朗朗雍容。
梁成宗、賈琮一班百戰功臣,依品秩次第穩步登階,入至丹陛之下,整齊跪拜,行三跪九叩至尊大禮。
梁成宗身為北征督師,三軍元戎,位列武臣功臣之首,拜畢挺身出班,垂笏躬身,當庭奏捷。
備陳此戰始末:遠州固守以拒強寇,千里提師北上,奇襲敵營囤糧,光復失城宣府,長途追剿殘虜,鷂子口決戰大捷。
一戰一事,條分縷析,言辭沉穩縝密,奏報詳實周至,不矜一己之勞,不掩三軍之苦,盡顯宿將持重,老成謀國之風。
在朝文武百官,平日雖憑邸報、官府告示,略知北征戰事起伏梗概,然皆是紙上零星見聞,終究粗淺。
今日聽主帥當堂親述,其間將帥運籌之妙,沙場鏖戰之烈,奇兵破敵之智,絕境決勝之勇。
一樁樁驚心動魄,一幕幕險中求勝,盡皆入耳驚心。
……
通篇戰報聽罷,滿堂臣工,心中自有權衡。
此番伐蒙戰事,威遠伯賈琮鋒芒最盛,光彩無兩,智勇兼濟,多謀善戰,三戰三捷,所向披靡,無愧大捷首功之臣。
縱使梁成宗身為全軍主帥,坐鎮中樞,但論奇兵決勝,亦稍遜賈琮一籌。 然顧延魁、史鼎等人,深諳兵事,久歷戎行,心中卻透亮分明。
賈琮雖天縱奇才,算無遺策,卻難憑空成事。
若非梁成宗坐鎮後方,,死守遠州堅城,以重兵牽制安達汗七萬大軍,使其不得分兵,不得縱橫穿插。
賈琮斷無法孤軍遠襲,千里奔襲,諸般奇謀妙策,皆無從施展。
古來名將建功,從非一人之智,一時之勇。
將帥同心,攻守相濟,廟堂籌策得當,邊疆天時地利,三軍用命奮勇,方能成此曠世奇功,分毫缺一,便難有全勝凱旋。
……
百官凝神靜聽,心緒翻湧不定,賈琮少年崛起,驟登高位、功名太盛,朝野之間素來多有妒言。
世人見其年歲輕輕,爵祿顯赫,便多有微詞,私下非議其資歷淺薄,幸進逢迎。
昔年平定女真一役,便有人暗議,其倚仗火器之利,女真兵寡勢弱,人不過萬,賈琮僥倖成名,算不得真本領。
但此番伐蒙大戰,兩邦用兵近二十萬,疆場對峙,死生相搏,局勢兇險萬分。
賈琮逆勢破局,三戰三捷,斬首八萬,,一己謀略,一軍精銳,穩住北疆戰局,奠定全勝根基,功績昭昭,再無僥倖可議。 往日私下嫉恨,暗中詆毀之人,此刻無奈默然心服,再無半句非議。
階下諸多世襲武勛,高階宿將,望著丹陛下立班的少年貴勛,目光灼灼,滿是崇敬艷羨。
這般赫赫軍功,乃是尋常武人,畢生追逐,終難企及境地,怎麼不叫人羨慕。
……
殿中群臣人心百態各有所思,趙王李重瑞、推事院使周君興之流,對賈琮暗藏拉攏戒備之心。
此刻聽聞此戰始末,深知此戰之後,其功高難撼,勢望攀升,已不言而喻,心中生出無力牽制之感。
至若內閣學士王士倫、吏部尚書陳默等老臣,半生浮沉宦海,閱盡興衰起落,心中感慨良多。
世間凡成大功業者,從來不止恃才恃能,更需曠世機緣,滔天氣運相輔,方能風雲際會……
賈琮自入朝以來,諸事光耀,勇猛精進,常人難以匹敵,已能證溯血脈,絕非池中之物……
待梁成宗奏報既畢,垂笏歸班嘉昭帝高居御座,龍顏大悅,天顏和煦。
當庭嘉勉諸將忠勇謀略,體恤三軍千里轉戰,櫛風沐雨,浴血沙場,萬般勞苦。
隨降下聖諭,于謹身殿開慶功御宴,文武百官列席陪宴,犒賞北征建功諸將,以彰朝廷善待功臣,隆興武治,安靖邊疆之盛世仁風。 ……
待到朝會宣功禮儀結束,嘉昭帝擺駕離座,帶領群臣往謹身殿上宴。
賈琮雖多次入宮,除早朝入奉天殿,聖駕議政入乾陽宮,數次探望元春,曾去過鳳藻宮。
皇宮內步步森嚴,其餘宮室從未涉足,謹身殿也從未來過。
他跟隨群臣入殿,只見殿宇巍峨恢弘,重檐翹角凌雲,丹朱為柱,琉璃覆頂,殿內藻井高懸,金磚鋪地,光瑩如鏡。
賜宴吉時一至,鐘鼓初鳴,皇帝升座,群臣朝拜,待聖諭平身,眾臣依次起身。
鴻臚寺官唱贊入席,禮制華貴,犒功賜宴,就此拉開帷幕。
元勛重臣,凱旋主帥,首功將領,列坐御座兩側,文武百官分列殿中筵次,次序分毫不錯。
宮內嬌娥,錦衣繡裙,體態端雅,步履輕緩,香風盈盈。
或執玉壺斟酒,或捧官窯進饌,一舉一動,皆循宮規。
諸般珍饈美味,玉羹清鮮、鹿脯溫香、錦鱗酥炙、珍禽細膾,八珍燴饌、四時清蔬。
各自琳琅滿目,皆是宮廷規制,不見市井俗態。 ……
賈琮自入城之後,按迎軍禮制巡街,馬鞍顛簸,日頭照曬,大朝會又持續良久。
此時早飢腸轆轆,看到滿桌珍饈,自然食指大動,只是這等皇帝賜宴,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需合禮矩。
實在不是大快朵頤之時,只能跟著群臣舉動,每道菜餚,淺嘗即止。
上好醇香御酒,只是沾唇即可,絕對不敢曠飲,賜宴過去大半,腹中依舊空空,頗有些折磨人。
待到賜宴尾聲,司禮監內侍宣召,通告明日午門獻俘之禮、太廟祭祀之榮、臣廟祭靈之禮。
諸般吉時、規程、服飾一一明述。
等到諸事完備,群臣才辭君出宮,一直到出了承天門,賈琮方才鬆了口氣,渾身說不出的鬆弛。
此時承天門外,早停滿各家車輛,因此次入宮十一名功勳將領,大都出自五軍營,在京中皆有家眷,家人自早早來接。
賈家早有馬車等候,兩府管家齊至,十餘個小廝,衣履鮮亮,精神抖擻,排場不同往日。
賈環、賈芸、賈菌等子弟,得王熙鳳和探春囑咐,同來接賈琮回府。
伐蒙一戰,賈琮立震天之功,神京賈家,萬眾矚目,無數人目光,都盯著賈家舉動。 迎春和王熙鳳商議,此番宮門迎候,接家主回府,禮數規矩,嚴謹宏大,鄭重其事,自不待言。
原本家主回府,賈琮尚未成家,女眷不宜露面,家中男丁,必得迎送,方和禮數,方顯隆重。
賈家主脈同輩男丁,賈璉還流放遼東,剩下寶玉賈環,王熙鳳和迎春,不約而同,主動略過寶玉……
王熙鳳嫌人氣單薄,又從旁支子弟中,挑選行止端正的賈芸、賈菌,同來迎賈琮回府。
林之孝見宮門人影晃動,只待看清賈琮身影,便讓小廝快馬回府,通報家主歸府喜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