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
這裡是宴坐內眷,接親待貴的次堂,堂中里外氣象,講究雍容端雅。
今日賈琮大勝凱旋,歸府的大喜日子,昨日王熙鳳便吩咐下去,將堂中一應陳設,盡數翻新換樣。
堂中垂掛帷幔,皆換新裁綾羅錦緞,色澤溫潤華貴。
鋪陳的椅墊、榻褥、靠枕,換了新繡的新鮮花樣,針腳細密,配色雅致。
案上桌搭規整齊整,不染半分塵垢,各色雕繪屏風,亦擦拭整理,晶明透亮,風骨儼然。
一時之間,榮慶堂煥然澄澈,堂皇明朗,滿眼皆是錦繡富貴,觀之賞心悅目,分外妥帖宜人。
賈母最愛安逸富貴,錦繡排場,眼見堂中煥然景致,心中自是歡喜。
今日是賈琮歸府大喜,兩府上下,張燈結彩,喜氣融融,闔府僕從、大小管事皆面帶喜色,一派祥和興旺光景。
賈母大早換了簇新錦緞吉服,滿頭珠翠環佩,光華熠熠,鬢整衣華,雍容端貴,高坐堂上,氣度安然。
坐定未久,元春攜夏姑娘入堂,陪著老太太閒話。
辰時方過,便有婆子來回,外七房代字輩幾位女眷,聽聞賈琮凱旋喜訊,帶著族中晚輩姑嫂,登門給賈母道喜。 ……
這番做派,並不稀奇,不過是世家旁支,日常立身依附之道。
賈府主脈,歷代分支,出府立戶,日常生計,門第體面,遇事幫扶,皆倚仗榮府主脈照拂,歲歲年年皆是如此。
當初王夫人與王熙鳳當家,兩人皆精明通透,持家厲害人物,對族中旁支同輩女眷,素守分寸,若即若離。
從不親昵牽扯,更不濫結私交,除卻年節例賞,體面禮數之外,其餘人情往來,一概疏淡收緊,無半分逾矩。
常言道救急不救窮,旁支人口代代滋生,愈發繁茂,可堪造就的子弟卻寥若晨星。
大多分支房頭,出府立戶,歷經兩代煙火,僅能守住溫飽度日,再無富貴氣象。
若是主府事事周全,戶戶接濟,榮國府縱有金山銀海,亦會被旁支慢慢吸乾。
這等豪門持家,親疏厚薄規矩,賈母閱盡世情,心中透亮。
王夫人常年持家,深諳世故,瞭然於心。
王熙鳳精明厲害,權衡利弊,更是門兒清。
闔府當家主母,個個心思縝密,行事謹慎,守著世家分寸,分毫不會含糊。 是以平日裡,代字輩以下旁支女眷,皆心存敬畏,不敢輕易踏入西府攀附親近,只敢安分守己,遠避正府。
……
賈琮小時默默無聞,族中旁支子弟,從未將他放在眼裡,更無半分親近交好。
他十歲入書院讀書,每年少在府中,更與族中子弟疏離,往來幾乎斷絕。
誰料後來他異軍突起,一鳴驚人,科場奪魁,屢得官身,步步攀升。
而外七房一眾子弟,竟無一人進學,兩相高下立判,愈發高攀不上。
待賈琮封爵立府,身擔重任,或朝堂奔走,建功立業,或沙場馳騁、保家衛國,功勳赫赫、地位尊崇。
已是族親望塵莫及的人物,彼此更是雲泥之別,素無交情的旁支,自然無人敢攀附東府。
……
縱觀外七房一眾親眷,唯獨代字輩的女眷,因與賈母同輩,論輩分體面,尚可出入主府,登門請安,維繫淡薄宗族情分。
所行所言,不過只家中生計,子弟前程,能得主府些許照拂。
只是刻意維繫的人情,小心翼翼的攀附,能得幾分實效,幾許裨益,渺茫難言。 不過是旁支聊以慰藉,姑且安身的法子罷了。
待日頭漸高,暖意遍庭,各家勛貴老親,官場舊交女眷,陸續登門拜謁賈母,恭賀賈琮大捷凱旋。
其中更有賈母娘家至親,忠靖侯李氏及其兒媳。
這般權貴往來,內里心思情態,與外七房旁支並無二致。
只是前者求的是衣食溫飽,度日安生,後者求的是家勢綿延,前程仕途。
總而言之,趨吉附貴、順勢而為,不論貴賤,世情常態,少有免俗。
……
一眾勛門貴婦,錦衣華服,珠翠盈身,次第入堂,珠光寶氣,雍容華貴。
即便是支脈代字輩女眷,也沒臉留下礙眼,紛紛告辭離府。
賈母通透圓滑,笑意溫厚,從容遣人相送,禮數周全、分寸得當。
只是送客之時,賈母目光微掠,瞥了身側二兒媳王夫人,眼底暗藏憂思,只是轉瞬便隱。
轉瞬堂中貴客雲集,喧和滿堂,錦繡羅衣錯落,金玉光華滿目,一派極致世家盛景。 賈母最愛富貴繁華,體面風光,心中不由歡喜融融,方才那一絲隱憂,便暫且擱置,不復縈懷。
……
不多時,王熙鳳一身華貴衣裙,環佩叮噹,滿面春風,笑盈盈掀簾入堂,與堂中貴婦寒暄問好,應對得體、八面玲瓏。
她抬眼瞥王夫人一眼,見她端坐賈母左側副座,儀態端莊、神色端凝,儼然一派副主母氣派。
王熙鳳瞧在眼裡,心底生實在膈應,自己姑媽年紀越大,愈發不要臉皮,整日神頭拎不清。
賈母見她入堂,溫聲詢問:「鳳丫頭,琮哥兒可已入城,方才婆子傳話,說外頭熱鬧非凡,萬人空巷,想來凱旋盛典極隆重。」
王熙鳳笑意粲然,說道:「老太太放心,我一早便遣了精明小廝,沿路探聽消息,隨時回傳。
現下得來信,琮兄弟早已入城,如今已進午門候朝。
我都已打聽清楚,今日宮中開大朝會,聖上要親賜慶功御宴,想來琮兄弟要耽擱許久,一時半刻怕回不了府。
我早已安排妥當,兩府各出管家,帶十個精幹小廝,四輛整潔大車,早早去往承天門外候著。
三妹妹遣了環兒同去,我亦喚了芸兒、菌兒兩個同往。
今日是琮兄弟大勝凱旋的喜日,府中親人出城迎接,多幾個男丁同行,能撐得起場面,能添世家體面,也顯手足情分。」 ……
賈母聞言,連連點頭,口稱妥當周全,心底卻略有不足。
鳳丫頭還是毛躁了些,安排諸事看似面面俱到,遣賈環前去,也在情理之中。
可旁支的賈芸、賈菌皆在其列,偏漏了正府嫡出的寶玉。
若是寶玉同往,堂兄弟並肩迎候,多幾分親近往來,日後琮哥兒身居高位,自然多照拂扶持寶玉幾分。
但賈母沒全然老糊塗,心中略一思忖,便明白王熙鳳的心思,大房二房已生隔閡,早就暗流涌動。
再者寶玉素性痴頑,厭棄仕途,動輒言功名祿位,皆是俗世蠹蟲,實在也叫人頭疼。
當家孫子又是讀書絕頂,功業皆從此生發,兩人實在說不到一處,真派了寶玉同去,又說出什麼瘋話,反而要弄巧成拙。
賈母轉念及此,心中暗自嘆息,也是無可奈何。
王熙鳳何等精明,最擅察言觀色,揣摩人心。
她瞥見賈母神色微動,似有沉吟,瞬間便猜透老太太心思。
定是怪自己不抬舉寶玉,疏漏了嫡親手足,對此她只淡淡置之,並不放在心上。 老太太溺愛寶玉,偏心嫡孫,數十年皆是如此,她早已見慣不怪。
只是今日乃賈琮凱旋,光耀門楣天大喜事,是大房的榮光體面。
自己姑媽是二房太太,偏生要正襟危坐,人前人後裝蒜,王熙滿心不適,很是膈應,便生促狹之心……
她轉眼瞥見元春身側,寶玉媳婦端坐其旁,容顏嬌俏溫婉,眉目清麗脫俗,身段氣度出眾,很是妥帖耐看。
她心念倏然一動,面上笑意更濃,笑道:「老太太,琮兄弟征戰沙場,大勝凱旋,固然是頂頂天大的喜事。
只是他此番歸府安頓,咱府中還有一樁極好喜事,正需他來做主收尾,屆時又是一番滿堂熱鬧喜慶……」
…………
賈母聞言含笑,問道:「還有什麼喜事,你且說來聽聽。」
此時,滿堂勛門貴婦,圍坐閒談,笑語溫軟,滿室雍容。
聽得鳳姐此言暗藏伏筆,話裡有話,一時紛紛收了笑語,凝神側目,心生好奇,要聽她道出話頭。
他人皆懵懂觀望,唯獨夏姑娘心性機敏,耳目玲瓏,心思最是剔透。
方才王熙鳳那一瞬打量的目光,快如電光石火,旁人無一察覺,偏被她盡收眼底。 上月新婚伊始,榮慶堂妯娌閒談,鳳姐曾當眾打趣,她與寶玉夫唱婦隨,必定早早養出孩子。
這本是閨中尋常戲謔,旁人看來,少年夫妻,敦倫生子,乃是天經地義,情理常態。
可夏姑娘這門親事,本是被人裹挾,身不由己,母親蠱惑引誘,她見過世家尊貴,不願嫁做尋常商婦,才勉強嫁入賈府。
心底對這段姻緣,暗自厭憎至極,寶玉做派德行,更讓她深以為恥。
旁人隨口家常戲謔,落在她耳中,竟如利刃剮身,折辱心性。
那次她負氣之下,借言旁敲側擊,只說女兒溫婉貼心,遠勝頑劣男兒,即便要養也養姑娘。
句句暗諷鳳姐只會生丫頭,沒本事養兒子,二人就此結下暗隙,心中芥蒂,尚未消解。
此刻她捕捉到鳳姐異樣眼神,又聽聞這番藏頭露尾的言語,心中瞬間警醒,她知鳳姐刁鑽促狹,記仇好勝。
此番定然不懷好意,分明蓄意針對自己。
不過夏姑娘心中不慫,她嫁入賈家已數月,王熙鳳脾性底細,早打聽通透明晰。
大字一籮筐的潑貨,憑她也能說出花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只是靜靜端坐,冷眼靜觀其變,絲毫不露怯色。 ……
只聽王熙鳳笑道:「老太太,當年我剛嫁進門,大婚次日,除了給大老爺、大太太敬茶跪叩。
因當初珍大哥是賈族族長,我還要向他行兩拜敬茶之禮,再入祠堂行廟見禮,才算完賈家新人成婦禮數。
我那時年紀尚輕,不懂世家深淺規矩,心裡很是納罕。
我自幼便常來家裡走動,與珍大哥都是哥哥妹妹,一起玩耍嬉戲,怎的一朝成婚,便要屈膝磕頭,敬茶行禮。
我的陪嫁老嬤嬤通曉宗法禮數,細細點撥於我,教了我一番話,我如今還記得清楚。
老嬤嬤說過:族長宗子,乃是一族根本,合族吉凶禍福、婚嫁祭祀、宗祠典儀,盡歸其執掌,新婦入門歸宗,拜宗子如拜舅姑。
這是世族亘古不變的規矩,珍大哥身為寧國府宗子,又兼族長之位,所以我要行雙拜敬茶之禮。
倘若他是榮國府一脈宗子,同承主脈香火,便需行四拜大禮,方合禮制。
當年我給珍大哥磕頭,他還賞了個厚實喜包,那時我年少貪玩,只覺歡喜討巧,如今時隔多年,依舊記得分明。」
……
王熙鳳這番話娓娓從容,有理有據,滿堂在座,皆是勛貴主婦,浸淫宗法禮教,對高門規矩瞭然於心。 聞言便知曉鳳姐言外之意,是想讓寶玉與過門新婦,補行新婚大禮,向族長宗子敬茶跪叩,補齊宗門禮數。
王夫人坐在一旁,聞言心頭驟然一沉,面色瞬間難看,胸中又氣又惱,當真百般憋悶。
這鳳丫頭不是好人,自己今日又沒招惹,她為何生事作踐,分明是蓄意挑事,藉機拿捏二房。
寶玉成親之時,琮哥兒正好不在家,旁人無暇顧及虛禮,時日一久,自然無人提及。
如今寶玉成親近月,誰還會想到此事,偏鳳丫頭刁鑽可惡,在眾人面前揭開此事,擺明要讓二房難堪。
琮哥兒與寶玉是同輩,論齒序不分長幼,讓寶玉夫婦屈膝磕頭,執禮奉茶,二房便矮了大房一頭。
往後在宗門之中,便永久低人一等,再無抬頭之日。
王夫人心頭急躁,便欲開口辯解,只想求個折中,只奉茶盡禮,皆是同輩兄弟,免了跪拜磕頭,也好保全二房體面。
……
未待她開口忠靖侯李氏笑道:「姑太太,鳳姑娘這話倒在理,也是世家正經規矩。
琮哥兒如今不單是賈氏族長,更承襲榮國世爵,正兒八經的榮國宗子。
論輩分,他與寶玉同輩;論宗禮,卻是禮大於輩。 寶玉乃是榮府嫡脈,新婚合禮本是宗族大事,先前琮哥兒出征在外,機緣不湊巧,未能成禮。
如今凱旋歸府,這樁宗門禮數,自然要盡數補齊,可是馬虎不得,大族立家的規矩。」
……
賈母聽了這番話,心中倏然一動,她所思所想,倒與王夫人焦灼難堪,全然不同。
並不覺得寶玉夫婦,給賈琮磕頭敬茶,是什麼沒臉面的事。
她一生長於勛貴世家,見慣大戶宗族禮法,向宗子行禮跪拜,不過司空見慣,不算什麼折辱之事。
正如李氏所言,宗禮大於輩分,乃是天經地義,亘古不變的規矩。
賈母心中思慮,卻有另有一樁,想到方才入堂宗親,即便是代字輩女眷,與自己妯娌情分,族中婦人輩分最高。
但進得榮慶堂中,依舊戰戰兢兢,一腔忐忑之意,寄人籬下之情。
那番旁支依附,身不由己,晚景淒涼,讓賈母滿心唏噓。
如今她年事已高,在世之日無多,一旦她百年歸去,依照宗族鐵律,二房終究要出府立戶。
這種大戶變故,板上釘釘,無可更改,宗法族規,歷來如此。 屆時,二房失了西府公中奉養,僅靠兒子微薄官俸,兒媳兩間嫁妝鋪面,縱然衣食無憂,也斷沒有如今寬裕榮華。
……
更讓賈母日夜憂心,次子賈政仕途起伏,前程難料,官職能否長久,尚未可知。
兒子和兒媳終究會老邁,寶玉素性閒散,不通庶務,若讀書沒有出息,再沒其他營生手段。
二房不用延續二代,到了寶玉持家之時,定然坐吃山空,家業凋零。
賈母一生最疼寶玉,想到嫡孫日後飄零吃苦,自己如何安心瞑目。
老話說的好,晴天帶傘,有備無患。
如今闔府上下,最有本事功名,最為前程遠大,唯有琮哥兒一人。
此番他北征大捷,軍功十分驚人,若再賜晉爵,位比國公,無上尊榮。
只要他和寶玉能和睦,兄弟情分敦篤,以後照拂寶玉一二,哪怕他指縫微漏餘澤,寶玉便能一輩子富貴,一生都有了倚仗。
如今兒子在金陵做官,鞭長莫及,無力庇護,二兒媳是個不開竅的,除了自己擔待寶玉,還能靠哪個呢。
琮哥兒這次回府,讓寶玉夫婦補上禮數,順勢拉攏兄弟情分,敦睦宗門骨肉,正是體面的好時機。 琮哥兒是族長宗子,寶玉給他磕兩個頭,本就是惠而不費,根本不算什麼事,不僅不算吃虧,以後還占便宜。
……
賈母想通此中關巧竅,心中擔憂盡消,主意愈發篤定。
笑道:還是鳳丫頭明白事理,記得家門規矩禮數,我也是上了年紀,腦子也都糊塗了,若不是她提醒差點忘了這樁大事。
咱們這樣的勛族大戶,無規矩不成方圓,宗法禮數便是立身根本,半分差錯容不得。
新婦入門歸宗,跪拜宗子,敬茶成禮,代代相傳的禮數,斷不可廢。」
王夫人聽得心頭一片冰涼,又羞又氣,心中火燒火燎,只覺老太太當真老糊塗。
往日她最寵溺寶玉,護犢心切,寶玉搬出西府數月,老太太心中便淡了情分。
鳳丫頭明明蓄意刁難,挑唆事端,折辱二房,老太太卻沒看破,置之罔聞。
反倒順勢應下此事這頭若當真磕了下去,二房從此便矮大房一頭,在族中永無翻身之日。
王夫人胸中怒火翻湧,可偏偏無從辯駁,新婦拜宗子,補行大婚禮數,本就是世家規矩,挑不出半點錯處。
當著闔府長輩,滿堂外加貴婦,她若執意反駁,攔阻禮數,便要落下恃寵無禮,目無宗法,驕縱護短的話柄。 即便王夫人萬般不甘,也只能硬生隱忍,不敢當堂多說半句。
只聽賈母轉向寶玉媳婦,笑著問道:「寶玉媳婦,你是個知禮的好孩子,論年歲,你比琮哥兒還長一歲。
可他如今是賈氏族長,榮府宗子,執掌一族禮法,家門香火,尊榮不同尋常。
你與寶玉向他敬茶跪拜,不過是循家禮,守宗法,我們老一輩皆這般過來,你年輕小媳婦,可不要抹不開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