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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0章 奉茶成婦禮

2026-10-17 07:55:54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榮慶堂。

  這裡是宴坐內眷,接親待貴的次堂,堂中里外氣象,講究雍容端雅。

  今日賈琮大勝凱旋,歸府的大喜日子,昨日王熙鳳便吩咐下去,將堂中一應陳設,盡數翻新換樣。

  堂中垂掛帷幔,皆換新裁綾羅錦緞,色澤溫潤華貴。

  鋪陳的椅墊、榻褥、靠枕,換了新繡的新鮮花樣,針腳細密,配色雅致。

  案上桌搭規整齊整,不染半分塵垢,各色雕繪屏風,亦擦拭整理,晶明透亮,風骨儼然。

  一時之間,榮慶堂煥然澄澈,堂皇明朗,滿眼皆是錦繡富貴,觀之賞心悅目,分外妥帖宜人。

  賈母最愛安逸富貴,錦繡排場,眼見堂中煥然景致,心中自是歡喜。

  今日是賈琮歸府大喜,兩府上下,張燈結彩,喜氣融融,闔府僕從、大小管事皆面帶喜色,一派祥和興旺光景。

  賈母大早換了簇新錦緞吉服,滿頭珠翠環佩,光華熠熠,鬢整衣華,雍容端貴,高坐堂上,氣度安然。

  坐定未久,元春攜夏姑娘入堂,陪著老太太閒話。

  辰時方過,便有婆子來回,外七房代字輩幾位女眷,聽聞賈琮凱旋喜訊,帶著族中晚輩姑嫂,登門給賈母道喜。  ……

  

  這番做派,並不稀奇,不過是世家旁支,日常立身依附之道。

  賈府主脈,歷代分支,出府立戶,日常生計,門第體面,遇事幫扶,皆倚仗榮府主脈照拂,歲歲年年皆是如此。

  當初王夫人與王熙鳳當家,兩人皆精明通透,持家厲害人物,對族中旁支同輩女眷,素守分寸,若即若離。

  從不親昵牽扯,更不濫結私交,除卻年節例賞,體面禮數之外,其餘人情往來,一概疏淡收緊,無半分逾矩。

  常言道救急不救窮,旁支人口代代滋生,愈發繁茂,可堪造就的子弟卻寥若晨星。

  大多分支房頭,出府立戶,歷經兩代煙火,僅能守住溫飽度日,再無富貴氣象。

  若是主府事事周全,戶戶接濟,榮國府縱有金山銀海,亦會被旁支慢慢吸乾。

  這等豪門持家,親疏厚薄規矩,賈母閱盡世情,心中透亮。

  王夫人常年持家,深諳世故,瞭然於心。

  王熙鳳精明厲害,權衡利弊,更是門兒清。

  闔府當家主母,個個心思縝密,行事謹慎,守著世家分寸,分毫不會含糊。  是以平日裡,代字輩以下旁支女眷,皆心存敬畏,不敢輕易踏入西府攀附親近,只敢安分守己,遠避正府。

  ……

  賈琮小時默默無聞,族中旁支子弟,從未將他放在眼裡,更無半分親近交好。

  他十歲入書院讀書,每年少在府中,更與族中子弟疏離,往來幾乎斷絕。

  誰料後來他異軍突起,一鳴驚人,科場奪魁,屢得官身,步步攀升。

  而外七房一眾子弟,竟無一人進學,兩相高下立判,愈發高攀不上。

  待賈琮封爵立府,身擔重任,或朝堂奔走,建功立業,或沙場馳騁、保家衛國,功勳赫赫、地位尊崇。

  已是族親望塵莫及的人物,彼此更是雲泥之別,素無交情的旁支,自然無人敢攀附東府。

  ……

  縱觀外七房一眾親眷,唯獨代字輩的女眷,因與賈母同輩,論輩分體面,尚可出入主府,登門請安,維繫淡薄宗族情分。

  所行所言,不過只家中生計,子弟前程,能得主府些許照拂。

  只是刻意維繫的人情,小心翼翼的攀附,能得幾分實效,幾許裨益,渺茫難言。  不過是旁支聊以慰藉,姑且安身的法子罷了。

  待日頭漸高,暖意遍庭,各家勛貴老親,官場舊交女眷,陸續登門拜謁賈母,恭賀賈琮大捷凱旋。

  其中更有賈母娘家至親,忠靖侯李氏及其兒媳。

  這般權貴往來,內里心思情態,與外七房旁支並無二致。

  只是前者求的是衣食溫飽,度日安生,後者求的是家勢綿延,前程仕途。

  總而言之,趨吉附貴、順勢而為,不論貴賤,世情常態,少有免俗。


  ……

  一眾勛門貴婦,錦衣華服,珠翠盈身,次第入堂,珠光寶氣,雍容華貴。

  即便是支脈代字輩女眷,也沒臉留下礙眼,紛紛告辭離府。

  賈母通透圓滑,笑意溫厚,從容遣人相送,禮數周全、分寸得當。

  只是送客之時,賈母目光微掠,瞥了身側二兒媳王夫人,眼底暗藏憂思,只是轉瞬便隱。

  轉瞬堂中貴客雲集,喧和滿堂,錦繡羅衣錯落,金玉光華滿目,一派極致世家盛景。  賈母最愛富貴繁華,體面風光,心中不由歡喜融融,方才那一絲隱憂,便暫且擱置,不復縈懷。

  ……

  不多時,王熙鳳一身華貴衣裙,環佩叮噹,滿面春風,笑盈盈掀簾入堂,與堂中貴婦寒暄問好,應對得體、八面玲瓏。

  她抬眼瞥王夫人一眼,見她端坐賈母左側副座,儀態端莊、神色端凝,儼然一派副主母氣派。

  王熙鳳瞧在眼裡,心底生實在膈應,自己姑媽年紀越大,愈發不要臉皮,整日神頭拎不清。

  賈母見她入堂,溫聲詢問:「鳳丫頭,琮哥兒可已入城,方才婆子傳話,說外頭熱鬧非凡,萬人空巷,想來凱旋盛典極隆重。」

  王熙鳳笑意粲然,說道:「老太太放心,我一早便遣了精明小廝,沿路探聽消息,隨時回傳。

  現下得來信,琮兄弟早已入城,如今已進午門候朝。

  我都已打聽清楚,今日宮中開大朝會,聖上要親賜慶功御宴,想來琮兄弟要耽擱許久,一時半刻怕回不了府。

  我早已安排妥當,兩府各出管家,帶十個精幹小廝,四輛整潔大車,早早去往承天門外候著。

  三妹妹遣了環兒同去,我亦喚了芸兒、菌兒兩個同往。

  今日是琮兄弟大勝凱旋的喜日,府中親人出城迎接,多幾個男丁同行,能撐得起場面,能添世家體面,也顯手足情分。」  ……

  賈母聞言,連連點頭,口稱妥當周全,心底卻略有不足。

  鳳丫頭還是毛躁了些,安排諸事看似面面俱到,遣賈環前去,也在情理之中。

  可旁支的賈芸、賈菌皆在其列,偏漏了正府嫡出的寶玉。

  若是寶玉同往,堂兄弟並肩迎候,多幾分親近往來,日後琮哥兒身居高位,自然多照拂扶持寶玉幾分。

  但賈母沒全然老糊塗,心中略一思忖,便明白王熙鳳的心思,大房二房已生隔閡,早就暗流涌動。

  再者寶玉素性痴頑,厭棄仕途,動輒言功名祿位,皆是俗世蠹蟲,實在也叫人頭疼。

  當家孫子又是讀書絕頂,功業皆從此生發,兩人實在說不到一處,真派了寶玉同去,又說出什麼瘋話,反而要弄巧成拙。

  賈母轉念及此,心中暗自嘆息,也是無可奈何。

  王熙鳳何等精明,最擅察言觀色,揣摩人心。

  她瞥見賈母神色微動,似有沉吟,瞬間便猜透老太太心思。

  定是怪自己不抬舉寶玉,疏漏了嫡親手足,對此她只淡淡置之,並不放在心上。  老太太溺愛寶玉,偏心嫡孫,數十年皆是如此,她早已見慣不怪。

  只是今日乃賈琮凱旋,光耀門楣天大喜事,是大房的榮光體面。

  自己姑媽是二房太太,偏生要正襟危坐,人前人後裝蒜,王熙滿心不適,很是膈應,便生促狹之心……

  她轉眼瞥見元春身側,寶玉媳婦端坐其旁,容顏嬌俏溫婉,眉目清麗脫俗,身段氣度出眾,很是妥帖耐看。

  她心念倏然一動,面上笑意更濃,笑道:「老太太,琮兄弟征戰沙場,大勝凱旋,固然是頂頂天大的喜事。

  只是他此番歸府安頓,咱府中還有一樁極好喜事,正需他來做主收尾,屆時又是一番滿堂熱鬧喜慶……」

  …………

  賈母聞言含笑,問道:「還有什麼喜事,你且說來聽聽。」

  此時,滿堂勛門貴婦,圍坐閒談,笑語溫軟,滿室雍容。

  聽得鳳姐此言暗藏伏筆,話裡有話,一時紛紛收了笑語,凝神側目,心生好奇,要聽她道出話頭。

  他人皆懵懂觀望,唯獨夏姑娘心性機敏,耳目玲瓏,心思最是剔透。


  方才王熙鳳那一瞬打量的目光,快如電光石火,旁人無一察覺,偏被她盡收眼底。  上月新婚伊始,榮慶堂妯娌閒談,鳳姐曾當眾打趣,她與寶玉夫唱婦隨,必定早早養出孩子。

  這本是閨中尋常戲謔,旁人看來,少年夫妻,敦倫生子,乃是天經地義,情理常態。

  可夏姑娘這門親事,本是被人裹挾,身不由己,母親蠱惑引誘,她見過世家尊貴,不願嫁做尋常商婦,才勉強嫁入賈府。

  心底對這段姻緣,暗自厭憎至極,寶玉做派德行,更讓她深以為恥。

  旁人隨口家常戲謔,落在她耳中,竟如利刃剮身,折辱心性。

  那次她負氣之下,借言旁敲側擊,只說女兒溫婉貼心,遠勝頑劣男兒,即便要養也養姑娘。

  句句暗諷鳳姐只會生丫頭,沒本事養兒子,二人就此結下暗隙,心中芥蒂,尚未消解。

  此刻她捕捉到鳳姐異樣眼神,又聽聞這番藏頭露尾的言語,心中瞬間警醒,她知鳳姐刁鑽促狹,記仇好勝。

  此番定然不懷好意,分明蓄意針對自己。

  不過夏姑娘心中不慫,她嫁入賈家已數月,王熙鳳脾性底細,早打聽通透明晰。

  大字一籮筐的潑貨,憑她也能說出花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只是靜靜端坐,冷眼靜觀其變,絲毫不露怯色。  ……

  只聽王熙鳳笑道:「老太太,當年我剛嫁進門,大婚次日,除了給大老爺、大太太敬茶跪叩。

  因當初珍大哥是賈族族長,我還要向他行兩拜敬茶之禮,再入祠堂行廟見禮,才算完賈家新人成婦禮數。

  我那時年紀尚輕,不懂世家深淺規矩,心裡很是納罕。

  我自幼便常來家裡走動,與珍大哥都是哥哥妹妹,一起玩耍嬉戲,怎的一朝成婚,便要屈膝磕頭,敬茶行禮。

  我的陪嫁老嬤嬤通曉宗法禮數,細細點撥於我,教了我一番話,我如今還記得清楚。

  老嬤嬤說過:族長宗子,乃是一族根本,合族吉凶禍福、婚嫁祭祀、宗祠典儀,盡歸其執掌,新婦入門歸宗,拜宗子如拜舅姑。

  這是世族亘古不變的規矩,珍大哥身為寧國府宗子,又兼族長之位,所以我要行雙拜敬茶之禮。

  倘若他是榮國府一脈宗子,同承主脈香火,便需行四拜大禮,方合禮制。

  當年我給珍大哥磕頭,他還賞了個厚實喜包,那時我年少貪玩,只覺歡喜討巧,如今時隔多年,依舊記得分明。」

  ……

  王熙鳳這番話娓娓從容,有理有據,滿堂在座,皆是勛貴主婦,浸淫宗法禮教,對高門規矩瞭然於心。  聞言便知曉鳳姐言外之意,是想讓寶玉與過門新婦,補行新婚大禮,向族長宗子敬茶跪叩,補齊宗門禮數。

  王夫人坐在一旁,聞言心頭驟然一沉,面色瞬間難看,胸中又氣又惱,當真百般憋悶。

  這鳳丫頭不是好人,自己今日又沒招惹,她為何生事作踐,分明是蓄意挑事,藉機拿捏二房。

  寶玉成親之時,琮哥兒正好不在家,旁人無暇顧及虛禮,時日一久,自然無人提及。

  如今寶玉成親近月,誰還會想到此事,偏鳳丫頭刁鑽可惡,在眾人面前揭開此事,擺明要讓二房難堪。

  琮哥兒與寶玉是同輩,論齒序不分長幼,讓寶玉夫婦屈膝磕頭,執禮奉茶,二房便矮了大房一頭。

  往後在宗門之中,便永久低人一等,再無抬頭之日。

  王夫人心頭急躁,便欲開口辯解,只想求個折中,只奉茶盡禮,皆是同輩兄弟,免了跪拜磕頭,也好保全二房體面。

  ……

  未待她開口忠靖侯李氏笑道:「姑太太,鳳姑娘這話倒在理,也是世家正經規矩。

  琮哥兒如今不單是賈氏族長,更承襲榮國世爵,正兒八經的榮國宗子。

  論輩分,他與寶玉同輩;論宗禮,卻是禮大於輩。  寶玉乃是榮府嫡脈,新婚合禮本是宗族大事,先前琮哥兒出征在外,機緣不湊巧,未能成禮。

  如今凱旋歸府,這樁宗門禮數,自然要盡數補齊,可是馬虎不得,大族立家的規矩。」

  ……

  賈母聽了這番話,心中倏然一動,她所思所想,倒與王夫人焦灼難堪,全然不同。


  並不覺得寶玉夫婦,給賈琮磕頭敬茶,是什麼沒臉面的事。

  她一生長於勛貴世家,見慣大戶宗族禮法,向宗子行禮跪拜,不過司空見慣,不算什麼折辱之事。

  正如李氏所言,宗禮大於輩分,乃是天經地義,亘古不變的規矩。

  賈母心中思慮,卻有另有一樁,想到方才入堂宗親,即便是代字輩女眷,與自己妯娌情分,族中婦人輩分最高。

  但進得榮慶堂中,依舊戰戰兢兢,一腔忐忑之意,寄人籬下之情。

  那番旁支依附,身不由己,晚景淒涼,讓賈母滿心唏噓。

  如今她年事已高,在世之日無多,一旦她百年歸去,依照宗族鐵律,二房終究要出府立戶。

  這種大戶變故,板上釘釘,無可更改,宗法族規,歷來如此。  屆時,二房失了西府公中奉養,僅靠兒子微薄官俸,兒媳兩間嫁妝鋪面,縱然衣食無憂,也斷沒有如今寬裕榮華。

  ……

  更讓賈母日夜憂心,次子賈政仕途起伏,前程難料,官職能否長久,尚未可知。

  兒子和兒媳終究會老邁,寶玉素性閒散,不通庶務,若讀書沒有出息,再沒其他營生手段。

  二房不用延續二代,到了寶玉持家之時,定然坐吃山空,家業凋零。

  賈母一生最疼寶玉,想到嫡孫日後飄零吃苦,自己如何安心瞑目。

  老話說的好,晴天帶傘,有備無患。

  如今闔府上下,最有本事功名,最為前程遠大,唯有琮哥兒一人。

  此番他北征大捷,軍功十分驚人,若再賜晉爵,位比國公,無上尊榮。

  只要他和寶玉能和睦,兄弟情分敦篤,以後照拂寶玉一二,哪怕他指縫微漏餘澤,寶玉便能一輩子富貴,一生都有了倚仗。

  如今兒子在金陵做官,鞭長莫及,無力庇護,二兒媳是個不開竅的,除了自己擔待寶玉,還能靠哪個呢。

  琮哥兒這次回府,讓寶玉夫婦補上禮數,順勢拉攏兄弟情分,敦睦宗門骨肉,正是體面的好時機。  琮哥兒是族長宗子,寶玉給他磕兩個頭,本就是惠而不費,根本不算什麼事,不僅不算吃虧,以後還占便宜。

  ……

  賈母想通此中關巧竅,心中擔憂盡消,主意愈發篤定。

  笑道:還是鳳丫頭明白事理,記得家門規矩禮數,我也是上了年紀,腦子也都糊塗了,若不是她提醒差點忘了這樁大事。

  咱們這樣的勛族大戶,無規矩不成方圓,宗法禮數便是立身根本,半分差錯容不得。

  新婦入門歸宗,跪拜宗子,敬茶成禮,代代相傳的禮數,斷不可廢。」

  王夫人聽得心頭一片冰涼,又羞又氣,心中火燒火燎,只覺老太太當真老糊塗。

  往日她最寵溺寶玉,護犢心切,寶玉搬出西府數月,老太太心中便淡了情分。

  鳳丫頭明明蓄意刁難,挑唆事端,折辱二房,老太太卻沒看破,置之罔聞。

  反倒順勢應下此事這頭若當真磕了下去,二房從此便矮大房一頭,在族中永無翻身之日。

  王夫人胸中怒火翻湧,可偏偏無從辯駁,新婦拜宗子,補行大婚禮數,本就是世家規矩,挑不出半點錯處。

  當著闔府長輩,滿堂外加貴婦,她若執意反駁,攔阻禮數,便要落下恃寵無禮,目無宗法,驕縱護短的話柄。  即便王夫人萬般不甘,也只能硬生隱忍,不敢當堂多說半句。

  只聽賈母轉向寶玉媳婦,笑著問道:「寶玉媳婦,你是個知禮的好孩子,論年歲,你比琮哥兒還長一歲。

  可他如今是賈氏族長,榮府宗子,執掌一族禮法,家門香火,尊榮不同尋常。

  你與寶玉向他敬茶跪拜,不過是循家禮,守宗法,我們老一輩皆這般過來,你年輕小媳婦,可不要抹不開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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