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宮城,乾陽殿。
丹陛肅穆,殿宇恢宏,玉柱鎏金凝瑞,雕梁斗拱沉雄,滿殿御爐香裊,沉檀氤氳,覆得一室清寂森嚴。
一紙薄薄奏疏,字裡行間。暗藏機樞,隱伏波瀾,君臣之見,未發一言,已顯風雷暗涌,微露鋒芒潛蓄。
五位當朝肱股重臣,儘是廟堂柱石,六部閣堂魁首,個個飽諳政務,深通治道,胸藏經世之才。
尋常朝堂奏對,庶務辨析,但凡聖心垂詢,皆能應對從容,片言剖斷之間,從無遲疑滯澀之態。
唯獨今日迥然不同。五人傳閱奏疏之後,俯首凝眸,蹙眉斂容,默然深思,彼此對視,面有沉吟,竟無一人率先啟齒。
偌大乾陽殿,除卻御爐輕煙,檐外如注雨聲,竟是寂然無聲,這般君臣緘默,使得殿中氣氛,愈發凝滯幽沉,似藏玄機。
嘉昭帝神色淵渟,面上不動聲色,似已洞悉究竟,神情並無太多詫異
靜默片刻,凝聲說道:「顧愛卿職掌兵部,專司天下戎務,此番疏中所請,軍武監察改制之事,與兵部大有關聯。
周君興疏請設軍武監察,歸推事院統理,由其主事,不知愛卿有何高見?」
一語既出,階下王士倫諸人,心頭皆微微一震。
他們皆是伴駕之臣,深知嘉昭帝深謀沉毅,雖不事獨斷專行,卻主意念堅定,城府難測。 今日驟召五名重臣入宮議政,絕非尋常咨訪利弊,或是聽聞議論事閒言。
分明是聖心已斷,大局早已錨定,此番君臣奏對,非是問可否行止,乃是詢萬全之策,集思廣益,補全疏漏,以求落地妥帖。
自五人踏入宮門之時,閱罷奏疏,洞悉利害,勘破局勢,便知此事趨勢,已無從逆轉。
……
近年大周軍旅屢生弊亂,武官擅權舞弊,徇私亂法,層見疊出,聖心整肅戎務,釐清軍弊,欲設軍武監察之權。
本是肅正綱紀,穩固社稷之舉。可這偌大權柄,落入推事院周君興之手,便是打破朝堂制衡,侵奪各部權柄,他們斷無坐視之理。
如何鉗制周君興野望,如何言進諫,如何說服天子,如何溯流導向正軌,眾人心中各有籌謀。
奈何驟然傳召入宮,倉促傳閱奏疏,即便王士倫等人,素有才能急智,也需權衡思量,不敢輕言失度,一時都未開口。
……
誰料聖心篤定,不點眾人,獨點顧延魁應答,全然不留給諸臣,片刻籌謀周轉餘地。
這五位大臣,心性稟賦,處世道行,截然不同。
王士倫、陳默城府淵深,世故圓融,喜怒不形於色,行事滴水不漏,步步周全; 郭佑昌恪守儒道禮義,秉正持心,小節或有疏略,大節從無偏私;
韋觀繇心思縝密,寡言慎行,守身持正,步步謹慎;
唯獨顧延魁剛烈正氣,素性忠鯁坦蕩,立身朝堂,直言不諱,天子率先詢其意見,其間深意,暗藏為君機巧。
顧延魁垂眸略一思忖,慨然奏道:「啟稟聖上,近年江南衛軍屢生弊案,高階武官恃權徇私,舞弊亂法,擅弄軍權,罪無可赦。
更兼神京五軍衙門,突發軍機泄露重案,致使殘蒙趁機南侵,邊民流離,疆土動盪,蒼生飽受荼毒。
臣忝居兵部尚書,總領天下戎務,執掌兵戈重責,此番軍旅積弊,社稷動盪,臣實難辭其咎。
聖上欲設軍武監察,整肅戎伍積弊,滌濁揚清,匡正兵制,安固社稷之善政,臣由衷敬服,一力擁戴。
只是軍武監察之權,干係天下兵戎安危,社稷根基,分毫輕忽不得。
兵部總領軍務,執掌戎伍,權責龐雜,當權責分立,互相制衡,斷不可再攬監察之權,致權柄失衡、滋生後患。
若行監察新政,理當另立新衙,專司其職,方是立政順理,權責分明之道。
周君興上疏建言,雖似有心吏治,然自請專任,獨攬此權,屬實難以匹配。
臣啟奏聖上,此權不可落於推事院,周君興才賦秉性,行事風規,絕難擔當此重任!」 ……
顧延魁一席諍言落地,字字鏗鏘、句句切弊。
王士倫諸人,心中齊鬆了口氣,原本滿心惴惴,恐顧延魁剛直,不懂變通,驟然承君垂詢,言語失當。
君臣對峙,失了先機,五人便不攻自破,想在君前把控事態,便要大費周章了……
所幸顧延魁雖剛正,卻絕非愚直無謀,一番言語,不亢不卑,雖未有惡語,卻將眾人心中主張,皆盡數道出,為眾人打好伏筆。
其實,顧延魁有此番言語,眾人稍加思索,便已深明其意,顧延魁身為兵部尚書,主理朝廷軍武之事,乃是聖上心腹一眾之臣。
周君興素性酷烈,行事專斷,朝野皆知其虎狼秉性,若其掌軍武監察大權,便扼住兵部咽喉,拿捏戎伍命脈。
自此兵部事事受制,處處被掣,權柄旁落,隱患無窮,事關兵部安危存續,天下軍權制衡。
縱使顧延魁公心無私,於此切身權責,社稷周全大事,亦不敢有半分退讓,是以言辭決絕,立場鮮明,不留轉圜餘地。
御座之上,嘉昭帝聽罷奏言,龍顏依舊沉凝,不驚不怒,不顯喜怒,無嘉許之語,亦無駁斥之言,垂眸沉思,殿中沉肅之氣更盛。
……
大理寺卿韋觀繇,上前奏道:「啟稟聖上,臣附議顧尚書所言。 推事院之設,本司風憲稽查,專職巡察官民刑獄,糾察官場奸弊,釐清庶務貪私,歷來不涉三軍戎務,兵制軍機。
周君興府吏出身,斷案參軍發跡,專攻案牘刑獄,從未涉足軍旅,不識兵制機宜。
其於軍政韜略,戎伍利弊,全然不通,難堪軍武監察,這般軍國重任。」
韋觀繇之言,不僅僅是附議,更事關本衙安危利弊。
推事院開立以來,得皇帝特權,巡察稽查,探案糾弊,縱橫官民,包攬刑獄。
已與三法司權責交錯,彼此制衡,相持對峙,暗生頡頏。
韋觀繇身為三法司主官,於公而言,保朝堂權責制衡,法體系於一統。
於私而言,為防衙門被掣,權柄被侵,更不容推事院日漸坐大,權傾朝野,架空三法司之位。
軍武監察之權,轄制天下戎伍,關聯社稷安危,乃是頂尖軍國重柄。
一旦落入周君興這般酷吏之手,推事院勢必權勢滔天,無人能制。
屆時三法司束手被制,處處掣肘,朝野文武,人人自危、朝堂平衡盡破,必定後患無窮……
…… 韋觀繇言畢,禮部尚書郭佑昌,正色奏道:「啟稟聖上,臣亦附顧尚書、韋寺卿之論。
軍武監察重權,系天下兵戎命脈,社稷長治久安,非忠貞不二,清正廉明,才德兼備、絕不可輕授。
周君興器量褊狹,才識淺薄,心性偏戾,難堪此等社稷重任!」
一時之間,重臣接連進諫,異口同聲,言辭堅厲,立場凜然。
殿中原本凝滯氣氛,再次驟然收緊,猶如風雷暗涌,隱現張力千鈞。
一旁侍立的郭霖,暗自心驚,聖上召五位重臣議事,轉瞬三人接連奏對,同聲反對,立場劃一。
天子素來淵深,君威肅重,鮮遇這般群臣固諫,同聲持論之景,不知聖上會如何裁斷……
…………
嘉昭帝說道:「看來諸位愛卿,對興軍武監察司衙,並無異議,對周君興擔當此事,卻並不太認同。
周君興領推事院,得朕之欽命,行官員風憲之責,行事難免凌厲,但他對朝廷忠心,朕卻不曾質疑,諸卿心中所慮,也未嘗沒道理。」
嘉昭帝此話一說,王士倫等人心中悚然,皆暗自嘆息,聖上心術厲害,這是以周君興為餌,引得到眾人伐異,自然要顧此失彼。
周君興掌權之事,順理成章落空,聖上因此掌控話風,創設軍武監察專司,卻成了君臣合議之事…… 嘉昭帝看向陳默,說道:「陳愛卿,你是吏部尚書,專管選官遴才之事,你對此事,有何諫言於朕?」
陳默心中嘆息,說道:「啟稟聖上,臣認同韋寺卿所言,周君興府吏出身,斷案參軍發跡,非科舉正途,才器格局有限。
行事陰鬱暗戾,朝野多有非議,上年會試舞弊案,他處事偏激,濫用酷刑,重犯吳梁,憂憤自盡,致使舞弊案陷入困局。
若不是大理寺撥亂反正,此案難堵天下悠悠之口,由此可見,周君興急功近利,失之清正公允,實不宜掌軍武監察重權。
而且,行軍武監察之權,需知軍政韜略,通曉戎伍利弊,否則妄行監察之舉,必引動軍中牴觸,橫生隱禍,事倍而功半。」
周君興不明軍伍之事,卻妄議軍武監察,其心有私,難言公允,不可輕信,望聖上明察!」
……
從顧言魁首先諫言,韋觀繇、郭佑昌各自附議,不僅眾口一詞,措辭更逐次嚴厲。
到了吏部尚書陳默,已經戟指周君興私念,直言其居心叵測,言辭激烈,視同仇寇。
即便皇帝對監察行權,真的屬意周君興,面對四名重臣,這般眾口一詞,也會先打消念頭。
……
四名大臣同辭諫言,殿中氣氛肅穆沉沉,王士倫最後說道:「啟稟聖上,臣附議四位大人所言。 朝廷設軍武監察專司,固是整肅戎務,滌清軍紀之良策,但周君興才具不足,官資淺薄,絕難當此重任。
掌軍武監察之權,首在清正公允,心無偏私,更需幹才卓絕,胸藏文韜,兼通武略。
官聲廉正,品行端方,名望服人,更為要緊,如此,方能鎮住文武,銳意裁斷軍務,以令三軍誠服。」
嘉昭帝聞言微微頷首,望了王士倫一眼,眸中隱露激賞之意。
嘉昭帝環視諸臣,說道:「王愛卿所見通透,思慮縝密,切中要害,深合朕意。
方才眾卿所見略同,皆言周君興不堪此此任,既然舊人不當其位,諸卿可有賢才舉薦?」
天子一語既下,王士倫等人相視,個個眼底皆有無奈。
執掌軍戎監察,權柄極重,干係滔天,關乎朝堂制衡,絕非尋常閒職,或是心中有屬,卻不敢貿然妄舉,一時殿中寂然。
王士倫躬身奏道:「啟稟聖上,臣等倉促入宮,驟議軍國重務,軍武監察,系戎機安危,朝堂紀綱,分毫疏忽不得。
掌軍武監察之人,關乎軍政根本,遴選一事,慎之又慎,熟思再三。
若倉促舉薦,潦草定奪,一旦所用非人,貽誤朝局,辜負聖恩,臣等不敢妄言。」
嘉昭帝聽罷,非但沒有不快,唇角微揚,難得露出一縷淺笑,竟像是正中下懷…… 「王愛卿先前所言,掌此權者,需清正公允,才略兼濟,文武雙全,官聲廉明,句句中肯,正中要害。
朝堂百官雖眾,然兼文韜武略,品行名望,鎮撫軍戎者,寥寥無幾。
朕輾轉權衡,反覆思忖,亦難草率定論,務求名實相副,公私兩妥。
爾等是朕之肱骨心腹,朝中柱石,胸藏經緯,目光洞明,自能為朕分憂。
卿等歸去之後,悉心斟酌,細細遴選,於本月初九之前,敲定舉薦人選,入宮回奏。
屆時朕親覽其才,親斷其用,權衡定奪。」
言罷,嘉昭帝垂眸落目,重歸奏章之上,淡淡揮手:「朕尚有章待批,諸位愛卿退下吧。」
……
待王士倫等人拜辭出宮,丹陛履聲漸杳,殿內頓時一空,唯餘風雨穿檐,簌簌作響。
嘉昭帝獨坐御座,於堆積章牘文卷中,從容抽出一卷宗冊。
此冊以淺靛綾錦為封,鑲邊護頁精工裱褙,裝幀齊整雅致,卷首題簽,端楷清朗,正是那篇禮部殿試策論。
嘉昭帝輕展綾封,緩開卷頁,垂眸靜閱,輕聲吟詠。 聲度舒緩從容,氣定神凝篤信,自帶一番運籌帷幄,透著萬象帝王氣象,悠悠迴蕩寥廓殿宇中……
「何為仁者,正溯之氣,忠正之情,嚴慎之舉,謝名去望之勇,扶搖天下之心,勿為婦人之善,勿為庸者之忍。」
「故仁以舉賢,而愛惜人才,則收用人之效矣。仁以擇吏,而澄清吏治,則成廉潔之風矣。」
「惟任不畏強御之臣,營設精煉專任之司,出力而排之,行漢世懲貪之法,宋人禁錮貪吏之制,彼又何而為耶?」
「除吏之蠹,去民之害,殺一二人,而天下皆生,是天下之至仁也……」
……
琅琅御音,沉緩篤定,不疾不徐,字字入理,句句藏鋒,隱有洞悉世事,拿捏乾坤之勢。
階下郭霖俯首而立,心中半明半惑,恍如悟得此文,與方才軍司之議,暗有相合之處。
但又參不透聖心獨謀,只得默然恭聽,寸心惴惴,不敢妄議一言。
沉吟稍許,嘉昭帝輕撫卷頁,喃喃自語:「當真是篇好文章,虧他能落筆成文……」
言罷抬眸,對郭霖吩咐道:「將朕欲設軍武監察司一事,讓中車司暗中散播風聲。
不必明詔張揚,只需令朝野該知之人,盡數知曉便可。」 郭霖聞言心中愕然,一時迷惑不解,此乃御前密議重務,理當嚴守口風,聖上反倒命人外放風聲?
嘉昭帝緩緩言道:「軍國大計,不可囿於一隅,意在一舉數得。
借風聲聽朝野風向,放消息觀人心波瀾,震水生漪,靜探玄機,方知人心真偽,各方進退尺度……」
郭霖豁然明了,恭謹應道:「奴婢領旨,即刻妥善排布。」
……
空曠的宮道上,幾把暗黃油紙傘,撐開滿天迷濛雨幕,向前徐徐而行,道路冗長,仿佛走不到盡頭。
郭佑昌微提打濕的衣擺,眉頭微蹙,神情沉重,他左右看過,除了他們之外,沿路無太監宮娥路過。
說道:「方才御前應答,王大人那句:胸藏文韜,兼通武略。意有所指,並不妥當。」
王士倫微微苦笑:「我知郭大人看重禮矩道統,身為座師,惜才愛才,人之常情,我何嘗不是如此。
各位大人,不如到我府上小聚,飲茶閒話,若是在往日,你我這等身份,闔府聚堂,要遭非議,今日卻無忌諱。」
眾人心中都有難定之事,方才御前聖意,初九之前需落定舉薦,此事正要一起商議,自然都點頭應允。
…… 眾人自承天門而出,各登車馬,數駕並路偕行,同往王府而去。
不過兩刻時辰,五人已齊聚王府,入王士倫書房之內。
府上僕役奉上清茗,案前焚起安魂雅香,裊裊輕煙,細細浮沉。
僕役輕闔房門,摒絕外擾,唯留兩側軒窗,半掩未閉。
窗外雨幕連綿,涼颸穿窗入戶,拂得滿室清寂,幽香雨氣交織一室,看似閒靜清雅,實則暗流深藏。
一室默然片刻,王士倫說道:「諸位大人,今日天子驟召我等入宮,議創設軍武監察司職之事。
方才君前奏對,你我眾口一辭,皆駁周君興主事之議,諸位細思,聖心深處,可已有人選?」
韋觀繇手執茶盞,淺啜說道:「周君興掌推事院,恃權逞威,挾制百官,行事囂張。
動輒羅織構陷,苛峻待人,朝堂文武諸臣,早已人人側目,對其深懷忌憚。
各位大人皆部閣柱石,文臣翹楚,深知酷吏當權之弊。
聖上拋出周君興自薦掌司之議,實則早已料定,我等必群起諫阻,不言而喻之事。
前番會試舞弊一案,周君興行事酷戾過甚,逼死涉案要犯吳梁,致使案情僵局難破。 朝野流言四起,士林非議洶洶,經此一事,聖心已然警醒,對他已生芥蒂。
周君興器量褊狹,心性陰詭,可作聖上利刃,供帝王驅策殺伐,卻難成天子肱骨。
以聖上英智敏睿,怎會把軍武監察大權,輕易相授於他,周君興不過是引子,聖上用他拋磚引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