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迎春院。
窗外細雨溟濛,絲絲縷縷,落個不休,涼風攜著濕潤水汽,穿窗入戶,漫漾一室溫涼,洗盡塵煩。
賈琮與迎春對坐棋局,見風色浸寒,便起身將窗扇輕闔小半,遮去撲面涼雨。
又喚秀橘取來柔錦披風,親手為迎春披覆端正,護住肩頭溫暖。
復坐回棋盤前,姐弟兩人,落子對弈,黑白縱橫數十餘手,棋勢竟也悠然相持,迎春隨手落子,總找些閒話來說。
賈琮正落子沉吟,廊外忽傳細碎輕履之聲,階前小丫頭隔著簾櫳,輕聲回稟:「林姑娘來了。」
話音未落,奇楠木珠簾輕挑微動,黛玉翩然入內,身後跟著丫鬟紫鵑。
賈琮見她雲鬢如墨,素麵雪潤,肌理瑩潔若玉,纖腰裊娜娉婷,自帶一身仙風逸韻,
髻上簪寶石鳳釵步搖,耳上鑲水滴玉墜,行止之間,微光流轉,瑩瑩閃閃,清研奪目,很是可人。
……
黛玉唇角淺淺笑意,眸光靈動,笑語清婉:「我便猜三哥哥在這裡,果然是沒錯的。」
賈琮笑道:「雨天路滑,濕冷難行,妹妹不在院中呆著,怎的冒雨出來閒逛?」 黛玉輕拂袖上雨霧,回道:「我聽說二姐姐身子不適,蒙在屋裡也是無趣,便過來瞧瞧她,想著三哥哥多半要來,好一起說閒話。
言罷她側首凝眸,望向案上棋局,她也是擅弈之人,棋力清妙,與迎春、妙玉皆旗鼓相當。
稍許看幾眼棋盤,便已知究竟,抿唇淺笑:「三哥哥棋力越發精進了,與二姐姐對弈近百子,竟不露半分頹勢。
這是和哪個偷的師,學了這般好手段,回頭教教妹妹可好。」
賈琮笑道:「我可有自知之明,妹妹休要取笑,不是我今日走運,便是二姐姐存心相讓,我可不敢班門弄斧,胡亂教導妹妹。
前日妹妹欲寄家書,不知寄出沒有,陳姨娘此番來京,約莫何時抵京,府上早些打理一處院落,陳姨娘來一趟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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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答道:「家書前日便已妥寄,姨娘十餘載未歸京,籌備行裝,打點家事,需些時日。
估摸下月中旬,才可以抵京,恰好在入伏前,避開盛夏溽熱。
三哥哥不需多操心,我那院中房舍寬敞,住我哪裡就成了,我和姨娘還能作伴。」
……
幾人圍坐閒談,窗雨淅瀝,檐聲細碎,內宅光景溫軟安寧,一派歲月靜好。
未幾,廊下復傳輕緩足音,簾櫳再啟,元春含笑而入,身後還跟著抱琴。 迎春笑道:「大姐姐前幾日抱恙,該在房中將養,這般雨天潮寒,怎還出門走動,仔細再吹了風。」
元春淺笑落座:「我不過是微恙,原不算什麼,靜養兩日便無大礙。
今早抱琴內院行走,撞見豐兒帶著醫婆,那人給我瞧過病,她問及才知,二妹妹身子欠安,我便過來瞧瞧。」
姊妹們久未聚談,此刻難得聚坐,賈琮和迎春停了棋局,姊妹幾個閒話家常。
秀橘適時換新沏香茶,茶湯清潤,煙氣裊裊,滿室溫馨和睦。
……
幾人正娓娓敘話,賈琮抬眸向窗外望去,見英蓮撐一把油紙傘,踏雨穿庭而來,步履略顯匆匆。
入內說道:「三爺,外院來人傳話,戶部陳郎中登門拜謁,現已在偏廳候見。」
黛玉聞言微怔,隨即輕聲問詢:「莫非是陳老大人長子,戶部郎中陳吉昌先生?」
英蓮應道:「正是這位陳大人,管家讓人傳話,說他是三爺同門師兄。」
賈琮聞言,心中微有愕然,陳吉昌乃陳默長子,兩家已結淵源,年節往來親密。
陳吉昌出身名宦,持正穩重,家學淵深,乃正經兩榜出身,在官宦子弟之中,也是佼佼之輩。 其妻出自姑蘇世家,與黛玉本有鄉里世誼,兩層親緣牽絆,讓兩家愈發親近。
他歸京未久,彼此登門拜謁,本是世交常禮,只是今日陰雨連綿,並非拜客吉日。
且正值官衙當值之時,陳吉昌卻脫卻官身,私行到訪,透著幾分蹊蹺,不似尋常閒敘。
賈琮讓姊妹們只管安坐閒談,自己移步出外院待客,又讓英蓮傳訊外堂,請陳吉昌入威德堂奉茶。
……
伯爵府,威德堂。
賈琮入堂之時,見一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神情沉穩從容,正在端盞品茗,正是陳默長子,戶部郎中陳吉昌。
陳默已年近六旬,陳吉昌是他長子,年歲自然不小,已歲過三旬,比賈琮年長許多,敘淵源齒序,賈琮不好表字相稱。
笑道:「師兄久候,事務冗雜,遲滯多時,多有怠慢,還望海涵。」
陳吉昌笑道:「你我兩家淵源,玉章不必客套,我雖痴長你許多,碌碌為官,功業平平。
較之玉章,年少得意,扶搖直上,實在汗顏不已。」
他抬眸凝望檐間御匾,目光流連良久,上頭寫著:武猷昭遠,四個遒勁大字,氣勢沉雄,筆意不俗。 陳吉昌嘆道:「我曾聽父親說舊日典故,當年先榮國公,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掃清寰宇、重整衣冠,從此鼎定中原。
實在讓我等後輩,追憶思撫,感慨崢嶸,心生嚮往。
先國公得貴勛,立榮禧堂,授御賜匾額,功成名就之時,半生戎馬,年過四旬,玉章才弱冠之年,功業卻已直追先祖。
玉章,你可知道,你如今功業,旁人一生籌謀,萬般奮發,多半也無法企及,為兄當真又驚又佩,更想你福運長遠,不負一身才華。」
賈琮聽出他話意鄭重,句句含寄,絕非虛譽客套。
想到他雨中來訪,如今正是上衙之時,他卻換了便服,避人耳目登門,必定另有別情,心中微生警敏。
說道:「師兄言重了,我不過這幾年時間,時運稍許通達一些。
先曾祖追隨太祖皇帝,行開疆拓土之功,後輩微末寸績,何敢與先祖勳業,同日而語。」
陳吉昌說道:「玉章,我今日到訪,一為賀你大勝凱旋,二是有要緊訊息傳遞,因父親不便出面,便托我入府傳達……」
…………
說罷,他將天子欲行軍武監察一事,從周君興上疏啟奏,請創設軍武監察專職,到自請執掌衙署權柄。
再到聖心默定,諸臣權衡兩難,層層隱情,事無巨細,詳說分明。 賈琮此前對他雨天私訪,棄值登門的異狀,心中已暗生警敏,察覺事有蹊蹺。
終究未曾料到,竟藏這般大變故,一席私語入耳,縱使他素來沉穩斂氣,也不禁神色大變,心緒翻湧,久久難平。
此事如同臨空驟降,是他從未想到過的,此番天子籌謀整頓戎伍,設立軍武監察,竟起於推事院周君興一紙奏疏。
周君興心性陰鷙,行事酷烈,慣於攬權結勢,伺機鑽營。
他還自請任職,把持監察戎伍重權,攬脅軍權之念,已有些呼之欲出,此項暫且不論。
他這般機關算盡,費盡心思籌謀權柄,卻為他人作嫁衣裳,最終卻成全了自己。
此事一旦塵埃落定,以此人狹隘陰邪秉性,必然暗結芥蒂,往後朝堂對峙,衙署制衡,梁子算結下了。
可賈琮心中並無懼憚,昔日會試舞弊一案,周君興行事狠戾,留下不少破綻,此人雖陰森狠厲,多加防範便是。
……
他如今需要思慮,該如何應對此事,按著陳吉昌所言,嘉昭帝君心已定,王士倫、陳默等五名大臣,都已經束手無策。
面臨這等情形下,他已無推辭避讓的餘地。
不管是行軍武監察之事,還是要入推事院。 雖不比翰林院之清貴超然,亦不如工部火器司專注隨心,但也不是入了仕途末路。
還不至於讓他生出,惜一身浮名,行抗旨違命,迂腐可笑之事。
他對善惡清濁的認知,本就與當世之人不同,並不拘泥於虛名體面、門第清望。
當初他奉聖旨南下,兩度偵破江南衛軍大案,就是監察戎伍,整肅兵弊之事,與軍武監察殊途同歸,不過名目略有差異。
即以此項而論,天子讓他掌軍武監察權柄,賈琮心中並無什麼牴觸,甚至有輕車熟路之意。
只是軍武行權司衙,若落在了推事院,倒讓他有些膈應,畢竟推事院名聲太臭,能不沾惹總是好的。
只是這點芥蒂,相比君王籌謀屬意,軍武監察,國之大事,不過微塵一粟,他倒不會過於掛心……
……
陳吉昌靜靜觀望,見他初聞秘事,神色驟變,轉瞬斂盡波瀾,沉眸沉吟,知曉這驟然變局,讓他心中波動極大。
他心中多有嘆息,設身處地而思,自己若貴為翰林學士,且立伐蒙絕勝之功,正當榮寵加身,前程似錦之時。
尚未得朝廷封賞,便要離清就濁,投身風憲秘衙,從此遠離翰苑風雅,六部坦途,定然滿心鬱結,難以釋懷。
何況玉章年紀太輕,少年得志,一帆風順,從未有過仕途挫折,此番無端變局,最易滋生不平憤懣。 陳吉昌溫聲勸慰:「玉章無須煩憂,仕途起落無定,風波驟然難料,從無萬全順遂之理。
聖上此番籌謀,雖是破格調任,終究看重玉章之才,寄你社稷重任,也算聖眷在心,非無故折壓。」
賈琮見陳吉昌話意陳懇,其中已有勸誡之意,想來擔心自己年少氣盛,不喜聖命,自誤前程。
他抬眸說道:「多謝師兄勸解,此事雖突如其來,出人意料,卻也無礙。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蒙聖上垂青,若委新任,身為臣子,自當鞠躬盡瘁,義不容辭。
師兄方才說的極對,我才弱冠之年,立身朝堂,屢得殊榮,功業勝過同倫之人。
人生際遇至此,已無半分缺憾,皆為聖上隆恩知遇,既受皇恩,必承皇命。
天子若有敕命,社稷需我擔當,自當謹遵聖命,別無他念。」
……
陳吉昌聞言,心中不禁詫異,他原以為這般驚天變局,縱使心智再堅之人,也需良久紓解,諸般左右糾結。
未想賈琮稍許思索,便能坦然受命,言辭淡定從容,不見躊躇憂戚,心中不由得嘆服。
不管賈琮此番應答,是否出自肺腑,還是隱忍藏鋒,從容周旋韜晦。 單論臨大事而不亂,遇驟變而不驚,喜怒不形於色,安守本心的定力,遠超尋常宦場老成之士。
他暗自忖度,若易地而處,面對摺改仕途,顛覆前路,斷然無法如他這般,舉重若輕,鎮定自若。
要知道他才十六歲,這般城府魄力,實在極為不俗。
果然,這般年紀,名動天下,功蓋同輩,絕非時運僥倖……
……
陳吉昌笑道:「我來之時,父親還有幾分擔憂,沒想玉章應對此事,這般鎮定從容,父親知道必定欣慰。
我回去便將玉章心意,告知父親,屆時父親會連同幾位大人,依照聖心,聯名上書舉薦。
一旦事成,聖上下詔之前,必會傳玉章入宮,父親執掌吏部多年,通曉衙堂構建權衡,有一番話讓我轉告。」
賈琮說道:「座師乃宦海前輩,洞悉世情,韜略精深,有所教誨,我自洗耳恭聽。」
陳吉昌說道:「父親說玉章承擔此事,以文官正途,更迭風憲司命,聖上感玉章報國之心,必有寬宥賜恩之念。
若是君前奏對,提及軍武監察行權之法,玉章還需縝密深思,不要錯過其中契機……」
賈琮聽了此話,心中頓時明悟,陳默數十年宦海沉浮,身為吏部尚書,不僅通曉衙堂糾葛,權柄肘制之道。 多年伴駕君王,更知君前應對,天子履政心態,親疏恩遇尺度。
陳默是在暗示自己,以改易仕途之誠,向天子求行權便宜之法,使將來可掌控更大主動。
話語涉及揣摩聖心,已有幾分犯忌,但陳默卻讓兒子傳訊,殷切拳拳之心,也頗為難得。
且這話中縱橫權謀之意,已形同於官場傳道,賈琮心中盤旋稍許,便已覺受益匪淺。
……
陳吉昌繼續說道:「父親曾與我言,天子於軍武監察之事,雖屬意玉章執掌權柄。
只是此番建制未定,究竟是另設全新專司,或是將權柄併入推事院,聖上尚且未決。
此番若召你入宮問策,是定鼎全局之關鍵,其中干係極大,關乎日後進退。
若是另設新司,一切從零肇始,另起爐灶,諸事權柄皆出自你手,脈絡清明,毫無牽絆。
家父與諸位大人,自會傾力襄助,掃清前路阻礙,諸事皆可順遂。
倘若聖意裁定,將此權柄併入推事院,局勢便要繁複許多。
周君興盤踞推事院多年,根基深植,盤根錯節,你驟然入局掌事,須心存戒備,審慎提防。 但此人根基有缺,並非兩榜正途出身,當初越級擢升從四品,朝堂非議叢生,官員制衡重重。
終究是聖上特降恩旨,方才勉強平息眾議,讓他勉強得以晉升。
這般殊恩特例,對於周君興而言,可一不可再,從四品已是他仕途頂巔,此生再進階擢升,已是千難萬難。
反觀玉章,翰林正途起家,名正言順,根底清正,如今已身居正四品,循文官體制進階,毫無規制阻隔。
正四品較之從四品,階序森嚴,尊卑有定,一階之差,如山壓頂,勢不可違。
你若入局入署,必是一院之首,總領諸事,周君興必屈居你之下,位次尊卑,不言而喻。
只要你一日在任,他便一日受制於你,只是此人心性陰詭,此間利弊相生,兇險暗藏,玉章當要深知。
若君前言及行權,玉章需提前謀劃,借聖心聖意,行先發制人之法……」
賈琮默然聽聞,心底泛起一縷微涼寒意,入此局中,若掌先機,其中機阱,皆為叵測。
……
陳吉昌嘆道:「玉章,家父與王、陳、郭諸位大人,皆是你舉業座師。
一眾文臣碩望,皆願你恪守文官正途,循序擢升,執掌六部,入閣參政,他日立身台輔,亦是諸師畢生榮光。 奈何聖心莫測,朝局流變,早已非臣下所能揣度,所能輕易左右。
所以,他們另闢蹊徑,便選了另一條路……
玉章,若論你我兄弟私誼,我實不願你入此局中,可你我既踏仕途,便是以身入局。
身系家國,浮沉進退,早已由不得自身,哪個又能躲得開……」
陳吉昌拿出一本冊子,說道:「父親在吏部為官多年,對中車司、錦衣衛、推事院等內衙,向來多有留意。
對其規程定製、人員遣用、行權之法等多有論述,玉章可研讀一二,可做掌事參略,入宮奏對,亦知尺度。」
……
伯爵府,迎春院。
檐前夜雨未歇,原本淅瀝雨韻,空濛悠遠,最是滌人心緒,可此刻落在心頭,反倒零零碎碎,添了幾分嘈雜煩緒。
迎春有些心神不定,一雙秋水妙目透過窗台,屢屢眺望院門處,說道:「琮弟可去了許久,莫非來客有要事商談?」
黛玉說道:「三哥凱旋歸府休沐,不必奔走衙署,陳吉昌這時辰該在戶部上衙。
這般冒雨造訪,行跡未免倉促,想來定有緣故,三哥哥去了這許久,多半有要緊話說。」 元春說道:「我聽三妹妹說過,因陳老大人與琮弟的淵源,陳吉昌素來與琮弟交好,日常年節都上門拜訪。
上回老爺因薛家舊案牽連,便是陳吉昌得其父授意,上門勸誡老爺,老爺才上書自請其罪,得以全身而退。
莫非他今日倉促上門,也是得陳老大人授意,要和琮弟說什麼要緊事?」
姊妹幾個心中擔憂,正在各自揣測,聽到廊外腳步聲,賈琮掀簾進來,說道:「大姐姐還真是料事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