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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深情遭雷殛

2026-10-17 08:10:55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東路院。

  風雨遊廊之上,雨後涼風習習,穿廊而過,遍體清涼,十分舒爽。

  但翠墨卻無半點愜意,手中抱著東西,腳步匆匆,走的一派風風火火。

  探春身邊的丫鬟,侍書是貼身大丫鬟,每日跟著探春進出,性子精明爽利,和探春頗有些相似,日常也引人注目。

  翠墨雖不像侍書,平日便顯山露水,但從小便服侍探春,日常受她薰陶點撥,自然也是精明人。

  那日探春被王夫人責打,她可是親眼所見,至今想起心有餘悸,自從那日開始,她每每回東路院,都要比往常謹慎。

  今日她得探春吩咐,帶婆子回東院辦事,更是收拾妥當,便急匆匆要離開,省的獨自呆得久了,又沾惹上什麼是非。

  沒想才沒走幾步路,王婆子從後面趕來,說是太太讓過去問話,翠墨心中打顫,只能是自認倒霉,卻不敢忤逆不聽。

  雖跟在王婆子身後,腳步卻有些磨蹭,心中暗自算計應對,卻沒完全亂了手腳,想著姑娘有三爺撐腰,只拿這樁作伐便是……

  走了不多時,被王婆子帶到王夫人跟前,翠墨手中還抱著被褥,有意遮住一半小臉,還帶詫異迷惑之色,一副不知究竟模樣。

  王夫人說道:「沒見三丫頭回來,你怎獨自回來,手上東西哪裡來的,從院裡搬走東西,沒聽你交待一句,半點規矩都沒有!」

  翠墨明眸微轉,說道:「太太,因三爺交待,姑娘也催的急,我實在不敢耽擱,做事慌張了些,沒和王大娘招呼。  太太開恩,饒了我這回,千萬別告訴姑娘,不然姑娘罵我沒用,三爺也要嫌我毛躁。」

  ……

  王夫人一聽這話,心中便生出忌憚,這丫頭回來搬被褥,竟也能牽扯上琮哥兒,這都叫什麼事情,這小子手伸的也太長。

  王婆子心中稀罕,三姑娘是精明人,她調教出的丫鬟,也都跟個鬼似的,這丫頭說話挖坑,句句叫人忌憚,這都哪裡學的……

  王夫人心中鬱悶,正想找個人撒氣,沒想一個毛丫頭,也是盞不省油的燈,這麼屁點大的事,竟還關連東府那小子。

  三丫頭愈發沒了規矩,每日住在東府廝混,事事都拿琮哥兒撐腰,連自己的貼身丫鬟,都被琮哥兒混著使喚。

  這個不知羞恥的丫頭,那又不是她親哥,只是她的堂哥,還真是大方的很,竟半點都不忌諱,從沒見她這般對待寶玉。

  王夫人再想找茬發作,心中卻已經暗自發虛,上回在榮慶堂上,不過說幾句公允之言。

  琮哥兒便夥同鳳丫頭,讓林之孝家的上門,好一頓搬弄作踐,生生削了自己臉面,弄得不好去西府走動。

  沒自己在老太太身邊,沒個明白人出來說話,老太太越發糊塗忽悠,這家裡的規矩體面,愈發亂七八糟。

  

  即便王夫人滿腔不滿,也不好肆意刁難訓斥,打狗還要看主人,要又惹上這小子,不知又出什麼下作招數……

  她壓著火氣問道:「這青天白日的,你抱著被褥亂跑,丫頭沒個丫頭樣子,這被褥不像姑娘家花色,到底是誰的!」  ……

  翠墨聽了王夫人話語,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姑娘可還沒出閣,太太說這被褥,不像姑娘家花色,這話可真難聽,有些不懷好意。

  她是得探春吩咐辦事,哪裡會和賈琮相干,不過擔心王夫人刁難,才拿了賈琮的名頭,拉虎皮扯大旗,讓王夫人有所忌憚罷了。

  現聽王夫人這等話語,即便撒謊扯淡,也要護著姑娘的臉面,說道:「回太太的話,這是環三爺的被褥,自然不是姑娘家花色。

  因初九宮裡要下聖旨,是三爺的大喜日子,需家裡兄弟幫襯,在外院值守待客,姑娘讓環三爺請學假,要在家裡待上幾日。

  三姑娘和琮三爺商量,在外院綺霰齋歸置房間,讓環三爺暫且住著,方便初九前後,在外院跑腿待客,便我來搬被褥安置。」

  ……

  王夫人一聽這話,不由得氣往上沖,三丫頭真是無法無天,西府外院綺霰齋,原是寶玉的外書房,她竟把兄弟安置在那裡。

  賈環和琮哥兒一樣,是個庶出的孽種,憑他也配住綺霰齋,三丫頭是什麼意思,這是要撕寶玉的臉,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啊!

  這種沒規矩的事情,琮哥兒居然答應,他定然是有心作踐,必是寶玉媳婦傳話,寶玉顧著監里學業,不願替他在外院待客。


  宮裡宣召這種大事,也沒嫡親子弟幫襯,琮哥兒必定因此事,覺得丟盡了臉面,所以才拿庶出孽種,來下自己和寶玉臉面。

  他好歹做到這等官爵,竟還有這等下作心思,他忘了老爺如何待他,老爺下金陵還沒多久,他便這樣作踐二房長輩和兄弟。  王夫人雖心中悲憤,覺得賈家愈發亂了規矩,一個個的胡作非為,只是旁人卑鄙兇狠,自己仗義執言,必要遭人作踐打壓。

  她自不敢把話說死,免得這丫頭回去學嘴,琮哥兒惱羞成怒起來,又使出什麼下賤詭計,白白讓良善人吃虧。

  只能忍氣吞聲說道:「三丫頭也是不通的,西府外院這麼多地方,偏要安置在綺霰齋,那是金貴地方,當年老爺還曾讀過書。」

  ……

  翠墨畢竟是個丫鬟,雖然還算聰明機變,王夫人的曲折心思,她一個小丫頭,哪能猜想的到的。

  她心裡只認準一樁,要想不被太太為難,早些脫身離開東院,拿三爺做驅邪菩薩,必定是沒錯的。

  小臉讓被褥遮去一半,一雙明眸亂轉,說道:「因那裡是外書房,姑娘便是貪圖清靜,才把環三爺安置那裡,三爺也覺得妥當。

  姑娘心裡也有打算,雖讓環三爺請了學假,回家幫襯招待外客,也擔心耽擱環三爺學業。

  讓環三爺住在外書房,早上跑腿待客,晚上好用功讀書,三爺日落後得空,好點撥環三爺功課,里外也算一舉兩得。」

  王夫人聽了這話,差點氣的憋得半死,手上的念珠,幾乎摔到翠墨臉上。

  三丫頭養的什麼丫頭,生了一張破嘴,滿口都是扯淡鬼話,沒有一句中聽的,想把人氣死不成。

  自家也不好生打量,娼婦肚子爬出來的貨,憑他讀的死去活來,琮哥兒每日懟著教導,又有什麼用處。  三丫頭真是痴心妄想,賈環這等下賤種子,能進學中舉不成,真做他娘春秋大夢!

  王夫人沒底氣再問,擔心翠墨又說噁心話,白白氣壞自己,揮手說道:「滾滾滾,連句話都說不清,以後還這般毛躁,我決不輕饒!」

  翠墨聽了訓斥,倒是半點不氣,心中如釋重負,手上還抱著被褥,笨拙的對王夫人行禮,然後快速邁步離開。

  身後跟著的婆子,自然更不敢說話,低著頭緊跟後頭,兩人都走的快捷,轉眼拐過廊角,瞬間不見了人影,倒像是落荒而逃。

  王夫人正鬱鬱不平,突聽有人說話,語氣溢著驚喜:「太太怎站在這裡,那不是翠墨嗎,可是三妹妹來了,我怎沒見到人影……」

  …………

  王夫人轉頭一看,正是兒子寶玉,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腰上勒住七寶玉帶,腳步沉夯,虎虎生威。

  頭上戴鑲寶嵌玉紫金冠,用紅色綢帶系在頜下,襯著秋月胖桃臉龐,異樣的福氣喜性。

  寶玉身後跟著彩雲,相比寶玉的紅艷富麗,反顯得嬌小玲瓏……

  王夫人一見寶玉,原本滿腔悲憤郁恨,頓時消減了大半。

  極其滿意的看著兒子,心中說不出受用得意,都說琮哥兒相貌好,就他一身精瘦刻薄相,哪有寶玉的俊俏福氣。

  只是目光看到紫金冠,忍不住說道:「寶玉,你今日休沐在家,就別帶這紫金冠,死沉的物件,頂著頭上也累人。」  寶玉聽著這話,神情露出幾分傲氣,說道:「太太這話雖是疼我,但我是榮國嫡脈,世家子弟更該守禮執正。

  即便是在家閒居,也該是衣冠整肅,不然太不整潔,失了一身清白,外人看要笑話,說不配世家風範,可是要丟臉的。

  兒子可不像有些人,每日在內宅廝混,連個發冠都不帶,髮髻上插根簪子,內院各處出入,未免太過邋遢些。」

  ……

  王夫人聽了這話,一想到兒子說誰,臉上露出訕笑,心中頗為受用,兒子如今也機巧,入監讀多了書,果然有些長進。

  彩雲聽著寶玉這話,心中泛起些許無奈,二爺說什麼冷話,打量別人聽不出來,不過是背後歪派琮三爺。

  平日去西府內院時,但凡遇到琮三爺,可不就梳個髮髻,綰一根玉髮簪,從沒見他戴勞什子紫金冠。

  自己卻不覺得難看,反而又清簡又俊俏,可不知有多養眼,府上丫鬟小媳婦,哪個見了琮三爺,都要偷偷瞧他。

  寶二爺這陰陽話,說的可真是牽強,人家是不帶冠子,人家只戴烏紗帽,可比二爺的紫金冠,顯赫金貴許多。


  太太每日給二爺補身子,弄的二爺血氣旺盛,羞人毛病愣好不了,倒是每天掉頭髮,頭頂都快見青光。

  自己入房快一年光景,如今還是個大姑娘,一輩子要擔虛名兒,要是叫人知道,真要笑掉大牙。

  襲人姐姐和自己,勸過二爺好幾次,他非要戴這紫金冠,也不怕把頭皮掀了。  二爺居然還拿這樁,去笑人家琮三爺,二爺都怎麼琢磨的……

  ……

  王夫人想著賈環這畜生,去西府外院待客,丟了二房的臉面氣勢,還狗屁指點學業,此事終究不妥。

  問道:「寶玉,你不是說過,監里最近課業忙,怎麼環兒還能請學假,還連著請好幾日,教諭怎會答應?」

  寶玉聽了這話,微微一笑,有些智珠在握,還有些不屑一顧,神情透著幾分清高。

  說道:「太太有所不知,環兒不過是旁聽,並沒有正經入監,旁人哪當他是回事。

  管我們課業的許教諭,聽說出身青山書院,平日教訓監生,向來十分嚴厲,環兒一向愚鈍憊懶,許教諭一慣不喜。

  每次課堂上講經說文,明知環兒學問荒疏,還偏叫他問答,環兒但凡說錯,許教諭當堂指正,常將他好一頓奚落。

  每次散客之後,許教諭常罰人留堂,都是些木訥少智之輩,環兒每回都無法倖免,當真是丟盡了臉面。

  三妹妹是何等聰慧剔透,環兒是她的親弟弟,卻連她半分靈氣都無,當真是叫人唏噓。

  兒子因課堂學業穩妥,許教諭從來不為難,兒子在旁人跟前,沒臉說環兒是我弟弟,他這等荒唐,實在讓人汗顏。

  他向許教諭請學假,教諭不假思索,隨口就答應他,根本不當回事,環兒讀書魯鈍,他在不在堂,教諭哪會在乎。  教諭還問我是否也請學假,兒子可不會躲懶偷閒,一口嚴詞拒絕,許教諭自然讚許,讓我下堂只管回家。」

  ……

  王夫人聽著這番話,心中說不出受用,兒子如今讀書得意,連說話也愈發體面,里外都是頭頭是道。

  老爺常說寶玉天資不俗,可見是半點沒錯的,兒子一旦用心讀書,頓時有了這番氣象。

  以往琮哥兒讀書有些靈性,旁人便覺得如何了不得,不過是少見多怪,也是寶玉這等天資,他們從沒見過而已……

  王夫人正色說道:「寶玉,如今你讀書用心,算是有了些氣象,環兒即便愚鈍,畢竟是你弟弟,你不可心存輕視。

  為人要心正意善,不可學有些人,得意忘形,做人忘本,那可萬萬不行,人家當面不說,背後可要戳脊梁骨。」

  寶玉鄭重點頭說道:「謹記太太教誨,兒子向來注重孝道禮義,更懂兄弟和睦,做人表里如一,不屑隔閡親緣。

  那些滿嘴祿蠹,虛情假意,離間親情之舉,好色貪花之人,兒子向里深厭之,更不願與之為伍。」

  彩雲在旁聽得迷惑,太太和二爺當真好怪,怎麼說話都像老夫子,聽著像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什麼不學有些人,得意忘形,做人忘本,什麼滿嘴祿蠹,貪花好色,就像是指桑罵槐,在暗戳戳罵人……

  ……  母子兩個說的唏噓,聊的語重心長,為這世道的齷齪不平,彼此憂心忡忡,便聽遊廊那頭,傳來輕盈腳步聲。

  兩人回去看去,正是元春帶著抱琴,入內院往堂屋而來,寶玉面有喜色,說道:「原來是大姐姐來了。」

  雖然元春不滿弟弟頹廢,日常沒少耳提面授,讓寶玉很是敬畏,卻不至於對長姐避之不及。

  因元春人物樣貌出眾,舉止言語清貴蘊藉,是一等的閨閣毓秀,依舊讓寶玉很是仰慕。

  又見元春身邊的抱琴,容色皎皎,身姿娉婷,俏美綽約,令人心醉。

  寶玉忍不住眉花眼笑,說道:「抱琴姐姐許久未見,風采可愈發好了。」

  元春見弟弟言語輕佻,眼神幾分色魂欲授,忍不住秀眉微蹙,又很快收斂乾淨。

  抱琴聽了這熱絡之言,心中有些膈應,只是說道:「寶二爺氣色也很好。」

  元春擔心抱琴吃虧,說道:「抱琴,你也不要拘著,這園子新修不久,景致很是不錯,你和彩雲去逛逛。

  我和太太、寶玉進屋說話,不用你們跟著伺候。」


  ……

  抱琴見寶玉一雙亮眼,老是偷偷打量自己,只覺身上有蟲子在爬,恨不得立刻跑開。  聽了元春的話,有些如釋重負,便拉著彩雲逛園子,寶玉見她轉身離去,目光有些依戀不舍。

  抱琴本就相貌秀美,跟元春入宮十年,久受宮規禮儀薰陶,舉止氣度大方明麗,沒有尋常丫鬟氣息。

  寶玉本就好顏色,自然覺得抱琴不俗,襲人彩霞之流,難於相提並論,正瞧的得趣,抱琴這般走了,讓他很是惆悵。

  他故作無心之言,笑對元春說道:「大姐姐最會調教人,抱琴姐姐越發出色了。」

  元春聽了這話,只是微露笑意,並沒有去接話茬,寶玉幾分隱晦心思,頓時沒有扯淡機會,心中泛起幾分委屈。

  王夫人知道兒子性子,對他這些曖昧話語,早已習以為常,並不太放在心上。

  但是心中有些奇怪,女兒對自己丫鬟,似乎格外的維護,寶玉搭訕幾句,女兒像是有意規避,有些小題大做。

  雖說抱琴陪她入宮十年,大丫頭對她自然看重,但也總該有主僕尊卑,寶玉即便親近一些,也不必這般忌諱。

  ……

  王夫人心中感嘆,這些年也苦了大丫頭,一個人入宮十年,熬成了老姑娘,又沒自己提點引導。

  這才剛剛出宮,又住在西府內院,只和其他姊妹來往,琮哥兒必也來煩她,倒和寶玉疏遠了些。

  俗話說近墨者黑,竟學了琮哥兒的毛病,把身邊丫鬟當個寶,還是自己寶玉靠譜,雖和丫鬟要好,心裡卻有尊卑……  元春和母親隨意閒話,寶玉也插了不少話題,但元春聽他或說日常閒趣,或聊風花雪雨,唯獨不提半句書本學業。

  這讓元春心中不喜,弟弟終歸太頹廢,心中沒有仕途志向。

  且寶玉話語之中,常有意無意提到抱琴,更讓元春幾分不快,心中生出些許擔憂。

  那日在榮慶堂上,關於抱琴入房之事,自己已把話頭說開,老太太也已應允。

  當時鳳姐姐也在場,事後必定向琮弟傳話,琮弟定然已知此事,他和抱琴向來投緣,心中怎會不願意。

  此事明里暗裡皆落定,抱琴正當芳華之年,姿容顏色正盛,寶玉是個好色的,要是生出非分之想,言語舉止有所牽扯。

  若真生出是非,琮弟跟前可就難堪了,必會多生兄弟嫌隙。

  原本抱琴之事,不急著和太太說,如今看來早說為妙,免得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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