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杪序,江南金陵。
暮春芳色漸次收斂,連日迷濛煙雨初歇,江南潤澤水氣,徐徐淡去,風日裡悄悄漾出,幾分淺淺清暑,溫軟不燥,微露初夏氣息。
長街平直,一車款款行於金陵城巷,車簾輕掀一角,微風微動,倏然露出秀美嬌艷臉龐。
墨染的柳眉,水潤的星眸,粉糯的櫻唇,脂色勻淨,眉目如畫,風姿天成。
一頭青絲光潤如墨,挽作雅致的纂兒,鬢髮妥帖,不紛亂絲。
髻上並無珠翠堆砌,唯簪一支梅花點翠金簪,金質瑩潤,翠色鮮妍,金相翠影,彼此掩映,精緻清貴,落落絕塵。
暮春晴光,淺淺灑落車駕,襯得簾中之人,容色灼灼,氣韻璨然。
四月微暑的光影之中,那簾後慕然的驚艷,眉梢眼角,俏美嫣然,讓這千年古鎮,滿城風姿景致,都在這一刻黯然失色。
半啟的車簾之下,又露一方稚嫩小臉,肌膚瑩白,眉目秀淨,不過十三四韶年。
頭上梳雙丫稚髻,青絲軟潤,裝束簡淨,隨侍丫鬟模樣,稚氣未脫,靈動可人。
問道:「姑娘,上會你收到公子書信,好幾天臉上都帶笑,我從沒見姑娘這般開心,姑娘隨身物件,全都收拾裝箱。
不是說要去神京嗎,那可是大周國都,以前做夢都不敢想,還能去天子腳下逛逛,可姑娘不去神京,怎先來了金陵?」 這車中一對主僕,正是鄒敏兒和丫鬟雙荷,七八日之前,鄒敏兒收到賈琮傳信,得知他晉爵封侯,新任推事院主官。
賈琮還在信中告知,杜清娘已知她尚在世,並已為她安排新身份,以後她不用隱姓埋名,還要接她來神京長居襄助。
鄒敏兒收到書信後,滿心歡喜,難以言表,想起當日賈琮北歸神京,原本以為天高水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重見。
光陰匆匆,轉眼已近兩載,沒想事情峰迴路轉,日日想念,情絲深纏,竟真的夙願成真,從今往後,還能長久廝守……
自她收到書信後,便開始收拾行裝,只等賈琮再次來信,便會啟程北上,因推事左院新立,他手頭許多事在籌備中。
……
鄒敏兒微笑說道:「如今新事初立,他有許多事情忙碌,哪裡有這麼快的,這麼多時日都過去了,也不急一時半會。」
她說著又微掀車簾,望著車外景致,她從小長於金陵,常隨著母親走親訪友,這城中的各處景象,她都是十分捻熟。
語氣中似有嘆息,說道:「你不是也沒來過金陵,這裡我可熟了,等我辦過正事,你陪我出來逛逛,要是他在就好了……」
鄒敏兒收到賈琮書信,滿心喜悅,收拾行裝之際,收到曲泓秀的來信,請她來金陵一聚,與她商議相干要事。
鄒敏兒執掌姑蘇鑫春號,因鋪子生意瑣事,與曲泓秀常書信往來,她能收到賈琮來信,曲泓秀必也收到書信。
因曲泓秀能為賈琮掌管鑫春號,兩人必淵源深厚,絕非尋常,鄒敏兒還隱約聽聞,曲泓秀是賈琮的武道業師。 想來她邀自己金陵一聚,必是為了賈琮之事,鄒敏兒出身官宦門第,對官場仕途內里,比普通女子更有認知。
賈琮立下伐蒙首勛,官晉正四品,受封威遠侯,正值仕途榮盛之時,突然遷調內廷秘衙,讓鄒敏兒心有隱憂。
……
金陵,裕民坊。
坊內街巷幽深潔淨,民居錯落有致,馬車緩緩駛入,迤邐行出數丈,車夫方徐徐勒韁駐車,停在一座宅院門前。
鄒敏兒輕啟車簾,抬眸細看這座宅第,門前青石階層層疊砌,溫潤古舊,兩扇黑漆大門油亮澄淨,光可鑑人。
檐角凌空飛翹,頂上覆青灰雕花筒瓦,紋路細密規整,端是精工細造。
周遭雪白粉牆,高高環匝院落,牆頭隨勢起伏,宛若波紋逶迤,為宅第平添靈秀婉轉之態,古雅清幽,別具風韻。
鄒敏兒出身官宦門第,多少有些見識,略端詳門頭格局,便知是座三進規整宅院。
雖非權貴朱門,卻是上等人家基業,清雅厚重,遠非尋常市井宅院。
院門虛掩半敞,並未闔閉,那門檻之上,坐位十四五歲女孩,正閒閒磕著瓜子,神態慵懶隨性,全無拘謹之態。
上身穿粉藍鑲邊繡花小馬甲,針腳精緻,花色玲瓏,下著軟綢燈籠長褲,輕軟垂順,飄逸合體。 腰間疊系百褶短裙,束得腰身纖細娉婷,身姿更是窈窕可人,足下一雙蔥綠繡鞋,纖巧精緻,鮮妍喜人。
那女孩肌理瑩潤,麵皮白裡透紅,眉目清透明麗,俏生生自帶風韻,正當豆蔻韶年,體態輕盈靈巧,眉眼天真嬌妍。
融融少女韻色,襯得清幽宅院,多了鮮活生動。
……
她見馬車聽到院門前,便從門檻上站起,一雙水汪汪的明眸,盯著馬車不停打量,見鄒敏兒掀簾下車,目光不由一亮。
上前俏生生問道:「這位可是敏兒姐姐?」
鄒敏兒點頭回道:「正是,我收到曲大掌柜書信,上門拜訪叨擾。」
那女孩笑道:「我叫寶珠,秀姐叫我在門口等著,敏兒姐姐到了,讓我迎你進去。」
鄒敏兒聽她稱呼秀姐,自然就是曲泓秀,這丫頭穿戴講究,可不像是丫鬟行頭,多半是曲泓秀的姊妹親眷。
寶珠一邊說話,一雙秋水明眸,在鄒敏兒臉上打量,嘴裡低聲嘟囔:「這個琮哥,可真不得了……」
鄒敏兒一時沒聽清楚,問道:「寶珠妹妹,你在說什麼?」
…… 寶珠一下回過神,連忙住嘴,笑眯眯說道:「沒說什麼呢,敏兒姐姐聽岔了,快請入院吧,秀姐在裡面等著。」
她一邊說話,帶著鄒敏兒入院,心裡有些得趣,琮哥可真真厲害,但凡他相好的姑娘,個個都那麼好看,他可真有本事啊。
秀姐和姑娘見了,多半要拈酸吃醋,可有熱鬧瞧了,不過秀姐姐和姑娘,也都生的好看,不比鄒姑娘差,我自然也不差的……
寶珠心裡不著調的亂想,帶著鄒敏兒進了二門院落,脆伶伶嚷道:「秀姐姐,敏兒姑娘到了!」
曲泓秀聽到寶珠的聲音,笑吟吟從堂屋出來,笑罵道:「多大的丫頭了,還大呼小叫,整日沒個正形,也不怕鄒姑娘笑話。」
鄒敏兒上前行禮,笑道:「曲大掌柜,敏兒有禮了,自到姑蘇之後,多蒙大掌柜關照,敏兒感激不盡。」
曲泓秀打量鄒敏兒幾眼,笑道:「妹妹太客套了,姑蘇鑫春號得你操持,生意比以往好了三成,當真好手段,我該謝謝妹妹才是。
往日因鋪子生意,我們雖常通信,今日卻是初見,妹妹果然好人物,難怪琮弟心裡總念著。」
鄒敏兒聽了這話,俏臉泛起紅暈,心中生出些歡喜,又察覺幾分異樣,曲姑娘話雖和藹,卻隱有幾分酸澀,難道自己多心了?
她不禁打量曲泓秀,見她身姿高挑,窈窕婀娜,容色秀美絕倫,眉宇間英氣颯爽,令人見之心折,是個出色的美人。
雖說有榮國賈家為依仗,鑫春號數年之間,飛快崛起大江南北,成為江南六州一府,名聲赫赫的大商號。
但曲泓秀以女兒之身,如此得賈琮的看重,並成為內務府皇商,執掌這偌大的生意,她一身能為本領,絕非普通女流可比。 她雖看著比玉章年長,但實在大不了幾歲,玉章一身的武藝,真的是曲姑娘傳授?這年紀也不對啊,她怎看都不像是師傅……
……
曲泓秀說道:「我收到琮弟來信,他為你備了新身份,妹妹以後不用隱姓埋名,可得了許多便利,以後大江南北,再難拘束。
妹妹如今名叫杜倩,籍貫、住址、家人存續等事,妹妹要仔細記清,對外都對稱口徑,免得露出了破綻,生出不必要的枝節。」
這時寶珠沏了新茶,端進了堂屋,曲泓秀對她說道:「以后里外遇到鄒妹妹,改口叫杜姑娘或倩姐姐,你這丫頭可別說漏嘴。」
寶珠連忙應了,出去還帶上了門,曲泓秀對如何隱匿身份,隨口囑咐了些竅門,鄒敏兒聽了頗受啟發。
她心中卻有些奇怪,都說能人無所不能,曲姑娘門道精深,對匿蹤隱跡之事,竟如此焾熟老道,比中車司老手,都不遑多讓……
兩人寒暄幾句閒話,曲泓秀話題微轉,說道:「琮此這次因功封侯,自然是天大好事,但天子讓他入推事院為官,卻始料未及。
這推事院名聲不好,琮弟是翰林學士,倒平白污了名聲,他才這等年紀,就被封侯爵之位,男子仕途前程,一輩子都已經夠了。
即便眼下不再做官,我反而更放心些,一輩子過安生日子,妹妹出身於官宦門第,必比我懂官場之事,你對這事不知有何想法?」
……
鄒敏兒聽了這話,心想微微一動,曲姑娘待玉章真不錯,若是尋常姑娘家,對身邊親近子弟,只盼他加官進爵,日日榮耀才好。 曲姑娘卻巴望他不要做官,在家裡安享富貴就成,玉章還這般年輕,曲姑娘這打算稍許頹廢,雖是真心想他好,多少有些古怪……
鄒敏兒說道:「玉章雖軍功卓著,但他是科舉出身,書詞文章,名動江南,又是今科殿試榜眼,大周最年輕的翰林學士。
他本是一等的文臣種子,以他的才情能為,只要循序漸進,走文官仕途之路,十年可登六部魁首,將來入閣主政,也是有望的。
如今入了內廷秘衙之門,便污了文途清貴,仕途必受挫折,對他實在很不利,曲姑娘是他的師長,有些話對你說,也不怕忌諱。」
曲泓秀聽到師長二字,心中有些膈應,下意識摸了下臉龐,這丫頭眼神不好,我有這麼老嗎,就比琮弟大幾歲,哪像他的師長。
這小混蛋從小到大,可沒叫過我一聲師傅,倒是輕薄舉動不少,老啃人家嘴上胭脂,我若真是他的師傅,小混蛋就是欺師滅祖!
……
鄒敏兒繼續說道:「玉章被封推事院主官,消息已傳到姑蘇官場,我日常在姑蘇鑫春號,從官宦女眷主顧口中,也聽到不少消息。
據說朝中五名重臣,聯名向皇上舉薦,其中三人為六部尚書,此事聽著頗為奇怪,但凡文官之屬,對推事院之酷烈,皆深惡痛絕。
他們怎會自薦文官翹楚,讓玉章深陷內廷秘衙,這實在有些不合常理,多半是天子聖心之意,這五位朝堂重臣,多半是迫於形勢。
如此事情愈發有些嚴峻,歸根到底,玉章兩次北征,平定女真三衛,拓遼東千里之地,這次幾乎以一軍之力,擊潰殘蒙十萬大軍。
我父親曾在行伍中,以前我聽他說起,大周軍中名將宿老,如今心中思量,除平遠侯梁成宗外,以玉章軍功顯赫,軍中已無人可比。 玉章才這般年紀,以他的出身才幹,註定是三朝之臣,他過了三月生日,也不過十六而已,聖上就以封侯酬功,多少有震主之意。
我私下揣測深意,聖上讓玉章入推事院,掌天下軍武監察之事,自然是重他的才幹,更是藉此契機,讓他脫離兵權,有黯黮之意。」
……
曲泓秀目光微微閃動,說道:「妹妹不愧出身官宦門第,對官場上的事情,比我有見識的多,琮弟是天生名將,掌兵過重容易惹禍。」
鄒敏兒說道:「曲姑娘說的沒錯,他這般天生武略,但凡出征百戰百勝,也是極少見的,實在太過扎眼,不沾惹兵權,少許多是非。
他若做個文衙官員,那怕高階虛銜並無實權,那都是無妨的,偏生做了內廷秘衙高官,看著權柄頗重,卻比尋常仕途,兇險了許多。
我雖不明推事院過往,但家父在衛軍行伍,熟悉錦衣衛的根底,錦衣衛與推事院類同,同為天子內廷秘衙,官員理事多有相同之處。
我曾聽父親說起過,大周立國近九十年,錦衣衛歷任十位指揮使,其中六位不得善終,二人被貶官,能夠全身而退,也不過才二人。
推事院酷烈之名,尚在錦衣衛之上,朝堂多少官員,對其虎視眈眈,玉章履職之後,雖不掌兵權,卻事事牽扯兵權,其中隱患不小。」
曲泓秀微笑說道:「妹妹卓有見識,實在是個明白人,怪不得琮弟這般看重,我因此事憂心,請妹妹過來商議,便想為玉章添些助力。
他如今看著雖功業彪炳,但這官做的愈發兇險,我們都是他的親近之人,官面上的事做不了,其餘總要未雨綢繆一番……」
………… 鄒敏兒聽了這話,心中微微一動,問道:「姐姐所說未雨綢繆,內里是何意?」
曲泓秀說道:「我在神京呆過多年,常聽市井傳聞,推事院院使周軍興,是出名的酷吏,行事狠毒,不擇手段,朝堂百官人人忌憚。
這種人物豈是好相與的,他原是推事院首官,但聖上將推事院一分為二,琮弟獨掌推事左院,因他官爵隆重,反成了周君興的上官。
周君興這等陰森之徒,被琮弟奪去威風,心裡豈有不恨他,都說一山不容二虎,琮弟剛入新衙,便已結下對頭,這官做的可不消停。
我聽說周君興行事縝密,推事院在神京密布耳目,朝臣府邸,市井百坊,無孔不入,即便神京各大官衙之中,都潛伏推事院的暗樁。
琮弟新入推事院,周君興已成肘制,推事左院新立,便需要招募人手,搭建行權框架,若在神京招募人手,難免會混入周君興耳目。
一旦生出這等隱患,猶如染上跗骨之毒,對琮弟為官任事,危害極大,定生禍端,此事他在信提起,需嚴加防範,再謹慎也不為過。」
……
鄒敏兒點頭說道:「玉章在信中提及,他已調金陵中車司三人,入推事左院麾下,想來便出於此等防範。
推事院雖耳目眾多,但勢力盤踞只在神京,千里之外的金陵,周君興卻鞭長莫及,調用金陵人手,自然多些周全。
只是,我曾出身中車司,深知底細根底,他們比起推事院,有過之而無不及,用金陵中車司之人,雖能防範周君興,可是……」
鄒敏兒雖未明言,兩人卻是心照不宣,調用金陵中車司人員,雖能防範周君興耳目,卻給天子留下眼線。 曲泓秀明眸閃亮,說道:「妹妹這話通透,正說在癥結之上,我找妹妹來商議,便是為了籌謀此事。
琮弟讓妹妹入神京,便是妹妹出身中車司,深諳秘偵巡探之法,可以襄助行權成事,但神京人手難用,妹妹總不能赤手空拳。
從金陵帶可靠人手入京,這才是最妥當的,鑫春號各地商鋪,都會興建孤堂,收攏民間孤兒,供其衣食溫飽,教其識字技能。
這些孩子年歲稍長之後,會分派到各地商鋪,從跑腿夥計做起,然後據其才能,升管事或掌柜,讓他們自力更生,事有所業。
我會從金陵姑蘇兩地孤堂,篩選一批少年男女,年齡稍大,心性沉穩,忠誠可靠之人,由妹妹教授隱匿、秘偵、刺探等手段。
等到他們技藝初成,便由妹妹帶到神京,作為妹妹行事耳目,可為琮弟鍛造一大助力,所以妹妹需在金陵,再呆上一段時間……」
……
鄒敏兒曾在中車司,深知內衙秘廷行事方略,推事院左院新立,需招募大量人手班底,如做衙官吏、校尉力士、暗巡密探等。
這些人不外乎從官場、軍伍、民間等渠道調任選拔,軍武監察大權新立,多少人物虎視眈眈,必會想方設法,進行滲透打探。
不過左院如何縝密篩查,從這些渠道招募人手,都極可能留下暗樁,對於賈琮長遠行事功效,甚至是仕途安危,皆隱患不小。
鄒敏兒說道:「姐姐思慮縝密,實在極有道理,玉章入了內廷秘衙,與文官仕途,已大不相同,掌監察大權,行軍武悍烈之事。
一旦行權長久,必定會樹敵,官場上傾軋暗鬥,皆是你死我活,他這個官位可不好坐,即便說是危機四伏,半點都不危言聳聽。 姐姐要未雨綢繆,思慮長遠之事,自然沒錯的,鑫春號孤堂的孩子,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因鑫春號得以存活,學技能而立世。
這些人從小教養,身世單薄,根底清白,對於玉章而言,是最可信人手,將來必定能有大用。」
曲泓秀微笑說道:「妹妹是個中行家,句句都一語中的,這些人手今年篩選一批,以後逐年挑選出色人才。
這些人入妹妹麾下,將來只進左院秘帳,由玉章和妹妹獨自掌控,不與左院其他人交叉,如此才效,才能萬無一失。
等我們完畢初訓之事,揚州會來一批人手,到時護送妹妹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