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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6章 情牽護檀郎

2026-10-17 08:18:29 作者: 滄海不笑

  金陵,裕民坊,曲宅。

  屋中清寂幽寒,清趣散去,桌上香茶煙熅散逸,絲絲熅氣盤旋不散,凝滯於沉沉堂中,將滿室氣氛,襯得幽邃沉冷。

  屋中兩位妙齡女子,各自如花似玉,但彼此談論話題,卻蘊涵幽沉森然,多越矩破格之論,散發對權威公器的漠視。

  若是第三者聽到,她們相互的言語,必定心生驚駭,生出迥異防範,但她們自己卻視之平常,如言茶餘尋常瑣事,無半分驚疑畏怯。

  只因二人一生際遇,早已迥異世俗裙釵,胸中丘壑,眼底風霜,皆非尋常閨秀可比。

  曲泓秀出身隱門世家,自幼便被家門深危牽累,行走於生死夾縫,常歷於刀戈險地。

  未及及笄之年,為報德州分舵血仇,便敢獨身遠赴神京,於楠溪文會之上,滿堂勛貴矚目之下,當眾刺殺翰林吳進榮。

  事畢從容脫身,還可全身而退,膽識鋒芒,一時無兩。

  直至遇得賈琮,才斂盡一身銳利,褪去隱門身份,安身商賈塵俗,斂性守拙安然。

  但骨子裡的桀驁英氣,凜冽風骨,早已浸入骨血,半點消磨不得。

  官場規矩,朝堂權威,在她眼中心裡,從來算不得束縛,無敬畏盲從之心。

  鄒敏兒雖出身官宦門第,自幼養在朱門,見過大家體面,享過官宦優越,但卻中途家破人亡,父親死於非命,歸咎官場詭譎風波。  她被迫落於教坊賤籍,身墮塵泥,後又投身中車司秘衙,遍歷世間陰穢幽暗,鬼蜮叵測之事。

  昔年為徹查大案,追索真相,身陷絕境,命懸一線,為脫賤籍,洗去污名,不惜匿跡假死,自斷前塵。

  歷經生死輾轉,浮沉歷練,早勘破皇權官威,儘是虛妄森嚴,心底淡漠疏離,不弱於曲泓秀桀驁疏狂。

  所以旁人眼中,驚世駭俗的話題,在她們的口中,如同信口閒談,彼此毫無驚詫之意,只想將事情做的縝密,無太多雜念顧慮。

  雖鄒敏兒心有驚異,曲泓秀只是皇商女子,但行事縝密冷厲,比之中車司老饕,似乎都毫不遜色。

  但她也極機敏聰慧,心中仔細權衡推演,曲泓秀所思所為,全然為了賈琮安危,她也就不太在意,坦然與之同心共事。

  她們雖各有風骨,各懷卓絕秉性,也是世間少見的女子,不僅玲瓏剔透,更具果敢烈性。

  她們雖心性閱歷,各不相同,情根深種,心念歸一,卻無差別,但凡為心上之人籌謀,皆願傾盡所能,絲毫不遺餘力。

  比起男子看重仕途前程,牽掛家門富貴安逸周全,女子因情愛所系,卻沒太對雜念顧慮,她們只會做的更徹底,更加義無反顧。

  ……

  鄒敏兒問道:「姐姐怎說揚州會有人來,還會護送我入京,莫非玉章在揚州招募人手?」

  曲泓秀說道:「揚州巡鹽御史林如海,是榮國賈家的女婿,玉章的長輩姑父,他的獨女就養在賈家。  當年玉章在舉業上,得過林如海教誨,兩家關係十分緊密,玉章的確通過林如海,在揚州和姑蘇兩地,搜羅可靠可用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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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是姑蘇揚州兩地,數代盤踞的世宦大族,林如海主政兩淮鹽科多年,在蘇楊兩地名望卓著,人脈深廣,不是一般的人物。

  蘇揚兩地遠離京畿,以林如海根基之深,若在當地遴選人手,根底清白,牽連寡淡,比起鑫春號孤堂人手,並不差太多周全。」

  鄒敏兒心中暗自思量,玉章雖初擔秘衙官職,行事卻頗縝密老道,怪不得文能舉業登頂,武能百戰百勝,當真能人無所不能。

  雖然推事左院新立,他已從三路招攬人手,調動金陵中車司人手,不過是明面上的文章,既能為其掩飾,也是為向天子表態。

  通過林如海的關係,從蘇揚之地遴選人員,可靠度便會高了許多,這些人並非神京中人,不易被人侵蝕,可做推事左院基底。

  自己帶領鑫春號孤堂人手,才是玉章得用的潛勢骨幹,如此便成狡兔三窟之局,足以掌控推事院局面。

  方才與秀姑娘一番談論,她是個心思不俗的女子,自已以為的狡兔三窟,她手中掌控鑫春號財富,在她哪裡只怕還不止三窟……

  但只要對賈琮有利,鄒敏兒便不會在乎,做好自己手頭之事,給賈琮提供更多助力,她便已心滿意足。


  ……

  曲泓秀和鄒敏兒商議落定,讓寶珠和瑞珠打理幫襯,將鄒敏兒安頓在東廂次房,自己獨自回了房間,又隨手插上了房門。

  隨著房門關閉,隨時青天白日,屋內光線也瞬間黯淡,曲泓秀走向房中那張圓案,那是張半舊木案,上面擺著茶盤茶壺。  這張普通的圓案,是房中不起眼的陳設,任何人走入房間,都會下意識將它略過,越是眼皮底下常物,越容易被人忽視。

  曲泓秀伸出白皙纖掌,探入圓桌的底部,手指來回撥弄幾下,便聽到「咔嗒」輕響聲,圓案不起眼邊角處,彈出一個暗格。

  她伸手將暗格抽出,從狹長的空間之中,取出一個長條木盒。

  那木盒方一打開,散發出樟腦沉香氣息,想是盒中物件要緊,做了防潮防蟲的手段,曲泓秀從木盒之中,取出一件捲軸。

  ……

  她神色異常鄭重,緩緩展開捲軸,那是一副工筆畫像,畫中女子正當妙齡,身姿苗條靈秀,容貌雋美無暇。

  她身穿玄色衣裳,款式古樸精緻,衣上暗織金紋,腰系美玉寶帶,巧笑倩然,動人心魄,如同謫仙下凡,風姿絕世,不可方物。

  作畫之人,筆力精湛,描畫精到,栩栩如生,曲泓秀每次凝視畫卷,便覺女子秋水凝波的美眸,似下一刻就會轉動,能從畫中走出一般。

  即便她自己也是姑娘,但畫中女子風姿容色,竟讓她有怦然心動之感,話中女子音容笑貌,已深刻入她的腦海中。

  更讓人震驚之處,畫中女子的容貌,竟和賈琮十分相似,兩人像一個模子刻出一般,讓人泛起詭異驚悚。

  曲泓秀每次展開畫卷,那女子動人笑嫣,會讓她想起賈琮,以往他心情歡暢之時,也會露出相似的笑容。

  這副畫是她父親所遺,曲泓秀幼年之時,常看到父親對這畫像,異常恭敬焚香祭拜,即便那時她剛記人事,卻因此記憶深刻。  ……

  曲泓秀的父親是隱門中人,且在門中職司不低,能得到他如此鄭重祭拜,畫中人必是門中要緊人物,且地位遠高於她的父親。

  從畫中人年齡判斷,她曾懷疑畫中女子,就是賈琮的生母,唯母子血脈之親,容貌才可能如此相似。

  但她父親開始祭拜畫像,曲泓秀無數次回憶推算,那時賈琮尚未出生,畫中之人雖容顏驚人,卻不可能是他的生母。

  隨著賈琮功業彪炳,名動天下,世人皆知,他生母出身寒微,是神京城錦雲樓一名淸倌兒。

  但畫中人國色天香,風姿絕俗,氣宇清貴,猶如人中鸞雛,無半點風塵之氣,與錦雲樓淸倌兒,乃迥然不類之人。

  但是,賈琮與她如此相像,要說兩人毫無關聯,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畫中人乃隱門人物,賈琮與其如此相像,能推演出諸般揣測,以朝廷對隱門之忌憚,一旦有所泄露,賈琮就會陷入萬劫不復。

  曲泓秀擔心這副畫像,會給賈琮招來禍事,曾想將之付之一炬,但終究下不來手,將它慎重密藏至今。

  這副畫是曲泓秀最大秘密,此事她連賈琮都未告知,生怕他得知此事,心生晦暗心結,若因此露出破綻,便會惹出大禍。

  她不喜賈琮涉足官場,覲見天子,登朝議政,只是想他和自己經商,一生安穩無瀾,過富貴無憂日子。

  每次賈琮舉業仕途光彩,人前榮耀,名傳天下,曲泓秀雖心有驕傲,多生歡喜,但更多是莫名的擔憂。  這一切複雜心緒的根源,都因為這副奇怪的畫像。

  ……

  此次賈琮入推事院為官,需要招募人手,安置密探暗樁,讓曲泓秀趁此便利,營造暗勢的機會。

  她本出身隱門世家,即便脫離舊事許久,詭異自保求存手段,卻早已深入骨髓,在她需護佑心愛之人,會如本能般乍然綻開。

  賈琮在姑蘇招募人手,接鄒敏兒入京襄助,但曲泓秀多走一步,挑選鑫春號孤堂子弟,讓鄒敏兒統領,為賈琮培植暗勢力量。

  甚至布局鄒敏兒之外,她心中另有打算,要在金陵再建隱勢,由自己親自掌控訓導,為賈琮再添助力,窘迫時以備不時之需。

  曲泓秀凝視畫中女子,口中低聲自語:「但願只是杞人憂天,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之功。

  那日得了機會,倒要問問琮弟,他的生母兩度追封,如今已貴為恭人,家中祠堂可有畫像,自己倒要去看看,是否就是畫中之人……」


  她突然又想到,其實琮弟對隱門,一直忌憚極深,他剛上任推事院,便立刻下了調令,將許七娘掌控手中,截斷她與中車司的關聯。

  她重新捲起畫軸,妥善藏入暗格之中,等到闔上桌底機關,那張半舊的圓桌,重新恢復如初,再沒半點破綻。

  ……

  金陵城東,杏花巷,姚家酒鋪。  昨夜,一場驟雨突降,徹夜淅瀝,凌晨方才放晴,空氣異常透徹,小巷的青石板路,閃著潤澤的光芒。

  因尚在四月,正是春酒新釀,店裡生意不錯,常有酒客上門買酒,兩個夥計守著店堂,應付上門生意。

  酒鋪二樓房間,房門緊閉,窗簾虛垂,屋內光線黯淡,卻有三人圍坐而坐。

  居中之人是位雙十少婦,身材婀娜有致,眉眼秀麗美艷,一顰一笑,風韻撩人,盪人心魄。

  她的左側坐位男子,三十多歲,穿件灰色短褂,身材消瘦,五官普通,一副市井百姓打扮,混在人堆里,就會失去蹤跡。

  男子左側坐另一女子,二十左右的年紀,身材苗條,容貌清秀,穿著普通,像個尋常平家女子。

  那美艷少婦說道:「這份調令下的突然,威遠伯貴為翰林學士,居然會調任推事院,此事大違官途常態,已有幾分古怪。

  更加古怪之事,威遠伯莆一上任,便將我們三人調入麾下,不知他是如何思慮?」

  另一女子笑道:「七娘,這會子你要改口,不能叫威遠伯,該改口叫威遠候了,侯爺剛上任,就調我們三人入麾下。

  這才叫好事呢,七娘不必瞎琢磨的,這說明他是念舊之人,男人但凡懂得念舊,就不是個壞人。

  七娘可曾記得當初,我們給鄒姑娘上墳,那墳頭清掃如新,還擺了鮮花相祭。

  侯爺雖出身世勛豪門,卻沒辦法虛浮驕狂,不僅是一等沙場英雄,還是個痴情種子,可是真真難得的。  當初他下金陵才兩月,就破了金陵衛軍大案,他的能為本事,我吳麥蕎佩服的緊。

  能在侯爺麾下辦事,我可願意的很,只是還要在金陵辦差,那日能去神京逛逛,才叫順心得美呢。」

  那男子笑道:「中車司和推事院,雖說都是朝廷官衙,但我們曾為侯爺辦事,也算結過了善緣,如今調到他麾下,也算一樁好事。」

  許七娘見兩位同僚,對調入推事院,都是樂見其成,明媚動人的雙眸,眼波微微閃動,心中不知想些什麼。

  那男子問道:「七娘,我們三人調任推事院,我們麾下的眼線,是否也能挪移過去。」

  許七娘說道:「不可,調令上只有你我三人,原本麾下眼線,還都是中車司所屬。

  侯爺調令另附書信,特意有所囑咐,推事院在金陵重設眼線,所有人手重新遴選,重新訓導後,再進行布置,並有要事交託……」

  …………

  揚州,兩淮巡鹽司衙門。

  內堂深靜清雅,簾幕垂垂,隔絕外衙喧囂,案頭硯墨留香,几上青煙細細,一派肅穆清寂光景。

  林如海連日埋首鹽務案牘,朝夕操勞,眉目間微帶倦色,氣色難免憔悴清疲,好在神清氣正,少了往年沉疴羸弱之相。

  自去年得名醫張友朋調治,朝夕調養,纏身舊疾,漸漸消散,幾近根除,身子骨較從前康健許多。  此時他獨坐案前,凝神細閱一封書信,今晨從金陵急送而來,待覽過書信,讓人傳鹽兵營都尉鄭勇,即刻內堂相見,有要事要吩咐。

  時間過去兩刻鐘,都尉鄭勇匆匆趕來,他是林如海心腹,多年受他提拔扶持,夫人便是林家之女,論親緣是黛玉遠房堂姐。

  林如海問道:「挑選五十名鹽兵之事,可都已辦妥當了。」

  鄭勇從懷中掏出一本名冊,說道:「啟稟大人,卑職按你的吩咐,這五十人挑選妥當,都已錄入專冊,各人履事都已註明。

  按大人的要求,這些人身家清白,揚州蘇州兩地土民,家中都有父母妻小,家中無官宦門第親眷,都是正經平家百姓門戶。

  這些人雖不是個個勇武,但他們都認識幾個字,都能看的懂張貼布告,都是頭腦靈活之人,秉性正派,沒有不良嗜好惡習。

  且有功業上進的心思,都願意聽候大人差遣,但卑職按大人吩咐,並未提過神京之事,不過以卑職所見,這些人必定願意。」


  林如海仔細翻開名冊,他任兩淮巡鹽多年,巡鹽衙門組建鹽兵營,他都曾親自參與,日常巡視鹽兵營,甚至認識不少鹽兵。

  他在這本專冊之上,能看到不少熟悉名字,這些人都很符合篩選,可見鄭勇花了心思,篩選的這批鹽兵,都是能得用之人。

  林如海說道:「此事你辦的妥當,你從中挑選二十個名額,告知他們北上徵調實情,願意北上建功者,家中發放二十兩紋銀。

  作為半年安家費用,三日內安頓好家小,以護送夫人北上探親為名,掩人耳目離開揚州,第二批人手兩月後,再定啟程之日。」

  ……  等林勇退出內堂,回鹽兵營安排事務,堂後出來個三十許婦人,容貌秀麗,舉止賢淑,眉宇透著和善安定,正是林家陳姨娘。

  問道:「老爺,你挑選的這些鹽兵,可是為琮哥兒準備的?」

  林如海說道:「正是,琮哥兒雖新任推事院主官,但周君興根基已深,推事院左院新立之初,招募網羅人手,不得慎之又慎。

  也虧琮哥兒能夠想到,從兩淮鹽兵中挑選人手,這些鹽兵都久經整訓,日常對峙緝拿鹽梟,戰力精銳之處,不弱於朝廷衛軍。

  而且這些人都出身貧民百姓門戶,時代都是蘇揚當地土民,幾輩子沒走出家鄉故土,身份根底清白,對琮哥兒是可信的人手。」

  陳姨娘說道:「老爺,琮哥兒可是榜眼進士,堂堂翰林學士,一等文臣種子,怎麼會讓他入推事院,豈不是耽擱了他的前程?」

  林如海嘆道:「話雖如此,但凡進士及第,哪個願入內廷秘衙,但琮哥兒與常人不同,他還太年輕了,便立下如此顯赫軍功。

  不過話又說回來,聖上對他還是器重的,立正堂,賜金匾,賜園林,封侯爵,恩遇非同一般,只是為君所慮,自不同於臣子。

  琮哥兒雖入了推事院,但他不過才十六,功業之榮盛,已達常人一生難企之境,只要眼下安守功業,將來一樣可以前程無量。

  我還從族中選了兩名子弟,都有了秀才功名,只是下場多年,都未有寸進,我都叫來問過,他們都願入京,自己搏一個前程。」

  ……

  陳姨娘微笑說道:「讀書舉業艱難,能夠蟾宮折桂,都是百不存一,如老爺和琮哥兒一般,都是極少的,男能個個進士及第的。  他們能入琮哥兒麾下,也是他們的前程福氣,琮哥兒還這般年輕,以後前程遠大,他們跟著自然水漲船高,也是再好不過的事。

  況且大姑娘一人在京,京中也有了同族兄弟,這也是一樁好事情。」

  林如海微笑道:「如今你已扶了正,也該改個口了,不好再叫大姑娘,改叫玉兒才是。

  一應車馬行禮,還有各項禮數,可都準備妥當,三日後便可啟程,有二十名鹽兵護手,一路必定安穩,十餘日便可抵京。」

  陳姨娘說道:「老爺放心,一應物件行禮,早兩日就已妥當,玉兒寄來書信,囑咐要帶的東西,我都幫她歸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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