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
抄手遊廊曲折縈迴,廊下清風穿檐,一派深宅靜好光景。
王夫人領兒子兒媳,緩步循廊而行,方轉過曲檻,便見前頭一眾丫鬟婆子,簇擁抬幾具精緻箱籠,步履細碎輕穩,徐徐朝這邊行來。
寶玉隨在王夫人身後,瞥見人叢里雪雁身影,精神頓時一振,眼眸倏然發亮。
不待人走近跟前,便笑嘻嘻喚道:「這不是雪雁妹妹麼?」
王夫人聽得「妹妹」二字,眉心當即微蹙,心底暗自不喜。
寶玉生來性情溫厚,事事都極好的,唯獨對府中丫鬟,沒有分寸,不辨尊卑。
一個毛丫頭罷了,也配叫妹妹,這般胡亂親昵,沒的墮了主子身份。折了世家嫡出的體統。
夏姑娘見寶玉眉花眼笑,心中一陣噁心,這下流胚真不要臉,但凡見個周正的,里外一副好色浪蕩,姐姐妹妹亂叫,真不是東西。
雪雁隨行搬抬箱籠,原想將物件挪至西後院,提前歸置整理妥當,明日隨黛玉遷來,便可少許多瑣碎勞碌。
沒想一番省心穩妥心思,偏偏不湊巧,好死不死,就遇上寶玉。
那聲親熱親昵的「雪雁妹妹」,讓雪雁倏然一凜,肩臂微麻,遍體生起細密寒慄,心底泛起膈應彆扭。 這寶二爺太過輕浮,口無分寸,怎見到丫鬟亂叫,濫情討好,胡亂親近,他自己輕浮,就不怕生嫌疑。
世家勛府自有規矩禮數,爺們遇到長輩身邊丫鬟,若是比自己年長,叫一聲姐姐也是常理,以示長輩禮數尊重。
但若遇到年輕丫鬟,一律只稱呼名字,守定主僕分寸,從無濫加親昵,亂敘兄妹之理,況且二太太在場,誰不知她最苛刻的……
……
王夫人見雪雁一臉孩氣,想到她是黛玉丫鬟,心中便生厭煩,寶玉問她話語,她竟是愣愣的,她心中愈發不快。
只是上回在榮慶堂上,自己不過幾句正經話,黛玉一番冷嘲熱諷,嘴巴著實刁鑽厲害,讓她不敢隨意訓斥雪雁。
皺眉說道:「寶玉問你話呢,你怎也不會話,你們姑娘看著伶俐,不知道怎麼教你的!」
雪雁聽了這話,心中雖不服氣,卻不敢惹出事端,說道:「因東府要建賜園,姑娘們先搬來西府,等東府園子造好,再重新搬回去。
這些是林姑娘的箱子,我正與人搬去後西院,早些把東西打理整齊,明日林姑娘就會搬過來。」
王夫人聽了這話,她雖然管不著,心裡終歸不舒服,那後西院寬敞,原是長子賈珠的住處,算是西府晚輩主院,連寶玉都沒住過的。
她壓著心中鬱悶,說道:「林丫頭原在西府,不是有落腳住處,怎又想到搬後西院?」
雪雁因為年紀小,不比紫鵑聰明老練,尚有幾分少年意氣,心想姑娘要搬去哪裡,二太太也管得著,見她喋喋不休,心中有些不耐。 但她跟在黛玉身邊,多年來深受薰陶,並不是莽撞之人,也不敢當面頂嘴,心中微微一動,便已有了主意。
說道:「姑娘搬去後西院,是三爺拿的主意,因陳姨娘就要入京,自要與姑娘同住,因後西院寬敞些,三爺說姑娘正該住哪裡。」
王夫人被雪雁不軟不硬,暗自頂撞了一句,滿心憋屈,無言對答,賈琮是兩府家主,他讓黛玉住後西院,她還能去質問他不成。
……
雪雁見王夫人聽這話,像被卡住了脖梗,一時竟說不出話,她心中不禁得意,三爺真是驅魔太歲,豎大旗扯虎皮,原來這般好用。
她擔心王夫人醒過神來,到時又和她呱噪,利索向王夫人行禮,便從她身邊走過,後頭丫鬟婆子抬著箱子,自然緊跟她身後而去。
王夫人雖滿懷不快,卻無痛腳好抓,只能看著雪雁溜走,夏姑娘在旁冷眼旁觀,只看王夫人懊喪嘴臉,便知她又在不著調的犯渾。
琮哥兒是西府家主,他愛讓誰住那裡,那人便住哪裡,婆婆算哪門子蔥,也有臉管三搞四,狗拿耗子,自討沒趣,蠢的吃土的貨。
比起王夫人心中不滿,寶玉心中卻滿心歡喜,方才雪雁言之鑿鑿,林妹妹要搬過西府,不僅是她如此,家中姊妹全都要搬回西府。
賈琮這人每日玩弄祿蠹虛名,雖然十分的庸俗噁心,沒想到竟也做了件好事,若不是建那狗屁賜園,姊妹們又怎能重新搬回來住。
既然是建園搬遷,自然不會是三五日,怕是時間會長久,自己自搬去了東路院,對老太太疏於孝道,實在太不應該,以後必當改過……
…… 等到王夫人帶兒子媳婦入堂,賈母見了兒媳倒不在意,見了寶玉卻也歡喜,因賈母也許久沒見孫子。
因那日賈琮接旨封爵,寶玉便出門裝用功,之後愈發騎虎難下,連裝了十幾日,倒不是他氣性大,不過是心虛,不敢和賈琮照面。
賈母雖偏寵寶玉,但對他那日出門讀書,心中還有些生氣,拉著他好生嘮叨一番,囑咐要通人情禮數,對家主兄長要有敬慕之心。
寶玉只撐著臉皮,點頭胡亂答應,目光在堂中掃過,見到元春探春在座,惜春座位之前,卻有幾分古怪,擺幾張拼接一起的茶几。
上面展開一副捲軸,依稀畫著房舍樹木,惜春坐著也沒正形,正跪坐在圈椅上,趴著那捲軸之前,看得全神貫注,一臉讚嘆痴迷。
只是惜春這小丫頭,寶玉沒功夫理會,大姐姐、三妹妹、雲妹妹都在,唯獨最想見的林妹妹,梨香院寶琴姑娘,竟然都不見蹤影。
這讓寶玉頗為失望,自己好不容易來一趟,她們竟不知自己心意,竟沒和姊妹們一起過來,下回她們想見自己,不知要等到何時……
……
賈母和王夫人閒話幾句,見兒媳雖有笑容,總覺得臉色臭臭的,賈母也沒了說話興致,又見惜春趴在茶几上,神態舉止稚氣可愛。
笑道:「四丫頭,你二姐姐和我誇了幾次,說你畫畫愈發出色,家裡要蓋新園子,等園子蓋好了,你要也能畫下來,那才叫本事。」
惜春聽了這話,明眸不僅一亮,俏聲說道:「老太太,你可真厲害,怎麼猜到我的心思,我就想著等園子蓋好,把它整個畫下來。
姐姐們出了條陳,這園子造好後,並不和這畫相同,總要新畫一副才還,三哥哥說我還小,等我長大些,必比這作畫之人畫的好。」 賈母聽惜春說的天真有趣,心情也不禁開懷,逗惜春說不少閒話,倒把兒媳晾一邊,寶玉原厭惡狗屁賜園,覺得是祿蠹虛偽之物。
但聽惜春說的興致勃勃,心中忍不住好奇,也上前去看那捲軸,見那畫上園林宏美,崖石流泉,花樹掩映,曲徑通幽,宛如仙宮。
寶玉生於國公豪門,從小得賈母寵愛,衣食住行,錦衣玉食,享盡榮華,對於堂皇之物,十分喜歡,可沒他自己標榜的脫俗清白。
……
他盯著畫卷細看,越看心中越喜愛,不由得生出嚮往,這園子幽美卓絕,比西府內花園,好上百倍不止,賈琮這俗物竟有這福氣……
他看到畫中一處院子,氣勢不俗,富麗堂皇,比起別處,更加出挑,心中頗為滿意,指著說道:「這處院子最不俗,可是個好去處。
正房三間開面,左右十分寬宏,兩側各四間廂房,院中還建花圃魚池,琉璃做瓦,飛檐翹角,朱門綠楣,翠竹環繞,好個清白去處。」
惜春笑道:「二哥哥有些眼光,林姐姐說過,這院子坐北朝南,位於中樞之位,稍許靠後一些,這是園中的主院,便是三哥哥的住處……」
…………
寶玉原本看著畫圖,心中正生出幾分情致,沒想到畫上最中意的院子,竟是賜園建成之後,賈琮日常起居主院,心中忍不住酸澀噁心。
說道:「這院子方圓寬大,光廂房就有八間,我當初住的院子,左右廂才四間,都已覺得空曠,有些過於奢靡,琮兄弟怎能住的過來。」
惜春年紀稚嫩,涉世未深,哪聽得出寶玉弦外之音,還歪著頭打量那院子,說道:「這院子也不大,三哥哥如今住的,就有六間廂房。 新院子不過多兩間廂房,看著稍許寬宏些罷了,我還和二姐姐嘮叨,八間廂房我要挑一間,二姐姐還說我又胡鬧,不許我去吵三哥哥。」
比起惜春童言無忌,心境澄澈懵懂,在場的元春和探春姊妹,都聽出寶玉話語不敬,對賈琮又微貶之意,都不禁微皺眉頭,各自無奈。
元春和探春聽出意思,史湘雲聰明伶俐,自然也聽得明白,只她一貫嫉惡如仇,不像元春探春姊妹,因顧及手足之情,不好明言指責。
且上回三哥哥接旨晉爵,兩府的大喜日,寶玉故意出門迴避,裝起讀書用功,對三哥哥極為不敬,湘雲心中憋著火氣,還沒得空撒氣。
如今將寶玉陰聲怪氣,說什麼這麼大院子,三哥哥住不過來,這話也是他該說的,旁人家裡的事情,也用他多嘴多舌,簡直不知所謂!
寶玉和三哥哥是同歲,連個秀才都沒考上,還沒立世的白身,卻事事和三哥相比,他住什麼樣院子,三哥哥就該怎樣,他真是混了頭。
……
湘雲雖氣得亂絞手絹,但是賈母在堂,王夫人又是長輩,直言斥責寶玉,會給三哥哥留話柄,但也不能讓他歪派三哥,氣他半死卻不難!
她也走到畫卷前,裝著打量模樣,笑著說道:「二哥哥怎還覺得這院子大,我們姊妹合計過,還覺得院子太小,不合三哥哥的尊貴身份。
三哥哥可是翰林學士,四品高官,十六歲就做了侯爵,大周找不出第二個,同年中沒人比他更好,他住的園子自然大些,才配得上排場。
三哥哥房裡姐姐又多,芷芍姐姐、五兒姐姐、平兒姐姐,上回老太太還說過,晴雯姐姐也要奉茶了,還有英蓮、齡官、玉釧這些俏丫頭。
還不單她們這幾個呢,三哥哥做了侯爵,必定要上場面,房裡以後還有添人,光著幾項事情,就占去多少廂房,這八間廂房哪裡夠用的。 況且三哥哥最有本事,將來娶的可是賜婚貴女,這類高門小姐入門,陪嫁的漂亮丫鬟,必定是不少的,可要多許多人口,小院子那夠用。」
史湘雲一邊來回閒扯,還伸出兩支小手,那十指纖纖修長,水蔥般白嫩凝滑,對著寶玉一根根數手指,只數了一會兒,手指便已不夠用……
……
寶玉本是個好色之徒,以往要對著這纖美小手,怕要生出不少旖旎,此刻卻覺這柔嫩手掌,充滿揶揄和調侃,數手指的動作竟如此邪惡。
他的圓臉漸漲得通紅,心裡如果貓抓狗撓一般,悲憤滿腔,清白翻湧,但湘雲說話頗靈巧,寶玉抓不到發作由頭,被她作踐的兩眼發痴。
卻聽史湘雲繼續笑道:「所以二姐姐拿了主意,要給三哥哥改院子,里外方圓改的更大,主屋改成五間大房連通,八間廂房改成十六間。
老太太說男子三妻四妾,三哥哥如今這般功業,妻妾只會多不會少,住的院子自然要寬敞,不然住不下人口,堂堂侯爵,豈不是太沒臉。」
湘雲光嘴說上掰扯,似乎不覺過癮,還豎起兩個手指,差點戳到寶玉臉上。
笑嘻嘻說道:「二進!這院子原本八間廂房,增至十六間廂房,自然要從一進改成兩進,條陳已經報到工部,院子造好比畫上的還得意。
三哥哥這般出眾人物,又是官高位顯,沒這般排場,外頭沒法瞧,等園子蓋好後,三哥哥的姑娘丫鬟,即便再多些,保准都能夠住進去!」
……
寶玉聽了湘雲一番怪話,氣得幾乎快要炸肺,賈琮當真好色荒淫,住處竟安置十六個廂房,他這要糟蹋多少女兒家,簡直是無恥到極點。 湘雲妹妹也是女兒家,說起賈琮這般荒唐,她竟毫不為恥,還這般津津樂道,竟對賈琮欽慕的很,說的天上有地上無,半點清白都不要!
那個賈琮出身庶脈,只能靠科舉祿蠹,才搶來些富貴體面,自己卻是銜玉而生,生來不凡,反而要退居偏院,世道污穢,實在毫無道理。
如今又弄了個狗屁園子,連雲妹妹這般人物,竟也墮落如此,滿口誇耀虛榮浮華,賈琮這人實在太可惡,他到底要玷污掉多少鍾靈毓秀。
此時,元春和探春都臉色古怪,湘雲拐彎抹角一大堆,她們哪還聽不出意思,雲丫頭不服寶玉說怪話,故意拿話擠兌人,小嘴可真厲害。
探春更是心裡奇怪,最近這小半年時間,雲姐姐像是變了,對三哥哥越發護短,莫非也是長大了,心裡開了竅,也覺得三哥哥百般的好……
元春見寶玉臉色漲紅,兩眼有些發直,硬是憋不出半句話,心中不僅嘆息,雲妹妹這厲害嘴巴,寶玉哪裡會是對手,他有何必去招惹人。
她擔心寶玉憋屈不服,當堂說出怪話,又要留下笑柄,連忙說道:「寶玉,朝廷的賜園,對應官祿爵位,琮弟要有排場,不然不成體統。
男兒要取功業,必先奮發圖強,琮弟便是榜樣,你只管用心讀書,將來總也能搏個前程,其餘事情,非禮勿視,非禮勿言,便可得自在。」
……
寶玉被湘雲話語所激,原本已難於克制,林妹妹寶姐姐又不在,他心中也少些顧忌,正想順勢慷慨激昂一番,教導史湘云何為人間清白。
但元春這一番話,不僅給他台階,還暗含警示之意,寶玉懾於長姐威嚴,心中原意氣勃發,一下便被掐滅火頭,滿腔清白頓時無影無蹤。
夏姑娘一味袖手旁觀,見湘雲一番話夾槍帶棒,將寶玉折騰的狼狽不堪,一雙明眸閃閃發亮,這史家大小姐真厲害,作踐人當真有手段。 她看出這下流胚妒忌琮哥兒,滿心眼饞人家的俏丫鬟,便掰手指數落給他,不愧是侯爺府的小姐,作踐人也這般別致,自己算開了眼界。
王夫人聽了湘雲一番話,心中也不免生氣,這琮哥兒也太輕狂,他的住處院子,竟用十六個廂房,簡直豈有此理,都快趕上東院內院了。
自己寶玉素來是清簡人,聽了自己覺得奢侈,沒想雲丫頭還振振有詞,覺得天經地義一般,落地剋死爹娘的毛丫頭,就是少些教養見識。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琮哥兒這回可體面,他住的院子真大氣,都趕上老太太的榮慶堂,不過家裡要造新園子,也是眾人得利的好事。
不說老太太多了個去處,寶玉他們這些姊妹,日常也多了遊逛的地方,賈家裡外看著愈發體面……」
王夫人正說的理所當然,便聽門外丫鬟說道:「二奶奶來了。」
丫鬟話語剛落,堂口門帘嘩啦掀開,堂外一股涼風灌入,讓王夫人有些遍體生寒。
只見王熙鳳俏臉含笑,款步走入堂中,上身穿石青薔薇妝花褙子,下身穿銀灰挑線百褶羅裙,髻上赤金點翠海棠扁簪,寶光閃爍不定。
笑道:「我今日倒來的巧了,二太太和寶兄弟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