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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7章 育胎傳子嗣

2026-10-20 00:24:29 作者: 滄海不笑

  第1147章 育胎傳子嗣

  榮國府,元春院。

  初夏午後,日影遲遲,清陰寂寂,滿庭悄無人聲,唯梧桐疏葉,臨風婆娑,簌簌成韻。

  檐頭樹梢間,偶有新蟬輕囀,流響穿破疏桐,清越綿長。

  閨閣紗窗輕掩,素簾垂靜,室中檀香裊裊,幽芬沁骨,融融暖意,溫柔不俗。

  窗欞珠簾深處,忽有裊裊琴音漫出,初如清泉漱石,泠泠流瀉,又似玉磬輕鳴,清響悠揚。

  婉轉空靈,洞徹心扉,餘韻纏梁,久久不散。

  堂屋內室之中,元春獨坐窗前藤榻,專注撫琴,心無旁騖,神情柔和。

  她自小得名家傳授,向有善琴之名,貼身丫鬟都起名抱琴,這般撫琴自曠,幾乎是每日慣做的。

  她一身家常雅裝,上身月白暗紋軟綾褙子,衣身遍織細碎海棠菱紋,肌理輕薄透氣,最宜初夏穿戴。

  內襯素白軟綢中衣,腰間束一條淺碧青絲軟絛,絛尾垂兩縷素色流蘇,風過輕輕微動,雅致內斂。

  一頭鴉青青絲,梳得齊整妥帖,挽著溫婉垂雲髻,髻上唯綴一支暖白和田玉簪,款式素淨無雕,穩穩綰住髮絲。

  她面龐瑩潤如雪,肌理細膩,不施脂粉,不點絳唇,眉峰舒展,遠山含黛,眼眸澄澈,透著本真清麗,合著靚麗大氣。

  雖已至二十,比眾姊妹年長,卻值最好韶華,較之黛玉之纖弱清嫩,探春之英挺青澀,早已褪去閨中稚態。

  身姿亭亭端凝,肩若削成,體態纖穠合度,不枯不腴,腰肢柔軟娉婷,骨肉勻淨,溫潤婀娜風姿,比起家中姊妹,另有一縷溫婉熟韻。

  案上設著一張七弦古琴,琴身是陳年桐木所制,色澤沉雅古樸,泛著淡淡的柔光。

  琴面斷紋細密,如流水雲紋,錯落有致,琴軫、琴足皆紫檀雕琢,打磨光潤,精巧不俗。

  琴弦瑩潔透亮,鬆緊合度,靜置案間,便自帶清雅靈氣。

  這架古琴是難得珍物,乃當年賈代善偶然得到,元春自小隨身之物,曾跟元春入宮十年,今番歸家,依舊隨身攜回。

  一曲清音,指法嫻熟,進退有度,聲聲圓潤澄澈,餘韻悠長,可見自幼浸習,功底深厚,絕非尋常閨閣淺嘗輒止。

  滿室琴音漫漾開來,和著窗外桐葉清風,檐下寂寂天光,渾然相融,一曲既罷,屋中依舊余暈不散。

  伴著未盡琴韻,悠悠浮動,元春指尖輕落,緩緩按定七弦,餘音繞樑,良久方散。

  抱琴執了盞溫茶上前,輕輕置干案上,眉眼帶笑:「姑娘琴技愈發圓熟,比以前更好了。

  前日三爺過來閒坐,聽了您一曲,便連連讚不絕口。我聽說三爺師門淵源,他的師娘崔夫人,是當世屈指的琴藝大家。

  英蓮常與我說,三爺雖不常撫琴,卻得師門真傳,她每次隨三爺往洛蒼山小住,崔夫人必會指點音律琴理。

  算起來三爺也是行家裡手。他既說姑娘彈得極好,那必然就是極好的。」

  元春唇角微揚,打趣笑道:「橫豎凡是琮弟誇讚的,到了你嘴裡,便無一不是極好的。」

  主僕二人正低聲閒話,廊外忽傳來一陣履聲,抬眸看時,見王夫人帶著丫鬢秋紋緩步而入,抱琴連忙斂了笑意,上前躬身行禮。

  王夫人只淡淡頷首,神色疏離清冷,並無半分溫煦之意。

  

  如今抱琴將入賈琮房頭,消息已傳遍榮府,闔府人盡皆知,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在王夫人心中,昔日女兒貼身丫鬟,二房精細物件,已然成了外頭的人。

  縱使抱琴服侍元春十幾年,隨她入宮十年,歷經浮沉、苦樂與共,王夫人也再難信她。

  終究是女生外向,日後身心盡數偏向賈琮,再也不能為二房和寶玉著想,是以對她存了防範之意。

  王夫人語氣平淡,卻已不容置喙,說道:「抱琴,你隨秋紋出去逛逛,這裡不用你們伺候,我與大丫頭自己說話。」

  元春聞言微微一怔,她天資聰慧,心思剔透,聽出母親是刻意避諱抱琴。

  抱琴是她的貼身丫鬟,最為信賴的心腹,隨她入宮十載,二人名為主僕,情逾姊妹,自己大小事宜,元春從不避她。

  今日母親無端這般舉動,著實令人費解,心底不由生出幾分不適,卻也不願當眾違逆。


  輕聲問道:「太太今日怎得閒來走動?」

  王夫人眉宇凝有沉憂,嘆道:「一來往老太太院裡請安,二來是過來瞧瞧彩霞。

  她產期將近,這兩月便要臨盆,寶玉子嗣傳承,便看彩霞的福分,這是二房頭等大事,半分也馬虎不得。」

  這番話聽著情理俱全,落在元春耳中,卻處處透著古怪。

  元春熟知母親性情,太太素來最重嫡庶尊卑,一生厭棄庶出,不屑偏房血脈。

  當初姨娘生下三妹妹和環兒,太太多少年都存芥蒂,彩霞也是家生丫鬟,一如當年趙姨娘,太太單對她懷胎,竟這般鄭重上心。

  寶玉房頭的姨娘,可不止彩霞一個,還有襲人和彩雲,就連弟妹陪房丫頭寶蟾,如今也入了房頭,生養女人著實不少。

  更別說弟妹是正經少奶奶,她能養育嫡出正脈,豈非更要緊的事,論輕重體面,比丫鬢庶出要貴重。

  太太口吻這般鄭重,說什麼頭等大事,又說什麼馬虎不得,倒像是只彩霞能生養,難道旁人都是不行的————

  元春本就是聰慧之人,入宮十年曆練,深宮中周旋求存,察言觀色已成本能。

  王夫人言語之中,不經意流露的急促焦慮,自然能被她感知到。

  不過她回家時日不長,不知家中所有根底,與彩霞也沒太多來往,只是心頭念頭略過,倒沒往深處想。

  說道:「前幾日抱琴和幾個丫頭,曾去彩霞住處探望,說她氣色極好,胎相安穩,想來生產必能無虞,太太不必太過擔憂。」

  王夫人聽了這番寬慰,心中沒有半點鬆快,依舊如壓千斤重石。

  她也是兒女成群之人,一身生養子嗣多人,自然很懂內里關節,就如女兒所言,彩霞養胎氣色極好,孩子落地當無大礙。

  可她日夜憂心之事,從不是彩霞能否平安生產,而是她生男還是生女。

  要是這死丫頭不爭氣,生了個丫頭出來,她這一年百般籌謀,隱忍周全,委屈遷就,便要盡數落空。

  她忍受如此屈辱,每日好吃好喝,讓這賤丫頭養孩子,卻成竹籃打水一場空,便成了天大笑話口

  這近一年時間,寶玉便沒斷了藥,可身上的毛病,卻半點沒有見好,彩霞若養了個丫頭,寶玉可就真絕了嗣。

  自己雖娶了個如花似玉的兒媳,可惜那就是個樣子貨,看著身段盤子挺好,卻註定沒生養的命數。

  王夫人即便如何神通廣大,再弄不出一個大肚子女人,來給自己寶玉生孩子————

  寶玉要是絕了子嗣,老太太即便再寵寶玉,必定也會慢慢淡了。

  東府那小子命硬,可沒有寶玉這毛病,他房裡女人又多,每日胡睡亂搞,總歸會弄出孩子。

  到時寶玉膝下無子,那小子養出一堆野種,老太太上了年紀,最看重血脈繁衍,倒時心裡哪還有寶玉,二房從此更難以翻身。

  此刻她心中的恐慌,內里的火燎煎熬,實在難以言喻,便是聰慧通透如元春,也萬萬揣測不到半分。

  元春溫言說道:「寶玉生來福相,將來必子嗣興旺,太太放寬心便是。

  彩霞在西府養胎,原是老太太疼惜寶玉,祖孫之間心意,家門親情,倒也無妨。

  只是待孩子分娩落地,太太還需早做打算,將她們母子遷回東路院安置。

  一來寶玉需盡為父本分,二來二房的骨血,長久養在大房地界,外人聽聞終究不成體統。

  難免會連累弟妹的名聲,生出無端的婦德閒話。」

  元春這話話語,原本情理周全,思慮妥帖周密,可落在王夫人耳中,竟如萬箭穿心般刺骨。

  什麼福相綿長,什么子嗣興旺,字字句句都像暗含譏諷,激得他渾身氣血滯澀,四肢陣陣發麻口想到孩子落地之後,一樁樁棘手後事,更是頭疼欲裂,實在進退維谷。

  若彩霞誕下女嬰,一年籌謀盡數作廢,便是萬事皆休,尚有無數首尾爛事,需要遮掩收拾;

  若僥倖誕下男胎,雖是萬幸,依舊存有後患,叫人心中擔憂後怕。

  她心中藏著一絲奢望,想著若得男孫,便將孩子養在老太太跟前,憑這一絲骨血羈絆,牢牢鎖住老太太對寶玉的疼愛眷顧。

  可老太太雖是年邁,卻愈發老而彌辣,內宅諸事洞若觀火,分毫糊弄不得。


  有彩霞這生娘杵著,這賤丫頭若露出破綻,可就是滔天大禍————

  算來算去,無論生男生女,皆是步步荊棘,兩難將就,樁樁件件,都是燙手難事,到時必舉步維艱,苦苦搪塞周旋。

  縱使寶玉僥倖得嗣,她心中驚懼遠勝歡喜,日日沉淪煎熬,如身陷阿鼻地獄,無間磨難,似難見解脫之日。

  王夫人深知長女心思敏銳,洞察入微,再不敢多言彩霞之事,生怕被她窺破內里隱秘。

  一旦破綻敗露,不止自己身為母親顏面盡失,母女情分,姐弟恩義,也會日漸疏離,寶玉失了元春這層依仗,往後會愈發落魄無依。

  她急於岔開沉重話題,方才進門之時,恰好聽見元春撫琴,此刻目光一轉,落在窗前古琴之上口只見琴案漆皮斑駁,邊角磨損,已顯舊態,不復嶄新光潔。

  當下蹙起眉頭,開口說道:「這琴案是你小時所用,自打你入宮之後,府中便無人撫琴,琴案常年閒置,經年累月,舊成這般模樣。

  你是榮國府堂堂大小姐,即便不如二丫頭風光體面,也不該太過潦草將就,用這般陳舊器物,實在不成體統。」

  元春聞言微蹙黛眉,心底暗自輕嘆,母親心性愈發浮躁偏執,區區一件陳設家什,也能生出這般盛氣。

  更無端牽扯二妹妹,妄論尊卑名分,最是犯忌諱,榮國府是琮弟的家業,論府邸正統,掌家正朔,二妹妹才是正經大小姐————

  母親這般言語,實在偏頗不妥,她不願爭執,溫婉笑道:「不過一件陳設家什,只是漆水略舊,些許磨損。

  用著安穩妥當便好,哪有這般多的講究。」

  王夫人依舊固執,連連搖頭:「你是金尊玉貴的大小姐,若事事馬虎隨意,自輕身份。

  那些沒眼力見的,自然便會看輕了你,萬萬不能這般縱容。

  鳳丫頭如今事管家媳婦,日日忙進忙出,里外張羅,也不知倒飭什麼,偏眼皮子底下的不妥,竟半點不曾留意。

  我也懶得找她理論,省得她伶牙俐齒,巧言辯駁,說得人頭昏腦脹,我回去為你置辦新琴案,叫人給你送來。」

  元春見母親為一樁小事,無端牽連二妹妹,還數落二嫂子,這般做派,一家子難安生,心頭不由一陣煩悶。

  不知母親哪來的無名邪火,她如今安居西府,諸事安穩自在,若太太特意送來新案,反倒突兀惹眼。

  難免讓旁人胡亂揣測,倒像老太太與琮弟,刻意虧待她一般,平白惹出閒話,何苦來哉。

  連忙說道:「太太不忙著買新案,前日琮弟來我屋裡走動,他也是懂琴之人,見這琴案也說舊了,便說要給我備張新的。

  若是太太和琮弟都買了新的,反倒器物冗餘,白白閒置。

  如今彩霞待產在即,才是眼下頭等要緊事,我這些零星瑣事,我們倆姐弟自行打理,何須太太勞心費神。」

  「倆姐弟」三字入耳,王夫人心中頓時生出厭煩,只覺長女愈發糊塗昏聵。

  她與寶玉才是一母同胞,血脈至親的正經姐弟,何曾見過她對寶玉,這般貼心親近,事事信任依賴。

  反倒對東府那小子,百般熱絡親昵,言聽計從,不分親疏內外,本末倒置,鬼迷心竅,全然昏了頭。

  她和琮哥兒不過堂房姐弟,她和寶玉才是親姐弟,琮哥兒不過外三路,憑他也配稱兩姐弟。

  王夫人壓著語氣說道:「大丫頭,你如今待字閨中,琮哥兒雖未成親,總歸已成人。

  他不是親弟弟,隨便進出你屋裡,也該多個避諱————」

  元春聽了這話,頓時俏臉一陣緋紅,縱然一慣大氣從容,遇事應對冷靜,心中也不由泛起一陣羞惱。

  太太這說的什麼話,好端端的堂房姐弟,原本就是規規矩矩,光明磊落,事事循禮。

  偏叫她無端扯出嫌疑,給自家女兒抹黑,叫人如何不氣自己幼受家教,素守閨中禮范,琮弟更是士林翹楚,名教子弟,最守禮義廉恥,哪會有絲毫苟且。

  琮弟那回來自己院中,都不會孤身前來,不是和姊妹們同來,便是帶著貼身丫鬢過來。

  前幾日他過來走動,便帶著英蓮同來,自己撫琴給他聽,英蓮和抱琴同在一旁,怎能扯出捕風捉影之辭————

  元春回家已有些時間,知道母親與自己離家之時,也有了許多的不同,性子變得執拗偏激,對琮弟深懷怨懟敵意。


  她雖心中有些無奈,想來是因為家業驟變,母親做了半輩子當家太太,一下淪為偏支主婦,失去往日風光榮耀,才會這般心性大變。

  元春原本以為,只要過去些年頭,母親滿腔心結,自會漸漸消退,沒想到事與願違,如今似乎愈發偏執。

  竟連親身女兒都不盡信,胡亂說出猜忌之語,當真讓人羞惱尷尬。

  只是她礙於母女情分,只能壓抑心中不服,不好當面辯駁。

  垂眉說道:「太太只管放心,女兒行事,必有分寸————」

  王夫人見女兒口中答應,面上神色卻有不悅,知道她對東府那小子,心中牽念已深,哪會因自己敲打,就捨得就此疏遠。

  其實她深知女兒心性,閨禮端重,守禮持正,哪是擔心她與堂弟親近,會有什麼逾矩不妥。

  不過是覺得女兒不分親疏,對親弟寶玉常有訓誡,從沒熱心扶持,反對堂弟賈琮親近依賴,讓王夫人心中懊惱。

  但寶玉已遷去東路院,唯獨女兒還留在西府,且大房對女兒還算客套,王夫人將其視為倚仗,自不想與女兒鬧僵。

  她見元春面色不好,便收住了話頭,母女間雖言語應對,卻難掩幾分寡淡,王夫人囑咐幾句閒話,便帶了秋紋離開。

  元春獨自坐著發呆,忍不住嘆口氣,當年琮弟得皇后恩准,入宮探望自己,他不僅風采照人,宿慧卓絕,還是知情重義之人。

  堂姐弟間說不出的投契,他一人支撐起賈家門第,建功立業,名動天下,讓自己得脫深宮藩籬,且因他之惠早早離宮歸家。

  比起弟弟寶玉的紈絝荒唐,沉迷慾念,懶於讀書,一事無成,他們兩人實在天壤之別,或許正是這樣,自己對琮弟很是偏愛。

  難道是太過於忘情,自己並沒有察覺,太太旁觀卻覺得不妥————

  元春心中左思右想,內心一片混沌,往日明麗大氣之人,一時竟生出些許茫然,心頭泛起幾許酸楚。

  她心中喟然嘆息,自己終究沒二妹妹的福氣,她命中得了這個弟弟,從此便心滿意足,有了一生的依靠。

  她只想好好守著他,過安逸無憂的日子,即便這麼多高門說親,二妹妹都沒有動心,老太太也不好逼她。

  以前自己瞧著總有不解,如今才明白二妹妹的心意,她有了親弟弟撐腰,不用理會旁人言辭,可以自己給自己做主。

  此時,抱琴從屋外進來,她和秋紋在院中說話,並沒聽見王夫人言辭,見自己姑娘坐在發呆,神情黯淡,像是滿懷心事。

  抱琴心中擔憂,問道:「姑娘,你這是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元春搖了搖頭,突然說道:「抱琴,若琮弟不是堂弟弟,他是我的親弟弟,那該多好————」

  抱琴聽了這話,神情有些詫異,不知自己姑娘何出此言,但見她神色沉鬱,必定心有不樂,溫和勸道:「姑娘這話可不對。

  三爺雖是堂房弟弟,但老爺對三爺最看重,一向視如己出,三爺亦視老爺如父,三爺便如姑娘的親弟,這已沒什麼不同。」

  元春微微搖頭,神情有些茫然:「你不懂我的意思,這終究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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