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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8章 褥暖多柔情

2026-10-20 00:26:08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榮禧堂,東耳房。

  日暮西沉,一輪落日熔金,飛檐翹角銜住漫天金紅,玲瓏遊廊迴環,雕鏤窗欞格上,盡數覆上一層融融暖光。

  朱紅廊柱被夕陽染得沉艷,檐角瓦當本是深褐黛青,此刻皆浸在落日艷色中,明暗交錯,深幽絢爛。

  霞光透過窗欞淌進耳房內,將窗紗暈染成融融橘紅,屋內器物半明半晦,不似外頭那般灼艷,只余脈脈暮暉,靜靜鋪陳一室。

  齡官掀簾自院中進來,懷中抱曬透的衾褥,雙臂環著蓬鬆被褥,腳步輕快,側身避過門框,輕悄悄跨進屋內。

  將被褥安放於床沿,方才直起纖腰,窗外夕照斜斜落在身上,映著她苗條身形,小臉清麗,柳眉彎彎的,帶著動人的嬌俏稚氣。

  一雙眼秋水澄明,眼尾微微上挑,雖還暈著青澀,卻已透出一絲明媚。

  肌膚瑩潤薄白,下頜小巧秀氣,兩頰淺淺泛著曬過的薄紅,眉眼舒展,顧盼之間,儘是少女輕盈純真。

  身上穿件銀紅撒花小襖,下身著松綠細襉綢裙,裙上褶縫細密,走動時裙幅飄漾,不聞嘩響。

  頭上挽一絡家常垂髻,僅一支烏木簪,牢牢綰住青絲,耳上墜極小的珍珠墜,隨著抱物、轉身動作,悠悠微微晃動。

  她將垂落的碧紗帳提起,掛在床側鎏金帳鉤上,將床上舊的薄衾坐枕盡數挪下,再將方才曬好的被褥抖開。

  將被褥在床上鋪好,把上頭褶皺處處撫平,做的頗為仔細用心,臉上掛著笑意,嘴裡哼著小曲,調子柔美,很是動聽。  收拾妥了床榻,才轉身來理書案,案上幾冊書卷散亂,是賈琮昨晚看過,被她加過書籤,一摞疊放整齊。

  又收拾桌上幾張殘紙,上頭都有賈琮字跡,被她收攏之後,疊作四方收進抽屜。

  

  又執一柄鵝羽拂塵,手腕靈捷輕緩迴旋,順著博古架縫隙,撣去幾日浮塵,不去碰那架上古玩瓶器。

  偶爾抬眼望一望窗外槐影,估算著大致日頭,及賈琮回府時間,轉瞬又落回手頭活計。

  如此忙碌一番,不多時,床帳衾褥、書案陳設,件件歸置妥帖,滿屋還漫著好聞氣息,似是褥曬過的日光香氣。

  ……

  此時,廊外傳來腳步上,夾著環佩玲瓏之音,齡官耳聰目明,頓時回頭看去,見門口人影閃動,黛玉正笑盈盈進來。

  穿月白綾對襟衫子,系秋香色軟綾長裙,行步時裙幅輕漾,拂過半高門檻,引得纖腰環佩叮噹。

  一雙秋水明眸,神光澄澈,身姿纖秀,步履安閒,恍若月下仙姝,風姿出塵脫俗。

  笑道:「齡官妹妹可真勤快,三哥哥還沒回府,就把屋子收拾妥帖,他這人確是個享福的。」

  齡官放下羽拂塵,笑著迎了上去,說道:「原來是林姑娘,快請進來坐,看日頭三爺快回了。」

  黛玉與賈琮身邊姑娘丫鬟,都相處的很融洽,對齡官卻多了份投緣,日常過來遇上,兩人總要聊上幾句。  窗為夕陽透過窗欞,斑駁霞光映照嬌嬈,兩人俏顏,似真似幻,格外肖似,恍如一雙姊妹花。

  黛玉笑道:「以後我和三哥哥討了你來,咱們兩個在一起,那才叫得趣呢。」

  齡官笑道:「要是這樣的話,姑娘可要交我做詩填詞,我如今能識字讀書,正想再學這個呢。」

  黛玉笑道:「你學這麼多作甚,莫非也想考進士不成。」

  ……

  兩人正在說笑,豆官風風火火跑進屋子,說道:「小福,外院婆子來傳話,說宏春街的南風樂鋪,給三爺送了帖子。」

  豆官一邊說話,手上還晃動一份信箋,是個牙白色信套,封口是開著的,說明這只是傳話,並不是要緊私信。

  齡官神情納悶,接過那個信封,說道:「三爺雖會撫琴,只是偶爾消遣,從沒聽說他和樂鋪有來往。」

  她擔心是要緊傳話,三爺如今不在家,耽擱了可就不好,便打開信封,抽出一張精緻的淡藍色薛濤箋。

  那箋上寫著:「琴案已到貨,新鋪待開,車馬人手侷促,明日日落前,送貨至府上。」

  齡官神色迷惑,說道:「三爺平日很少撫琴,房裡也有現成琴案,怎麼又新買一張,當真古怪的。」

  黛玉卻不在意琴案,而是這張淡藍色薛濤箋,讓她看著有些眼熟,從齡官手中接過,在縴手上來回擺弄。  稍許說道:「這種淡藍色薛濤箋,神京可不多見,紙張柔中帶韌,不易損毀,右下角有個梅花烙印。


  只有姑蘇榮寶齋出的薛濤箋,才會是這種樣式,這可是別無分號的,這家樂鋪倒是講究人。」

  齡官聽了這話,芳心不由一跳,姑蘇榮寶齋薛濤箋,敏兒姐姐最愛這種紙,她給三爺寫信,都用這種紙張,自己可都看慣了。

  難道是敏兒姐姐來信?只是紙上寫的這句話,看著怎麼都不像,也不是敏兒姐姐筆跡……

  黛玉看到這藍色薛濤箋,心中也是一跳,瞬間便想到那句:深巷煙火思浮生,一江春水怨別離。

  只是這箋上文字內容,著實和那鄒姑娘無關。

  齡官雖有懷疑,嘴上卻道:「這鋪子叫南風樂鋪,東家多半是南省人士,喜用姑蘇造的信箋,倒也不算稀奇。」

  黛玉微微一笑:「你這話有些道理。」

  齡官嘴上幫賈琮開脫,心中不免嘀咕,納悶說道:「林姑娘,這上頭的字可不好看,還沒我寫的好。」

  黛玉笑道:「三哥哥可是書法大家,你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自然比旁人好上許多。

  這上頭的字,筆劃剛硬,骨架未穩,定是個男子所寫,他雖識字,但筆墨上未下過太多功夫。

  這詞句比較俚俗,這人雖識文斷字,但讀書必定不多,倒像個識字夥計寫的。」  ……

  齡官聽了黛玉這番話,好奇觀察箋上字體,她跟賈琮練字許久,因有名師指點,對書法秉性已有認識。

  只是仔細瞧了片刻,便看出許多端倪,果真便如黛玉所言,笑道:「姑娘可真聰明,光看了幾個字,便猜出這許多,必定是沒錯的。」

  兩人正說著話,聽門外有人笑道:「林妹妹自然聰明,不知又有什麼高論,也說來我聽聽,讓我也長個見識。」

  齡官笑意盈盈,迎上說道:「三爺今日下值倒早,林姑娘也剛來不久。」

  黛玉將手中信箋遞給他,說道:「我瞧三哥哥的琴案,還很是齊整的,怎又新買了一張。」

  賈琮看清箋上文字,目光微微一亮,那上面說的是琴案,但賈琮看到的,卻是另外的意思……

  微笑說道:「這哪是我自己用的,前幾日去大姐姐房裡,見她的琴案都舊了,所以給她置辦新的。」

  賈琮讓黛玉在外屋稍坐,跟著齡官進了內室,換了家常衣服出來,笑道:「這幾日事情多,昨一整日沒見妹妹。

  聽說昨祠堂後堂辦禮數,姨娘和老太太行母女之禮,我還沒去道賀,不如現在去走動。

  如今天色還亮著,園子裡一路逛著,還能和妹妹說說話。」

  黛玉明眸眨動,笑道:「我來就是和三哥哥說話,今早姨娘還提到你呢,你過去走動,她必定高興。  三哥哥,你給大姐姐買琴案,叫管事去跑腿便好。

  怎還親自操辦起來,樂鋪旁人不找,單就找三哥哥,三哥哥怎識得這家樂鋪,以前沒聽哥哥提過。」

  賈琮聽了這話,神情微微一僵,林妹妹太過剔透,他看了眼桌上藍色薛濤箋,這些事總歸兇險,姊妹們少知道為妙。

  笑道:「我也是聽同僚說起,宏春街新開一家樂鋪,東主是姑蘇人,經營上等樂器琴案,便讓他幫我訂了一張……」

  …………

  黛玉聽了這話,心中並未多想,二人一同步出東耳房。

  此時晚霞尚未斂盡,西天雲顥烘得一片艷紅,滿園亭台花木,浸在融融夕照裡頭,流輝漫灑,處處染著一層暖光。

  二人穿廊繞榭,過院度亭,一路說說笑笑,言笑晏晏,十分投契親密。

  待行至後西院,賈琮向陳姨娘道了賀喜,又承留吃了晚飯,這次方才辭別出來。

  待迴轉東耳房時,天色已然幽藍,屋內燭火搖搖,燈花輕輕爆響,內室之中,一縷幽香淡淡浮漾在四下。

  只見齡官一身粉綾小襖,獨自坐在妝檯之前,手托香腮,垂著頭打盹,眉眼慵倦,一副稚氣嬌憨的模樣。

  賈琮放輕腳步,悄悄走上前去,伸出指尖,在她瑩潤如玉耳垂上,輕輕一捻,笑道:「困成這般模樣,怎不往榻上安睡。」  齡官猛的一驚,登時醒轉過來,抬眼見是他,眉眼一彎,笑道:「三爺可回來了。」

  說罷取預先備下的溫湯,服侍賈琮梳洗淨面,又替他褪下外袍大衫,換上寬鬆柔軟寢衣。


  一旁口裡嘰嘰喳喳,絮絮說著細碎閒話,隨口提到樂鋪送來的信函。

  笑道:「林姑娘可真是聰明,才瞧了寥寥幾行字,便把內里情由,猜得真真的,就像親眼見過一般。」

  賈琮聞言微微一笑,黛玉出身世宦之家,雖深居閨閣,不常出外走動,卻心有七竅,靈慧機敏,勝過許多鬚眉男子,自然極不俗的。

  轉念心中微嘆,世間原有這般一類人,同樣出身官宦門第,偏被世事浮沉所苦,歷經多少生死波折……

  ……

  神京東城,清閶巷,五月初夏,暖風遲遲,天光清和。

  巷中青石鋪地,巷道開闊平整,塊塊石磚打磨得細膩光潔,錯落齊整,不見半分坑窪塵穢。

  巷旁排著連片老梧桐,新葉疊著舊枝,綠蔭濃密,翠蓋婆娑,暖風吹拂而過,碧葉簌簌輕響。

  此巷距宏春街甚是相近,車馬往來不過一刻鐘路程,市井煙火首尾相接,卻獨辟一隅清寧。

  巷內並無沿街商鋪,乃情景的民居巷落,與市井嘈雜喧囂,卻是兩處世界。  巷中住戶非尋常市井貧民,儘是城中殷實人家,或是家底豐厚的商戶,亦有仕途安穩的中下官吏落戶於此。

  傳聞城東鎮安府衙中,便有數名官吏擇此巷定居,因沾了官氣庇佑,清閶巷向來安寧,尋常地痞、宵小從不敢在此滋事。

  巷中宅院排布齊整雅致,多為單進、兩進的清淨院落,格局規整,疏密得當。

  此地宅價素來不菲,但凡有房主典屋售賣,轉瞬便被人爭相購入,從無空置積壓的光景,足見此處房舍很是緊俏。

  二十餘日前,巷中一處兩進宅院,因屋主行商折本,急著變賣宅院周轉生計。

  城中兩家老牌田房牙行,便已早早盯上,想從中周旋牟利,賺取豐厚利錢。

  誰知一番算計,終究落空,竟被人捷足先登,搶先將這處宅院買下。

  能和有根底的牙行搶房,必是有權有勢之人,否則絕鬥不過牙行的市井手段。

  新主入手之後,即刻召來一眾工匠,里外動工,翻新修繕院內屋舍。

  此番營造工期極快,用料皆是上等精材,處處精工細作,半點不肯敷衍。

  街坊鄰里看在眼裡,皆知這新屋主家底殷實,手段更是不俗,私下裡都暗自好奇,揣測這位新主的來路根基。

  ……  直到日頭西斜過半,兩輛烏漆馬車,緩緩駛入巷內,穩穩停在修繕一新的宅院前。

  趕車的許小關躍跳下車轅,取過老銅鑰匙,「咔嗒」一聲開了院門。

  丫鬟雙荷掀簾下車,同許小關一道,領著三名隨車小廝,從後一輛馬車上,將四五隻箱籠物搬卸下來,魚貫抬進內院堂屋。

  等粗粗把物件歸置妥當,許小關便帶人抽身離去,前頭那輛馬車上,走下一個婆子,攙扶鄒敏兒下了車=。

  待三人踏入院中,雙荷回過身,將兩扇院門闔嚴。

  鄒敏兒在院中走動,見屋宇修整精緻清雅,石階窗幾,處處一塵不染,尚縈繞新木新漆氣息,看著叫人心目舒朗。

  雙荷面上掩不住歡喜,笑道:「姑娘,咱們總算進神京城了,便算是安頓下來了。」

  鄒敏兒對那婆子吩咐道:「張大娘,你的行李已抬到你房裡,你自去打理收拾。

  外院廚房米糧俱已備下,日落之前,做一頓晚食出來。

  這一路車馬勞頓,吃過晚飯,關好各處門戶,你也早些安歇。

  內院的箱籠,雙荷料理便夠,再過一兩日,還會再來一個丫鬟,外加一名看門老僕,這處宅院門戶,便算齊全了。」

  ……  這張大娘是個孤寡婦人,年不到四十,性子忠厚勤謹,一手江南菜式做得極好,是鄒敏兒自姑蘇北上前,特意買來的家僕。

  她一孤身女子遠赴京城,身邊只帶一個丫鬟,未免太過單薄惹眼,有個婆子在側,起居內外,行事走動,都要便利許多。

  張大娘連忙躬身應下,便往外院廚房張羅。

  雙荷年紀尚輕,心性活潑,初到一處嶄新院落,滿心都是雀躍,滿臉都是精神奕奕。

  她一邊幫鄒敏兒開箱理物,鋪展衾褥床帳,口中嘰嘰喳喳,絮說不停,給這幽靜深宅,憑添些許活氣。


  「姑娘,這院子又寬綽又齊整,比咱們姑蘇的住處,還要闊上幾分,公子待姑娘真是上心,竟置下這般上好居所。」

  鄒敏兒立在院中,四下打量一回,唇角噙著笑意,說道:「方才馬車進巷之時,我便一路留心看過。

  巷內這一處處宅院,格局齊整體面,絕非尋常小民所能居得。

  方才路過一戶門前,還停著一乘私轎,尋常大戶商賈出門,都是乘坐馬車。

  大周朝的規矩,三品以上方許用官轎,可六品以上官員,便可以自備私轎。

  由此看來,這條巷子裡,定住了六品上的官吏。

  便是在金陵繁華之地,這般官宦富戶聚居巷陌,短短兩月光景,也難尋出空置院落,更何況是天子腳下的神京。  他把這處宅院買下,往後那間新樂鋪的生意,便又多了一層牢靠根基。」

  雙荷聽了,心中有些不解,姑娘一心做樂鋪生意,鋪面早已叫人打理齊備。

  做生意不過是為賺銀錢,怎麼連住什麼地方,也與此相干?

  只是她素知姑娘心思縝密,做事精明,早就司空見慣,便也不放心上,自然也不會追問。

  鄒敏兒又吩咐道:「張大娘是新來的,要過些時候才知根底,你在她面前說話,先不要提起玉章,日後話頭由我來說。」

  雙荷雖不知其中深意,卻知道自己姑娘極聰慧,做事自有章法,便乖巧應了下來。

  轉瞬便是日落時分,漫天霞光落滿庭除,張大娘將晚飯端來,鄒敏兒也不講究繁文,三人圍桌用過晚飯,又讓張大娘收拾碗盞退下。

  窗外暮色一重濃過一重,鄒敏兒望著院外,開口吩咐:「雙荷,房內生起爐炭,燒一壺滾水,把帶的明前新茶取來。

  你且去外院守著,叫張大娘早些歇息,若是外頭有人叩門,務必從門洞瞧清楚,方可開門,不可大意。」

  雙荷臉上露出疑惑,問道:「姑娘,這般時辰,還有人上門來麼?」

  鄒敏兒耳尖泛起一層薄紅,嗔道:「多嘴的丫頭,叫你守著你便守著,待一會兒,你便知曉了。」

  一語落地,雙荷明眸倏然一亮,心中便猜著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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