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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9章 良宵意繾綣

2026-10-20 00:26:44 作者: 滄海不笑

  神京東城,清閶巷,鄒宅。

  五月初夏,夜色初闌,晚風細細穿廊,滿院清寧幽涼。

  檐下燈影溫柔,窗內燭火搖紅,鄒敏兒那一瞥微嗔,似將溫柔心緒漾在風裡,讓這寂寂夏夜,憑添了幾分旖旎思慕,連晚風都似裹著心跳,

  雙荷服侍鄒敏兒已兩載,素來機靈剔透,最懂自家姑娘心思。

  一聽這話里婉轉深意,便瞭然於心,笑嘻嘻回道:「是雙荷多嘴饒舌,我這就生火沏茶去。」

  鄒敏兒見她一副會意模樣,頰上緋色愈發濃艷幾分。

  不多時,雙荷便從外院取來紅泥小爐,安放在堂屋門檻之側,引了松炭細細引燃。

  待銅壺盛上清水架上爐口,候著水沸微滾,便熄了大半炭火,只留餘燼溫著湯水,諸事安置妥當,才蹦跳著往外院守門。

  堂屋內一時靜謐,鄒敏兒唇角噙著一抹笑意,取過案上雨前新茶,撒入兩隻素白瓷盞中。

  自斟一盞置於身前,另一盞靜靜擺放,眸光望向院門方向,脈脈含盼,靜待來人。

  ……

  外院廚房早收拾潔淨,張大娘洗淨碗盞,熄盡灶火,回房安歇去了。  整座院落寂寂沉沉,唯有遊廊檐下兩盞明瓦燈籠,映出一圈暖黃柔光,驅散夜色幽暗,襯得滿院安寧。

  雙荷倚坐廊下木椅上,雙手支著下頜,一瞬不瞬盯著緊閉院門,時不時抬眸望一眼,天際斜掛的纖纖弦月。

  檐下燈火融融,落在她清秀稚嫩的小臉上,肌理瑩潤如玉,恰似上好白瓷,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只這般傻傻等候許久,院門始終靜悄悄的,並無半分動靜。

  她白日車馬奔波,入宅後忙著歸置行李,打掃屋舍,收拾陳設,一番忙碌下來,早已身心倦怠。

  加之飯後腹暖身慵,困意便纏上身來,正昏昏欲睡之際,忽聽院門傳來幾聲輕叩,聲響不重,落在靜謐夜色里,格外清晰分明。

  雙荷眼眸驟然一亮,瞬間驅散滿身困意,快步奔至院門跟前,墊著腳尖,推開門上小窗往外張望。

  見門外立著一位少年,身材修長,穿素色灰布衣衫,頭戴一頂黑色氈帽,裝束尋常樸素,混在夜色里毫不起眼,一時難以辨清容貌。

  雙荷正有些發愣,少年抬手摘下氈帽,房檐下暖燈流光,落於眉眼之間,立時襯得容顏俊美,氣宇清朗,唇角揚著一抹溫潤笑意。

  雙荷又驚又喜,一眼便認出是賈琮,連忙利落拔開門栓,將人迎入院中,笑語盈盈:「公子許久未見,姑娘已在內院候著您。」

  賈琮溫聲笑道:「你也許久未見,越發伶俐了,帶我去見你家姑娘。」

  雙荷滿心歡喜,一路穿廊過榭,向內院走去,賈琮遠遠望向堂屋,見裡面燭火搖曳,讓人心生暖意,想起舊日種種溫存,心緒翻湧不定。  堂屋之內的鄒敏兒,聽聞院中有履聲漸近,除卻雙荷輕快的腳步,另有一道沉穩從容的步聲,心頭瞬間瞭然。

  她即刻起身,快步走到堂屋門前,朦朧燭影里,望見賈琮跨入內院門庭,鄒敏兒白皙面龐,瞬間染上暈色。

  一雙澄澈明眸,倏然泛紅,站在門邊痴痴望著他。

  賈琮尚未走近階前,便已溫聲喚道:「敏兒。」

  雙荷聽得親昵呼喚,小臉微微一熱,似乎意識到什麼,立時停下腳步,不由吐了下舌頭,回身掩閉內院二門,一溜煙便躲到一邊。

  賈琮走進堂屋,見鄒敏兒俏臉粉紅,燭光下嬌美無比,叫人怦然心跳,一雙美眸淚光盈盈,直直的看著他,似乎捨不得轉動。

  

  賈琮垂眸望去,只見她縴手攥一方絹帕,指節不知覺的繃緊,心頭不由生出酸澀歉然,伸手握住微涼柔滑的玉手。

  溫聲說道:「我是身不由己,把你獨自撂在姑蘇,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

  鄒敏兒冰涼的纖指,被那溫熱手掌溫柔包裹,似乎瞬間便鬆弛下來,萬般相思,千般牽掛,盡數翻湧上來。

  她忍不住心中激盪,伸手摟住賈琮腰身,闔著眼靠在他肩頭。

  當初鄒敏兒重傷欲死,都是賈琮貼身照顧,兩人肌膚相親,什麼親密事都做了。  這般耳鬢廝磨,更是純出自然,相隔千里,分別近兩載,難減甘甜熾烈,滿懷刻骨思慕,似比以往愈發熾烈淳厚。


  她靠在他肩頭,輕柔如囈語:「「那年你返回神京,本以為南北千里,從此再難相見,沒想到還有今日,我已經很知足了。」

  賈琮心中煦暖,在她秀髮上輕輕撫過,說道:「我在城中太引人注目,所以才晚上過來,不然露了痕跡,對你以後會不利。」

  鄒敏兒聞言心頭不舍,輕聲問道:「玉章,那你往後,便不再過來了麼?」

  賈琮說道:「非到緊要關頭,我不便再來此處,我在鑫春女舍後院,置了一處清靜精舍,每隔五日,我們在那裡碰面說話。」

  聽得此言,鄒敏兒唇角漾開一抹笑意,環在他腰間的手臂,不自覺輕輕收緊幾分,似將這失而復得的溫存,牢牢攥在身邊。

  賈琮又道:「我為你尋了一名女護衛,出身滄州武學世家,身手卓絕,心性穩妥,根底可靠。

  讓她以貼身丫鬟身份,隨你左右,朝夕護衛,保你出入周全。」

  鄒敏兒微微一笑,說道:「我就一個姑娘家,安居處事罷了,你怎擺這麼大陣勢。」

  賈琮嘆道:「你幫我做的事情,隱秘要緊,干係重大,非比尋常,自然要處處謹慎。」

  鄒敏兒輕聲說道:「我心中惦念清娘子,不過左思右想,還是不見她為好,她身份太過特殊,見她易張揚聲勢,對你所行之事不利。」

  賈琮心頭一動,似乎想到什麼,回道:「你說的也有道理,總之總有機緣見面。」  二人溫存繾綣片刻,鄒敏兒抬眸道:「你這麼晚來見我,必定還有正事要說。」

  說著便牽著賈琮坐下,往屋外看了一眼:「雙荷這丫頭跑哪去了?」

  賈琮莞爾一笑:「你這丫頭調教得機靈,大概不想吵著我們說話。」

  鄒敏兒聽得面頰微紅,走到堂屋門口,拎了爐上茶壺,對著放了茶葉的茶盅,沏了一碗新茶。

  沸水入盞,茶香裊裊,滿室清芬氤氳,堂中靜謐,芳意融融。

  ……

  待心緒平復妥當,鄒敏說道:「我到了金陵之後,曲姑娘從江南店學徒,還有鑫春號孤堂,挑選了十五人,其中三人為女子。

  這些人皆孤兒出身,自小混跡市井,最懂謀生蟄伏之道,心性機敏,行事靈動,都是絕佳的秘潛人才。

  在金陵兩月,我用中車司秘潛規制,得曲姑娘從旁相助,用了可靠人手,暗中悉心調教,打磨心性,教習規矩、傳授秘事章法。

  此番北上,我留下四人在瓦武鎮,作為後路預備,其餘一十一人,六日前盡數分批入京。

  皆按你早前的排布,除曾秧、許小光二人,安置在宏春街落腳,其餘眾人盡數散居神京各處,各有居所,各謀生業,隱於市井,不露破綻。」

  賈琮聞言微微頷首,自懷中取出一冊密箋薄冊,遞與鄒敏兒。  說道:「此冊之上,記載左院安插在五軍營、五軍都督府、朝野各衙、水陸要道、城關碼頭等處,所有暗樁名錄,及呈送密報類別。

  往後各處暗樁遞送密報,皆由你布置城中人手,就近收訖,匯總至宏春街曾秧雜貨鋪,經曾秧之手轉交許小光。

  再你麾下人手核驗存檔,篩選甄別,由你提煉綱要,再傳至左院承辦。

  除曾秧一人知曉脈絡,其餘市井人手,不得知曉南風樂鋪底細,這般分層隔絕,萬一有所事發,也有緩衝餘地,可保你安穩,不致全盤傾覆。

  五日之後碰面,我會攜來一具秘盒,內中收錄四百餘名京中武官名冊,我按身份權重,干係輕重,分門定級,便是軍武監察核心目標。

  我已派出得力人手,布置九邊秘訊暗樁,到月底前必能辦妥,往後每月皆有邊關秘報傳回,亦由你統籌人手,接收歸集,梳理上報。

  近一兩月神京風平浪靜,暫無什麼大事,你正好可安閒些時日,熟悉手中事務。

  也讓麾下眾人,熟悉京城風土人情,市井規矩,褪去江南鄉氣,做個真正的神京人,日後遇事方能沉穩,將來必有大用。」

  鄒敏兒心思細密,聞弦知意,問道:「玉章,最近一二月無事,莫非一二月之後,會有大事發生?」

  賈琮眸光微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說道:「此番伐蒙之戰,雖已大勝收場,安達汗經此一役,元氣大傷,無力南侵。

  可土蠻部依舊坐擁七萬鐵騎,盤踞漠北,仍是草原大患。


  朝廷現已聯結鄂爾多斯部,意在制衡草原,鎮撫邊局。  下月鄂爾多斯部會遣使入京,朝拜天子,兩邦訂立盟約。

  安達汗重傷未死,絕不會甘於受制,被我大周鉗制手腳,此番盟約定下,草原勢力重新洗牌,漠北之地定生波瀾,紛爭怕是免不了……」

  …………

  大周九邊之地,寧夏鎮以南三十里,便是河套荒原。

  時值五月初夏,江南早已暖風敷柳,草木繁稠,唯獨這塞外大漠,依舊天高地迥,風露蒼寒。

  夜幕垂落之時,四野茫茫無垠,長風穿原而過,嗚咽蕭蕭,如訴荒古蒼涼。

  天穹低覆,一彎纖弦冷月,懸於碧落,清輝泠泠,遍灑千里草原,將整片曠野照得澄澈空明。

  河套南境之內,四方城新城址已然劃定,匠人以石灰碎石勾界劃疆,將方圓地界標識清晰,在清冷月色下靜靜鋪展,宛如蟄伏漠北厚土的巨獸。

  城址正中的位置,野草盡數刈除,地面夯碾平整,露出大片黑褐緊實的原生黃土。

  自中心向四方輻射,排布著數架木槌樁機,靜默立在荒原之上,只待時日一至,便要興工起築。

  不消些許時日,一座雄鎮塞外,俯瞰河套的巨城,便將從這片荒土之上拔地而起。

  此地自古是遊牧而居之地,牧民世代靠天存續,歲歲遭風沙霜雪天災,年年為水草牛羊紛爭,弱肉強食,殺伐不休,在生死一線中掙扎。  如今這座雄城將起,於萬千牧民而言,便是百年難遇的轉圜生機,往後顛沛流離,廝殺求生的苦日子,或將會從此改易。

  可世上事,從來福禍相依,難逃利弊相伏。

  雄城崛起,漢風漸進,必將攪動千年草原格局。

  舊日部落勢力,遊牧千年秩序,漠北部落格局,自此會被盡數打破,四方風波,爭端湧起,必會因此埋下伏筆。

  ……

  新城址周遭,數百頂蒙古氈帳,錯落排布,環圍拱衛,將整片城址地界穩穩護在中央,帳中人居混雜,各司其職,各承其事。

  其中有數百農耕好手,皆是官府暗中徵調,自寧夏鎮悄然出關,歸入鄂爾多斯部境內,專司教導牧民開墾耕種、引水務農之法。

  又有自朝廷六部抽調的官吏,隨密使北上,專主兩邦訂盟前置諸事,兼理四方城修築籌備一應雜務。

  更有鄂爾多斯部數百精壯牧民,得諾顏台吉軍令,從本部遷調駐紮,聽命大周官吏調度,專司清場、平地、夯土諸般苦力勞作。

  城址近旁大片荒草已被翻耘墾闢,溝渠初成,遠引湖水環流,為日後萬畝良田預埋灌溉之便。

  待四方城落成,周遭荒原盡數開墾,塞上荒蕪之地,終將化作阡陌連綿。

  水土豐饒的塞上江南勝景,或許會在數年之後,便可在草原上初見其勢。  ……

  夜色漸深,寒意愈濃,連片氈帳營地之中,次第燃起堆堆篝火,星火灼灼,焰光搖曳。

  登高遠眺,如細密燈火散落荒原,點點明明,錯落生輝,恰似繁星墜地,與天邊冷月遙遙相映,明暗交織,襯得漠北天地愈發寥廓蒼茫。

  隨築城工期日漸臨近,首批工匠已然自寧夏鎮出關,進駐城址周邊安營待命。

  漠北氣候迥異中原,縱是初夏五月,一旦日落天暝,夜風徹骨寒涼,竟不輸江南深冬嚴寒。

  此番出關工匠,多半來自中原水暖之鄉,素來畏寒喜暖,難耐塞外夜風乾冷。

  故而入夜之後,人人圍聚篝火,一邊烘暖驅寒,消解倦乏,一邊閒話閒談,消解長夜寂寥。

  一處篝火旁,林兆和兜帽裹首,斂身端坐,一手持卷文牘,借跳動火光細細閱覽,一手伸向火堆,時時烘暖禦寒。

  他本是杭州府人士,自幼長在江南溫潤水土,慣了暖風細雨,濕潤宜居之地,不耐北地乾燥苦寒,北上數月,風霜侵體,眉眼間已多了憔悴清瘦。

  可縱使形貌倦怠,火光映照之下,他眉目沉肅,神色凜然,一雙眼眸清亮精銳,身處荒寒、萬里孤原,亦是淡然自若,並無絲毫畏怯頹態。

  ……

  少時,一名工匠裝束的漢子,緩步走近火堆,悄然落座林兆和身側。  他不動聲色掃視周遭,確認四下無人留意,輕聲說道:「林大人,此番隨首批工匠出關,有五名暗線人手,皆已安頓妥當,皆與工匠起居勞作。」


  林兆和目光未離文牘,語聲沉靜平穩:「後續還有四批工匠,七月前盡數徵調入河套地界。

  我方餘下二十一人,亦會分批遣入四方城址,待四方城落成侯,這些人會常駐此地,便是院使布設關外的前哨根基。

  你我行事到今,左院邊地秘房關外布局,便算全數落定,事情便告一段落。

  我不日要返京復命,此後此地一應事務,便交託張提督接手處置。」

  張五低聲回道:「大人放心,卑職定當盡心竭力,謹守其職,不負所托。」

  林兆和緩緩合起文牘,抬眸望向燈火連綿的營地,說道:「如今四方城界址已定,整地夯土,墾荒開渠,諸事日日推進。

  周遭人居愈發密集,聲勢漸盛,即便刻意收斂,也很難隱秘不露。

  此地雖處河套南境,距河套北境尚有路途,可風聲無界,消息易傳,近來土蠻部、永謝倫部,可有何異動風聲?」

  張五湊近半分,回道:「我方人手如今只隱匿工匠營中,未能深入北境腹地探察。

  所幸首批五人皆熟稔邊情,其中三人精通蒙語,便於混跡打探。

  此番城址勞作,鄂爾多斯部抽調五百精壯駐營聽用,草原部落歷來全民皆兵,這些人皆是平日披甲騎卒。  他們對河套兵勢,部落動靜知道不少,我們的人手日常勞作,便藉機與之周旋閒談,探得不少有用消息。

  此前朝廷伐蒙一戰,永謝倫部出動萬餘精銳,幾近全軍覆沒。

  部落嫡長王子陣亡,首領蓋邇泰重傷致殘,經此一敗,永謝倫部元氣盡損,一蹶不振,早晚必被土蠻吞併,已然不足為患。

  至於土蠻部,此前入套五千餘眾,雖數月之前,被諾顏台吉驅離,卻並未遠撤,至今屯駐河套北境,按兵不動。

  入夏五月以來,草原流言四起,傳土蠻部正往河套北境增兵,已有再窺河套之心。

  如今四方城根基已立,鄂爾多斯部聲勢日漸高漲,安達汗老謀深算,斷不會坐視別家坐大,邊局更迭,往後漠北風波,定然接踵而至……」

  林兆和微凝眉峰,輕聲追問:「吉瀼可汗與諾顏台吉,近日有何舉動?」

  張五回道:「今日營中傳出確切風聲,諾顏台吉心繫四方城工事,近日已自王帳駐地動身,將要親赴此處,巡視城址營建進度。」

  林兆和眸色微沉,目光閃縮,緩緩說道:「聽聞吉瀼可汗身有舊傷,年事漸高,部落兵事,邊警守備,素是諾顏台吉主理。

  如今土蠻增兵北境,邊局暗涌,正需她坐鎮王帳,留守腹地策應大局,為何反倒抽身南下,親至城址工地?」

  張五說道:「草原上流傳,諾顏台吉深諳兵略,行事素來謀定後動,此番反常南下,定心中有計,多半有所倚仗,應該不會無的放矢。」

  林昭和目光沉凝,說道:「眼下正處兩邦訂盟關口,鄂爾多斯部使臣,即將南下朝拜天子,眼下更要事事留意,護佑大局無虞。  我聽聞院使大人對諾顏知之甚深,或許他能勘破玄機,明日一早,火速將消息傳回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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