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禧堂,東耳房。
天色將明未明,夜闌餘韻未消,東方已透出淺淺晨光。
一抹朝霞淺淺鋪上天際,曦光透過雕花窗欞篩落,落在內室地板之上,映出幾抹融黃日影。
隨著晨光流轉,那幾抹細碎日影,隨之時移寸轉,緩緩向前挪移,向寬大的拔步床蔓延而去。
床中錦被堆積如雲,絲緞秀衾溫潤瑩亮,枕畔纏綿之間,漫著淡淡脂香軟韻,清馥沁人,彌散一夜溫存的氣息。
賈琮沉眠未醒,左臂穿過枕邊人頸下,輕輕將她攬在身側,睡姿安穩愜意。
一截瑩白左臂,露在錦被之外,肌理細膩,皓白如雪,宛若堆玉凝脂,輕輕搭在賈琮胸前,掌心握在他肩頭,很是親昵溫婉。
轉瞬天光又亮幾分,地板上的曦影,悄然攀上石青綢面床帳,帳內陡然通透明亮。
賈琮眼帘微動,自酣眠中轉醒,身子才微微一動,身側芷芍便被驚醒。
一雙美眸輕啟,尚帶初醒的惺忪,柔聲問道:「三爺今日不是休沐嗎,怎的起得這般早?」
賈琮在她柔唇上輕輕一吻,微笑說道:「今日雖事衙門休沐,但昨日北地遞來軍報,聖上要召我入宮議事。 入宮時辰雖尚有富餘,只是衙中雜務堆積,需得先行打理,早些起身時辰從容,不至於倉促慌亂。」
芷芍聞言嘆道:「外人只道三爺身居高位,外頭風光無限,倒像得了天大運勢。
哪曉得三爺日日費心,事事勞碌,終年少有清閒,看似赫赫功業,卻是常年累月磨礪而來。」
賈琮笑道:「市井俗諺說得好,人前如要顯貴,必是人後受罪,話雖粗淺,理卻不虛。
世間所有體面風光,從不是枝頭閒果,可隨手摘取,不勞而獲。
哪有既要安享榮華,坐享盛名,又不肯躬身吃苦,費心操勞的道理。」
我時常也覺仕途勞碌,宦海官身累人,若憑這份家業積蓄,縱使從此抽身罷官,半生吃用揮霍,也足夠富足無憂。
只是人生路行,至如今地步,身不由己,勢難回頭,早容不得鬆懈。」
芷芍聽得心頭柔軟,半開玩笑的說道:「這也是有法子的,等三爺年歲再大些,早些致仕便好了,享多些年頭的清福。」
賈琮哈哈一笑,以自己這般年紀,等到有臉說致仕兩字,怕是要許多年頭,嘴上卻笑道:「這法子不錯,有空我琢磨琢磨。」
……
說話間天色漸亮,芷芍穿好貼身小衣,便服侍賈琮更衣束髮。 二人方才收拾停當,聽外室房門輕叩兩聲,隨即緩緩推開,晴雯與玉釧雙雙而入,手中捧銅盆熱水,服侍賈琮早起洗漱。
玉釧瀝乾疊好面巾,侍候他淨面洗手。賈琮隨口說道:「堂屋桌上放著一卷字軸,是十餘日前琴妹妹求的字。
前些時日俗務纏身,一直無暇動筆,前日才抽空寫完,昨日又裝裱妥當,你今日得空送往梨香院,趁便能和姐姐說話。」
玉釧笑著應下:「三爺放心,定親手交給琴姑娘,上回我去梨香院,琴姑娘還念叨這事呢。
待洗漱穿戴齊備,賈琮又與芷芍等人用過早飯,諸事安頓妥當,便獨自出府,外出料理公務。
玉釧回房略作收拾,取了那捲字軸,便往梨香院行去。
她一路行來,正可途經彩霞住處,心中不由一動,彩霞臨盆在即,自己有些時間沒去走動。
玉釧與彩霞曾同為王夫人丫鬟,從小一起長大,兩人向來親密熟絡。
自打玉釧跟了賈琮,彩霞移居西府養胎,她但凡得可空閒,便會去探視走動,也是舊日姊妹情分,今日順路經過,自要再去瞧看一番。
……
心中打定主意,她便順著內院遊廊,穿庭過榭,緩步往彩霞居所走去。
誰知行至半途,遙遙望見,前方廊下走來數人。 當頭一人,頭戴鑲寶紫金冠,身著大紅金白蝶箭袖錦袍,身形壯實、步履沉夯,眉目間帶幾分自得慵懶,不是寶玉又是哪個。
玉釧一見是他,腳下步伐驟然一滯,心底頓時發怯,下意識便要轉身避讓逃走。
寶玉素性輕浮,言語無狀,最愛隨口呼她「玉釧妹妹」。
若當著眾人跟前,這般輕薄呼喚,著實令人膈應,日後免不了被丫鬟姊妹,拿來當做取樂笑柄。
她正欲轉身避開,目光一掃,見寶玉身後隨行之人,正是寶二奶奶夏氏,心頭方才稍稍鬆緩。
想來寶玉縱然嘴無遮攔,性情浮浪,當著正妻奶奶之面,終究會心存顧忌,收斂行止,不敢太過放肆輕薄。
……
此時,寶玉已然望見廊下的玉釧,見她身姿靈秀,眉目俏美,較之往日,愈發楚楚動人。
他心頭不由一陣沉醉,那句掛在嘴邊的「玉釧妹妹」,險些就要脫口而出。
可未等他開口,夏姑娘已率先出聲:「這不是琮兄弟跟前的玉釧麼,看你走的匆匆,這是往何處去?」
寶玉聞言,心頭猛然一凜,想到玉釧是賈琮的丫鬟,心中那點旖旎遐思,瞬間潑了冷水,繼而泛起滿腔懊惱憤懣。
只覺府中但凡稍有姿色,性情靈秀的丫頭,盡數被賈琮霸占過去,這人好色無度,肆意搜羅,荒淫無狀,不知廉恥! 玉釧聽夏姑娘問話,回道:「前幾日琴姑娘向三爺求字,三爺近日得空寫完,裝裱妥當,命我送往梨香院。
二奶奶今日得閒,想來是給老太太請安去的?」
夏姑娘聽了這話,什麼琴姑娘求字,倒是不太放心,這是望著玉釧手中捲軸,一雙明眸有些發亮。
她自得了賈琮的字幅,又騙走寶玉的時文集子,日日揣摩研讀,不僅對八股時文頗有領悟,對賈琮的書法更是痴迷。
聽說是賈琮送人的字幅,心中不禁大為好奇,想著一睹為快才好。
笑道:「今日二爺監里休沐,我們便過來給老太太請安,順便瞧瞧彩霞這丫頭,好歹她懷著二爺的孩子。」
…………
寶玉因今日休沐,心中便故態復萌,想著去西府內院走動,也好見見家中姊妹,還能聞得林薛等人香澤。
只是如今賈琮搬回西府,內院規矩愈發森嚴,自己怕是極難涉足,倒是想過故技重施,讓太太帶著自己,入西府向老太太請安。
但太太卻說東府的人,如今都一股腦搬回西府,弄得西府里外亂糟糟的,她也沒心思去走動。
寶玉素愛故作清高,一味自憐自愛,自家是銜玉而生,天生尊貴,洋洋得意,自命不凡,決不能承認,旁人會比他更不俗。
自然無法領會王夫人心思,她哪是不願去西府走動,而是知曉官衙與國子監同日休沐,寶玉既然在家,賈琮必也休沐居府。 況且賈琮此次搬回西府,乃堂而皇之入住榮禧堂,以往賈琮在東府定居,從不在榮禧堂過夜,讓王夫人還能聊以自慰。
可此次賈琮搬回西府,卻是帶著一眾丫鬟入居,雖然王夫人無可奈何,也知這西府正堂,對自己而言,再無難以染指。
但即便如此,心中嫉恨如狂,依舊難以言喻,讓她今日去西府走動,不僅會遇到賈琮,還眼睜瞧他出入正堂。
對王夫人而言,太過惡毒作踐,自不願今日過府,去找那樁不痛快。
只是寶玉卻沒這般矜持,他慣在女兒家跟前討乖賣好,日常即便是清秀丫鬟,只要能討人家一笑,就算比丫鬟作踐,他也甘之如飴。
何況西府內院毓秀雲集,家中姊妹之脫俗出色,更是尋常丫鬟難比,自然讓他趨之若鶩。
即便入府遇上賈琮,受些難堪冷落,得些詆毀踐踏,只要能一親姊妹香澤,寶玉也覺得是清白之舉,乃崇慕女兒卓絕操行。
……
正當寶玉欲入西府,卻不得其便之時,夏姑娘卻說彩霞即將分娩,自己身為大婦,該去探望一二,順道去向老太太請安。
原本兒媳婦這般賢良淑德,王夫人該當欣慰才是,只是她有鬼在身,滿腔乾坤顛倒,對兒媳親近彩霞,心中百般的不願。
只是兒媳所說的緣由,實在太過光明正大,王夫人若是一味阻攔,兒媳也是精明之人,必定要因此生疑。
要是兒媳因此察覺,彩雲乃身懷鬼胎,以兒媳的厲害性子,因此鬧將起來,二房再也沒臉做人,王夫人自能掂量。 況且彩霞也不是蠢人,更得自己時時敲打,她自然知道其中輕重,若是讓兒媳得知底細,不用自己出面動手,兒媳便要死命收拾她。
她雖不願這兩人來往,但因不擔心泄密,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總之是一根筋兩頭堵,此事不管如何權衡,她心中都是七上八下。
……
王夫人自以為精明算計,只當兒媳去探望彩霞,不過是想人前裝賢良,卻不知兒媳是另有心思。
因夏姑娘知東府營造賜園,賈琮眼下搬回西府居住,於她多了許多便利,自想常去西府走動,也好得機多見賈琮幾面。
只是每每以拜望賈母為由,理由多少有些重複累贅,去探望房中懷胎小妾,多了份賢良淑德,不僅掙來好名聲,他聽了必定也喜歡……
況且夏姑娘知曉自己處境,厭惡寶玉已至入骨,此生必定難有子嗣。
卻因那次她去探望彩霞,李紈有心無意一句話語,撥開夏姑娘心中陰霾,自己身為正室,小妾所生骨血,卻要喊自己為娘。
只要有了這個孩子,她在賈家便多份依仗,只當彩霞幫她養孩子,所以她去探望彩霞,也不單是借橋過路,還另有一份心思。
……
寶玉知曉這種便利,哪裡會輕易放過,自然也裝一番溫厚,要跟夏姑娘一道,看望即將分娩的小妾。
哪知母親媳婦皆懷鬼胎,其中緣由駭人聽聞,他只管自戀陶醉,一心清白卓絕,滿腹風花雪月,不知自己可笑至何種境地。 二人入得榮國正府,夏姑娘因能見到思慕檀郎,滿心雀躍,容光煥發。
寶玉頭戴紫金冠,身穿大紅袍,也是心情燦爛,想到可以姊妹相見,憑自己出眾風儀,必能溫柔言語,討得姊妹們歡心。
總而言之,夫婦兩人各有所樂,入得西府內院之後,兩人竟破天荒一般,顯出幾分默契和諧,旁人怎知其中詭異駭人。
……
寶玉方入得內院,便遇上了玉釧,心中更是歡喜,暗嘆西府鍾靈毓秀,才走的幾步,便可見妖嬈。
他看著玉釧的嬌容,心中有幾分陶醉,不免又有幾分傷感,若不是老爺糊塗行事,把玉釧送給了賈琮。
玉釧本是太太的丫鬟,樣貌身姿皆是上等,這般出色的丫頭,本該就是給自己的,也不枉玉釧這般出眾。
若是真能如此,以自己容貌風儀,疼惜女兒的情懷舉止,玉釧必如寶蟾那般,對自己滿心傾倒。
如今玉釧竟被賈琮霸占,這世間太過惡毒,總讓這等慘事發生,自己這般清白卓絕,竟換不來上天半分垂憐。
寶玉心中想的投入,滿腔陶醉憂傷,一時柔腸百結,正有些不能自己,突然聽夏姑娘說出那句:好歹她懷著二爺的孩子……
他頓時如遭雷擊,臉上火辣辣生疼,仿佛被人揭開臉皮,往日他最痛恨之事,便是旁人在女兒家跟前,說自己養了孩子。
玉釧雖不是姑娘姊妹,可也生的一等人物,被他歸入鍾靈毓秀之類,夏姐姐實在好生庸俗,竟當她的面說這等污損之語…… 寶玉圓臉頓時通紅,心中百般懊悔屈辱,玉釧和夏姑娘皆毫不理會,兩人自管自己說話。
玉釧是想借與夏姑娘言語,免去寶玉上來言語黏糊,夏姑娘因她是賈琮丫鬟,卻是另有心思。
笑道:「今日二爺監里休沐,琮兄弟也是同理,怎讓你去送東西,他自己沒出來走動?」
玉釧說道:「原本琴姑娘求字,三爺要自己送去的,里外也是個禮數,只是三爺雖也休沐,但衙中尚有公務,一大早就出門了。」
……
夏姑娘一聽此話,心中不禁失望,口中卻笑道:「琮兄弟少年封侯,得當今聖上器重,自不如旁人清閒,忙碌些才是正理。」
寶玉聽了夏姑娘這話,心中不由厭棄噁心,夏姐姐真真祿蠹透頂,開口便是仕途口吻,她也生的好相貌,這般說話也不怕污了口。
插嘴笑道:「琮兄弟仕途得意,自然是好的,只是休沐之日難得,留在家中孝敬老太太,兼得自身榮養,豈不越發忠孝兩全。」
夏姑娘聽了這話,心頭怒火湧起,只是如今身在西府,不好發作作踐寶玉,只能對他翻了個白眼,在懶得多搭理他。
玉釧卻笑道:「寶二爺這話有理,只是三爺不同尋常閒人,可以日日在家孝道,實在公務太過繁忙。
不過按著以往情形,三爺休沐日出門忙碌,多半日頭西斜便會回府,自然都去和老太太行禮,不過今日回府會更早些。
因昨日林姑娘傳話,請三爺和姑娘們去後西院用晚膳,說林太太帶了位姑蘇廚娘,能燒上好的姑蘇家常菜。」 寶玉一聽這話,圓臉都是憋的醬紅,林妹妹竟請賈琮吃晚飯,那時內院早已落鎖,自己必定沒這福氣的。
他想起那日賈環之言,掰扯林妹妹和賈琮相好,頓時臉色一片煞白,心中撕扯般痛楚幽怨。
夏姑娘見寶玉這般臉色,心中不由大叫痛快,琮兄弟倒是會調教人,身邊的丫鬟都不是省油的燈。
且這小丫頭還挺會護主,半點不願主子吃虧,這張小嘴可真狠毒,極清楚寶玉心思,笑嘻嘻說來的話,都像往人心窩捅刀子。
……
夏姑娘笑道:「琮兄弟是書道宗匠,一手書法譽滿神京,我平日喜歡他的字,不知這送琴姑娘的墨寶,可否讓我一睹為快。」
玉釧聽夏姑娘一言一句,都在說自己三爺好處,聽了心中頗為舒暢,見她又說要看三爺的字,自然一口便應允下來。
一旁雙福聽了這話,明眸不由發亮,她日常跟著夏姑娘身邊,見自己姑娘對著那時文集子,每日孜孜不倦翻閱。
雙福雖看不懂文章好處,但每日在身邊耳濡目染,也絕上頭的字極好的,聽說要看賈琮的新墨寶,心中也是興致勃勃。
那雙白生生的小手,本就一塵不染,還下意識在裙褲上擦兩下,才從玉釧手中接過捲軸另一段,兩人小心翼翼的展開。
清晨旭日照耀之下,捲軸上墨意淋漓,金筆銀劃,一覽無遺,夏姑娘看的歡喜,指指點點,交口稱讚,樂在其中。
寶玉忍不住好奇,斜眼看了捲軸上字跡,不過才打量幾眼,便已皺起眉頭,心中多少有些不服,還有幾分不屑。 這賈琮與自己同歲,怎寫出的字這般老氣橫秋,字裡行間都是鬚眉臭氣,無半點柔婉秀麗趣味,真不知道好在那裡。
可知這人心中只有仕途虛名,無半點憐香惜玉的女兒柔意,偏偏這般沽名釣譽之人,反倒騙了家中姊妹真心。
二姐姐、林妹妹、三妹妹、寶姐姐等人房中,都還掛了這人的字,連琴姑娘這般人物,竟也被他玷污了,也要向他討狗屁墨寶。
自己從小能做對聯,還寫了一手好字,原本府上的門客,個個都說極好的,如今竟再無人記得。
可見世人都是趨炎附勢,明月照溝渠,珍珠土裡埋,大抵都是這等慘事……
寶玉心中悲悲戚戚,實在好一頓煎熬,待夏姑娘看過狗屁墨寶,玉釧收拾捲軸往梨香院去,他才算鬆了口氣。
夫婦兩個自往彩霞住處去,只是夏姑娘剛入院門,便聽那房中傳出話聲,她心中不由驚詫,這人怎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