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二門院,彩霞住處。
這院落規制極簡,正中一間主屋,兩側各帶一間廂房,格局小巧緊湊。
院中立著一株老槐,枝幹蒼勁,枝葉鋪展繁茂,層層綠蔭覆落庭中,遮卻大半暑氣,平添幾分清幽靜謐。
相較府中那些雕樑畫棟、闊敞軒昂的院落,此處地界逼仄,格局狹小,向來不算上等居所。
往日裡無人居住,一向都只空置著,堆放內院零碎雜物,常年鎖閉,少有人跡。
因寶玉成親之前,彩霞被懷上身孕,賈母也心有顧忌,讓彩霞在西府養胎,自己好就近照看。
王熙鳳雖有不願,只能著手安置,因彩霞丫鬟出身,便選了這處院子,騰空裡頭堆放雜物,略作修整之後,便成了她的住處。
這小院子雖不寬敞,但對一個偏房小妾而言,已算是極有體面的。
何況彩霞入住此院之後,賈母和王夫人都安置人手,貼身服侍她日常起居,拉出的排場不同尋常。
因此,府上許多丫鬟婆子,私下都說彩霞有福氣,二房雖淪為偏房,老太太依舊寵溺寶玉,彩霞也算雞犬升天。
只是,此事即便老道如賈母,也不過是局外人,那些真正入局之人,或每日擔驚受怕,或是惶惶不可終,其中苦楚不足外人道……
…… 夏姑娘剛入院子幾步,便聽得彩霞房中話聲,雖心中有些意外,腳下卻是不停,直往房裡而去。
寶玉雖跟著她身後,他對去探望彩霞,只是入西府內院的由頭,心中多少有些不情不願。
當初彩霞初入房頭,寶玉也曾一番風流旖旎,彩霞對他順從奉迎,對他百依百順。
甚至與襲人、彩雲等人相比,寶玉能隱約感覺到,彩霞對他頗有不同,竟隱有一絲敬畏之意。
寶玉日常和丫鬟廝混,那時西府乃二房當家,丫鬟因他得賈母寵愛,口舌油滑,賣乖討好,長得也圓潤周正。
丫鬟中有性子輕薄的,也願給他占些便宜,給自己留立身之基,又知他極好說話,更少有人對他懼怕。
從未有丫鬟如彩霞這般,對他這般戰慄敬畏,以至於床榻之上,不管寶玉如何胡鬧,竟都縱著他亂來。
這讓寶玉心中頗為得意,以為自己風華氣度不俗,才能讓彩霞這般傾慕敬服……
……
他自得了難以啟齒之症,一年來歲藥石不斷,始終不見半分好轉。
日常與襲人彩雲等同房,只能虛龍假鳳的折騰,心中卻是十分恐慌,在襲人和彩雲面前,多少有些心虛氣短。
直到彩霞入房之後,不僅對他百依百順,對他床榻諸般怪像,毫不介意,一味迎合,且同房不過一月,竟然就懷上了身孕。 這讓寶玉頓時揚眉吐氣,在襲人和彩雲跟前,也是挺起了腰杆子,讓那兩人心有愧疚,同床時愈發由他折騰亂來。
所以在彩霞剛有身孕時,她一度是寶玉的心頭好,還曾對彩霞十分體貼,但終究還是好景不長。
隨著彩霞有孕之事傳開,寶玉便成了養孩子的人,成了快要做爹的漢子。
尤其他常去梨香院廝混,或去王熙鳳院裡看姑娘,薛姨媽和鳳姐總會拿住這樁,在年輕姑娘跟前大肆渲染。
這讓寶玉飽受屈辱,少年芬芳之息,大受踐踏折損,家中姊妹從此生了顧忌,皆對他皆避之不及,讓寶玉倍感冷落之苦。
寶玉慣會自憐自愛,因他銜玉而生,自詡清白卓絕,滿腔超絕之氣,如何肯受人玷污,坐實外男做爹之名,失了毓秀親近之便。
所以從此便疏遠彩霞,以為自堵耳目,便可當沒這個人,好像這樣便能清白,不會淪為鬚眉生養之輩。
府上的毓秀女兒家,便會對他一如從前,他便永遠都是那個寶玉。
因此,自從他遷入東路院後,彩霞在西府養胎大半年,寶玉除與王夫人來西府,會同去彩霞院中走動,平日再沒來看過一次。
這次跟夏姑娘過來探望,不過為進西府內院,找個由頭罷了,他也是不得已為之。
他剛跨入那院子,便覺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左右看了幾眼,著實有些鬼鬼祟祟,生怕被家中姊妹撞到,沾惹上養兒做爹污名。
…… 兩人剛入房中,見除了彩霞之外,還有另外一人,正在和彩霞閒話。
這人穿月白蘭草紋窄袖褙子,下襯石青淺碧交領長裙,生得長身秀骨,面若瑩玉,杏眼澄澈,眸光清亮,正是三姑娘探春。
寶玉原本悶悶不樂,見到探春便眼睛一亮,笑道:「這倒是巧了,原來三妹妹也在,原本便想找你說話。」
探春見到寶玉夫婦,臉色竟微微一僵,一向大氣爽利如她,剎那間竟有幾分慌張。
探春雖也不知彩霞懷孕根底,但弟弟賈環曾數次央求,讓她幫自己討要彩霞,生母趙姨娘也曾說過疑慮之詞。
探春素來精明過人,自能品出幾分意思,只是此事過於隱晦,即便賈環和趙姨娘,都難定其中根由,探春自也無法篤定。
她曾因為此時與賈琮商量,即便以賈琮的身段,也覺得此事頗為兇險,兩人暗中拿定主意,不去輕易觸碰此事。
自從以後,賈環去國子監住監讀書,趙姨娘聽了探春提醒,再沒去彩霞住處走動。
即便趙姨娘隨賈政南下金陵,囑咐心腹婆子看顧彩霞,也被探春及時制止,生怕姨娘弟弟惹上牽連。
自從彩霞留在西府養胎,探春因在東府起居,因有了這般由頭掩飾,日常並不來彩霞院中走動。
直到元春出宮回府之後,事情才變得有些不同,因元春毫不知底細,彩霞懷了弟弟骨血,又與元春同住西府,自然不好不聞不問。
元春回府數月之中,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探望彩霞,略盡姐弟之情,這也是人之常情。 探春終歸是二房姑娘,更是寶玉的親妹妹,元春常來看望彩霞,探春若一味迴避,多半會讓人生疑。
所以最近幾月時間,探春隨元春來過幾回,旁人也都視如平常,哪個也沒有多想,探春自也放開心思。
因今日賈琮休沐,探春自然記得清楚,原本想起找賈琮說話,沒想他大早出府忙碌。
探春離開榮禧堂,本想去黛玉院中走動,正巧路過彩霞住處,便順道進去走動一二。
……
這原是探春隨意為之,沒想偏撞上寶玉夫婦,因她心中本有陰霾,一時間難免有驚愕之感。
好在她心思機敏,瞬間便斂了神色,忙笑著說道:「原來是二哥哥和二嫂子來了。
我本要去林姐姐院裡走動,路過彩霞的住處,便來瞧瞧她,倒要早些恭喜二哥哥,再過兩月便可為人父……」
…………
寶玉原本見到探春,心情便頗為舒暢,聽她說去黛玉院裡走動,更讓寶玉怦然心動。
自己跟媳婦進了西府內院,再跟著三妹妹去見林妹妹,如此不著痕跡,旁人說不出閒話,今日竟有這般運勢。
他正幾分暗自欣喜,那知探春話風一轉,便要恭喜他提前當爹,聽的寶玉胸中憋悶,差點便背過氣去。 他心中鬱悶難言,怎只要牽扯上彩霞,府上人人都來玷污,即便三妹妹這閨閣毓秀,竟然也難以免俗,說這等做爹穢語。
探春見自己隨口客套,寶玉臉色竟這般難看,她是思慮精細之人,又清楚寶玉心性,只是稍一思索,便大致猜到他心思。
她忍不住秀眉微蹙,二哥哥已成家立室,還要這般掩耳盜鈴,不過是思欲不潔,放不下幾位外家姊妹,念頭實在有些……
她回頭看了一眼,大腹便便的彩霞,心中不由生出憐憫,即便彩霞所懷血脈無遺,二哥哥也做不得像樣的父親。
又是轉念想到,三哥哥和二哥哥同歲,便從無諸般雜念。
他倒是最愛護孩子,不管是對四妹妹,還是更年幼的豆官,都十分寵愛庇護,他們兩人當真天壤之別。
探春想到此處,心中不耐寶玉嘴臉,加之她偶爾來看彩霞,偏巧被寶玉夫婦撞上,雖牽扯不出嫌疑,心中卻有不自在。
又擔心寶玉言語牽扯,只想快些離去才清爽,說道:「二嫂子,我也坐了稍許,還要去和林姐姐說話,你們且坐著,我便先走了。」
夏姑娘自不會在意,笑道:「三妹妹自管去便是。」
……
寶玉雖不滿探春為父之語,見她這就要離開,心中也顧不得許多,連忙說道:「三妹妹去找林妹妹說話,這倒是正得了便利。
我也許久沒見林妹妹,不如帶我一起過去,我正好去拜望姨太太,林家長輩千里入京,我都沒正經問候,實在有失家門禮數。」 探春一聽這話,眉頭愈發鎖緊,心中一陣無奈,一絲厭惡,二嫂子都還在場,二哥哥便說這種話,竟半點不顧體面,當真……
夏姑娘對寶玉厭棄入骨,對他下作好色不屑一顧,即便他和旁的女人勾搭,她因心中並不在意,多半也懶得理會。
可如今兩人身入西府內院,當著探春和彩霞之面,這下作東西就敢沾惹他人,自己這當家奶奶臉面,豈不是被他用腳踩。
此事要是傳揚出去,自己就要成賈家笑柄,旁人必以為自己是個笨蛋,任這下賤東西戳扁揉圓,自己還如何在賈家立足。
只怕連琮哥兒聽說此事,都覺得自己是個沒用女人……
夏姑娘想到此處,不禁泛起滿腔怒火,如果現在在自己院中,她多半上前便是兩耳光。
只是如今在西府內院,夏姑娘卻不好這般肆意,不然可壞了自己名聲,不過好生作踐這畜生,卻是少不了的。
……
夏姑娘皺眉說道:「二爺這叫什麼話,三妹妹去找林姑娘說話,這是她們姊妹間事,二爺一個成親的外男,怎能跟著去攪和。
林姑娘可是閨閣千金,而且還是外家姑娘,二爺一個成親外男,怎能亂竄內院,私下跑去見她。
二爺若行這般事情,便是敗壞家門禮數,可是要喪門風的,要是傳揚出去,連林妹妹閨名都污了。
琮兄弟若知二爺如此妄舉,冒犯家中閨閣姑娘,心中必定要惱了,以後你我再難入內院半步,老爺若得知此事,可不會和二爺干休!」 寶玉聽夏姑娘開口成親,閉口外男,左一個家門禮數,右一個喪門風的,句句如同剜骨利刃,兇狠的剝去自己臉皮。
字字句句,直戳心底,內心懼怕忌憚之處,皆被她死命踐踏,寶玉氣得圓臉通紅,嘴角抽搐,雙腿都幾分發軟。
自己去見林妹妹,就會傷及她的閨名,簡直就是胡說八道。
我和林妹妹從小長大,林妹妹這般人物,怎能從此不見,我是銜玉而生……
……
寶玉胸中熱血沸騰,正想要慷慨直言,卻聽探春說道:「二哥哥,二嫂的話很有道。
賈家如今是翰林門第,最重門第禮數規矩,三哥哥新封威遠候,正是眾目睽睽之際,萬不可傳出內院閒話。
現二哥哥已成家立室,且是快做父親的人,我和大姐姐是親姊妹,日常偶爾相見說話,倒也是無妨的。
雖說姊妹們從小長大,但林姐姐和寶姐姐等人,終歸是外家閨閣,且都到待嫁之年,二哥哥不可唐突,這是要緊的禮數。
二哥哥心思也要發開些,林姐姐和寶姐姐等人,都滿了及笄之年,過不得幾年都會出閣。
姊妹們從小一府長大,便是彼此的緣分,以後各歸家門,彼此長久不見,也是人生常理,二哥哥不必太過執著。」
彩霞在一邊旁觀,見二爺聽了奶奶勸誡,一張圓臉漲成醬色,似乎變得愈發腫脹。 如今聽了三姑娘勸說,臉色又漸漸變得煞白,眼神也愈發痴呆,一雙眼睛微微鼓吹。
彩霞是王夫人的丫鬟,自小見多了這副摸樣,寶玉每次瘋病發作,都會是這般嘴臉,彩霞心中不僅害怕,下意識扶住肚子。
……
探春見自己苦口婆心,一番道理勸說,但寶玉這般神情,必定又聽不進去,心中也不禁冷了。
又見寶玉一副痴呆做派,看的人有些厭煩,小時候他撒嬌撒潑,都會露出這般嘴臉,探春實在見過太多,早就不新鮮了。
小時在老太太跟前,常見寶玉這般姿態,鬧得天翻地覆,讓姊妹們膽戰心驚,老太太和太太卻被轄制,總對他百般勸解嬌寵。
可如今榮國府不比從前,這裡是三哥哥的府邸,二哥哥連媳婦都娶了,卻還想故伎重演,豈不白白惹人笑話。
探春懶得再看寶玉嘴臉,實在不想再呆下去,免得寶玉做態發作,平白又牽扯進去,起身向夏姑娘示意,帶著侍書離開。
待到探春剛離開院子,寶玉才悲聲嚷道:「三妹妹也是糊塗了,說的都是什麼話,簡直豈有此理!」
夏姑娘見他氣的七竅生煙,心中不由一陣快意,這不要臉的東西,不說已成家做爹,還生的一副豬玀相。
一個爺們偏愛穿紅,穿金戴銀,俗不可耐,像上台唱大戲的,這他這等尊容,還每日想著勾搭姑娘,下賤無恥的東西!
…… 夏姑娘伸手到彩霞腹部,摸了摸那圓鼓鼓肚子,輕聲斥道:「二爺哪來這麼大氣性,這般大呼小叫,小小嚇到了彩霞。
她養的孩子可是金貴,以後落地可要喊我娘,被二爺嚇壞還了得,我說三妹妹說的話,可是句句都在理上。
但凡是大門大戶,門中姊妹都從小一起長大,這也不算什麼稀奇,也值得二爺每日掛嘴上,當做僭越禮數的由頭。
如今二爺成家立室,姊妹們也都待嫁出閣,日常禮數規避不見,天經地義之事,二爺這般挖空心思,蓄意糾纏,可是不太體面。
再則說,林姑娘、薛姑娘皆大戶嫡長小姐,將來婚配登對治人,也是豪門正脈長房子弟。
即便二爺還沒成親,不過是旁支偏房所出,林姑娘、薛姑娘這般身份,也是二爺萬萬般配不上。
二爺舉止落了痕跡,叫人看出心思,除了惹人恥笑,也是百無用處。
旁的暫且不說,單說這林姑娘吧,聽說出身姑蘇世宦門第,曾是五代列侯之家,林家老爺同琮兄弟一樣,名列探花,科場翹楚。
林姑娘聽說讀了滿腹詩文,林老爺要選乘龍快婿,必也選舉業驕子,仕途榮盛之人,如此才能般配林家門第。
那些富貴閒人,讀不得書,進不得學,可是不中用,若是痴心妄想,那便有些可笑了……」
……
夏姑娘伸手撫摸彩霞的肚子,目光中頗有好奇之色,像是得了件上好的玩具,讓她有些愛不釋手。 嘴上卻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熱的扯淡,房裡氣氛愈發冰寒,惡毒的譏諷揶揄,在空氣中放肆彌散。
彩霞見夏姑娘神情溫柔,輕輕撫摸自己肚子,看著並無半點惡意,卻讓她渾身不寒而慄。
寶玉已氣的渾身發抖,口中言語混亂,似乎快要瘋掉,嘴裡嘟嘟囔囔:「我是寶玉,銜玉而生,你胡說……」
一旁襲人渾身發寒,見寶玉這番模樣,心中不由的害怕,奶奶說這些狠話,難道想氣死二爺了帳。
夏姑娘對寶玉神情失常,顯得毫不在意,嘴上話意冷了幾分,說道:「襲人,二爺瞧著身子不適,你扶著二爺回東院。
老太太跟前我去請安,自會幫二爺說話,就說二爺讀書刻苦,本要來瞧老太太,念著學業要緊,如今在家用功讀書。
琮兄弟封侯之日,賈家兩府大喜,二爺都要出門讀書,這話想來老太太也信,左右聽了也是體面。
你素日會在二爺跟前說話,記著好好勸導你二爺,若是再鬧什麼么蛾子,我回去便剝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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