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
雖是滿堂光景溫吞,偏生暗流湍涌,機鋒隨處暗藏,空氣里隱然的對峙之意,彌散著詭異的味道。
王熙鳳步步緊逼,王夫人費心迴避,兩人言語客套,無聲中卻是針鋒相對。
在座之人,無論是閱盡世故的賈母,還是心思通透的薛姨媽,又或是素性恬淡的李紈,皆是半生打磨的精明婦人。
王夫人言語吞吐,刻意推脫的痕跡,眾人一聽便知,只是各揣心思,不好去輕易點破。
王夫人說已請太醫調養,賈母雖沒聽過胡太醫,但兒媳也是精明人,能請這人入府診治,必定醫術不俗,也就不再多問。
王熙鳳心中卻頗為遺憾,既然王夫人說清了太醫,她也不好多說什麼。
只是暗中記下胡太醫名頭,此人來路深淺,醫術高低,品性如何,以往從未聽聞。
王熙鳳心思狠辣,最善查微析末,心中打定主意,往後得空,必要差人打聽一番,那胡太醫是什麼貨色……
王夫人見眾人不再緊逼,心中不由大鬆了口氣,還沒等他驚魂初定,卻聽賈母問道:「寶玉病了好幾日,如今可曾安穩了些?」
王熙鳳聽了這話,嘴角微微一撇,再沒方才那番得趣,寶玉這夯貨發癲,這些年都聽膩味了,實在找不到什麼樂子。
只是林之孝家的傳話,對寶玉媳婦的厲害做派,有些嘖嘖稱讚,只是遺憾未曾親見…… ……
據說那日寶玉夫婦來西府走動,說是給老太太請安,順帶著來看彩霞,因彩霞八個月身孕,眼看就要分娩落地。
王熙鳳可看透寶玉的性子,這不要臉的夯貨哪有孝心,不過是以此為由頭,過來沾惹家中姊妹,多半心裡還惦記林妹妹。
沒想那日寶玉夫婦看過彩霞,還沒來得及去榮慶堂,也不知出了什麼緣故,襲人便拉著寶玉出了內院。
事後,王熙鳳聽內院婆子傳話,說那日襲人和寶玉出二門前,寶玉臉色十分難看,一臉痴痴傻傻,嘴裡嘟嘟囔囔,一副撞了邪的模樣。
兩人出了二門,寶玉這憨貨都傻了,連馬車都上不去,李貴憋的滿臉通紅,差點累的斷了氣,才把寶玉塞進馬車。
……
那日夏姑娘入榮慶堂,向老太太請安問好,恰巧王熙鳳也在堂上,當時尚不知原由,賈母見她獨自過來,便問寶玉怎沒進來。
夏姑娘說寶玉原本同來,只是身子有些不適,襲人便送他回東路院,賈母聽了心裡不放心。
待夏姑娘見過禮數,要返回東路院時,賈母讓林之孝家的同去,看看寶玉身子是否無恙。
沒想林之孝家的去了許久才回,說是寶玉回了東路院,便開始又哭又鬧,房裡物件全砸爛了。
他見林之孝家的露臉,便愈發癲狂瘋魔起來,直愣愣就摔倒床上,差點把床架都壓裂了,臉色全然發青,口裡還直冒白沫。 嘴裡還不停嘟囔:林妹妹不會說這些混帳話,林妹妹心裡總想著我,我為她也熬了一身病,一顆心給了她,即刻為她去死都成。
總之都是誣賴的胡話,之後還是寶二奶奶有主意,說是她在娘家的時候,看過這類撞邪的人。
因為如今正是五月,西府園子花木旺盛,定是二爺進去的時候,撞了什麼花神,沾惹上晦氣,才會這般瘋癲。
不然二爺這般世家子弟,又是正經國子監生,怎會說不要臉的話,豈不玷污林姑娘閨名。
寶二奶奶說這般撞邪的治法,恰巧他也見過,用黑狗血澆頭最有用,只是這東西一下沒處弄,該用乾淨的井水也中用。
要是不及時對二爺急救,怕是被邪氣奪了魂,連小命都折了進去,二太太聽了害怕,一時也都沒了主意。
倒是寶二奶奶的丫鬟伶俐,手腳麻利打了井水,又讓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向東南方四十步送神,當真好一頓鼓搗,倒是像模像樣的。
二太太終究不太放心,便出門吩咐管事,去請大夫和道士,二太太才剛離開屋子,寶二奶奶一桶進水,全澆到寶二爺頭上。
這法子倒是真有用,二爺一下便清醒了,嘴上也不再胡說八道,只是大熱天身上發抖。
寶二奶奶說邪祟未去,又拿了繡花針,再寶二爺手掌虎口,仔細扎了十多針,直到二爺開始嚷痛,這才完全緩了過來。
……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王夫人還沒請來大夫道士,夏姑娘就治好了寶玉毛病,只是法子實在有些嚇人,賈母聽了也心頭亂跳。
之後寶玉雖被破了撞邪,不知怎麼就病上了,似乎被邪祟嚇到了,發了幾日的低燒,吃睡都不安穩。
襲人和彩雲日夜服侍,一時竟也都不見好,國子監自然不再去,賈母心中很是擔憂,每日派婆子去探望。
賈母還特意交待王熙鳳,寶玉撞邪說胡話,牽扯黛玉閨名之事,一個字都不許提,更不能讓孫子、外孫女知曉,免得姊妹間生了嫌隙。
只是王熙鳳心腸頗毒辣,嘴上滿口答應了賈母,轉頭悄悄去了後西院,拉著黛玉一頓咬耳朵,事後黛玉氣得吃不下飯。
好在寶玉身子壯實,耐得住作踐,如此過了三四日,低燒也算褪去,身子漸漸恢復,只說手足依舊無力,便沒去監里上學,窩在家裡養著。
賈母見今日王夫人來走動,必定是兒子身子已穩妥,不然她沒心思來請安,老太太自然要問到寶玉。
王夫人說道:「寶玉倒是大好了,只是身子有些虛,還需要好好調養,今早大丫頭和三丫頭,正去了東路院看望。
我見她們都在看顧寶玉,才放心來向老太太請安。」
賈母笑道:「身子大好了就成,她們姊妹也和睦,正該這般相互關照,既寶玉還在家中,便傳話讓他過來,我也多日沒瞧見了。」
王夫人聽了賈母這話,心中很是受用,即便鳳丫頭再缺德,琮哥兒做人再市儈,老太太終究沒糊塗,心裡還是最疼愛寶玉。
笑道:「終究是寶玉有福分,讓老太太一直記掛著,他心裡最孝順老太太。」 王夫人讓秋紋回東路院傳話,讓寶玉入西府拜見老太太。
王熙鳳聽了心中噁心,老太太也真是老糊塗,又琮兄弟這般得意的孫子,偏生還想寶玉這窩囊廢,當真愈發不可理喻。
她心中終究不甘心,突然笑道:「寶兄弟大病初癒,還是讓寶玉媳婦陪著妥當,我也多日沒見弟妹,正想找她說說話……」
…………
榮國府,東路院,內院堂屋。
元春坐在堂中副座,探春坐了右側,寶玉在左側落座,他因病在家養了近十日,氣色倒也寧和,臉盤似又圓潤幾分。
自寶玉癲病發作,元春因入宮十年,並未見過這等場面,心中擔憂弟弟的病情,幾乎每日來東路院探望。
探春對寶玉這等做派,從小到大,司空見慣,那日寶玉來看望彩霞,探春曾說些規勸言語,想來落得寶玉耳中,他定覺得不中聽。
至於自己離去之後,是否又發生過什麼,以至於寶玉故態復萌,探春雖不清楚緣由,多半也能猜出一二。
大概就像與自己所說,那些不太中聽之語,多半寶玉又聽了些什麼,才會這般發癲胡鬧。
類似這樣的事情,這些年已發生過多次,探春早就不稀奇了,只是又是誰說過什麼,勾起了寶玉的病根,探春更沒仔細追究的心情。
……
寶玉自那日在彩霞房中,被夏姑娘好一頓奚落作踐,話語句句如刀,都戳到寶玉心坎深處,激得寶玉幾乎撞牆死去。
但他也知今非昔比,不敢在西府內院鬧開,只等回了東路院,心中悲痛無比,便大肆發作起來,鬧得天翻地覆。
又見林之孝家的過來,他猜出必是方才在西府內院,自己哪失魂落魄做派,已被賈母聽到風聲,所以派這婆子來探望。
寶玉愈發趁機癲狂,裝作癔症撞邪之狀,將平日不敢出口之言,順勢誣賴宣洩一空,不過是想借旁人之口,能得了林妹妹垂憐。
他心中總有一股痴念,覺得自己不管到何等境地,在姊妹們心中皆風光霽月,都是那樣卓爾不群,林妹妹自然也是如此。
如今姊妹們日漸疏遠,皆賈琮胡搞仕途污事,蒙蔽家中諸人耳目,竟叫人生出自己不配不屑之念,實在是黑白顛倒,太過荒謬無恥。
但凡讓林妹妹能夠知曉,自己這一番深情真意,林妹妹必定回心轉意,再不似以往那般冷淡。
說她出身世宦之門,便會極看重讀書舉業,都是狗屁不通之言論,自己銜玉而生,卓然同輩之人,豈能以世俗之念度之……
……
自他發癲生病之後,大姐姐和三妹妹果然在意,幾乎每日都來東院探望,讓寶玉心中很少安慰,自己想的確實沒錯,姊妹們果然心疼我。 只是他苦等幾日,不見其他姊妹親自探望,迎春派了管事婆子,湘雲派了丫鬟翠縷,薛姨媽和寶釵派了管事,分別上門探望,算盡了禮數。
雖每日院中人來人往,但除了元春和探春之外,姊妹們竟無人親自探望。
更要寶玉悲痛欲絕,黛玉不說沒親自探望,竟連個丫鬟都不願派來,似乎根本就沒他這個人。
寶玉自以為的風光霽月,被姊妹欽慕簇擁的遐想,因此而遭受重創,差點再次癲病發作。
好在元春每日過來走動,寶玉懾於長姐之威,不敢隨意造次,這此沒再出么蛾子。
他心中失落悲苦,借病在家窩了幾日,脫去入監讀書的乏味,竟又有些受用起來,每日嬌羞病弱,一磨蹭便是十餘日。
隨著氣色見好,身子愈發夯實,他便有些懼怕再見元春,擔心失去居家安逸,恨不得長姐別來才好,只是今日還是來了,讓寶玉頗為無奈。
……
姊妹幾個稍座片刻,元春說道:「寶玉,你在家養病十餘日,如今身子已大好,但國子監的課業,卻是耽擱了許多。
今日再休息一日,我已告訴襲人,讓她收拾妥當,安排好車馬,明日送你去監了上學。
你入國子監讀書將近半年,六月便是監中季考,你又拉下十餘日功課,要多花些功夫在學業上,本次季考不得有失。
入堂一年半之內,只有月考和季考都合格,才能從初堂升入二堂,入二堂再一年半經史兼通、文理俱優,才可升率性堂。 這三年之中每次季考,都是重中之重之事,萬萬不可有一刻懈怠。
待入率性堂滿一年,學籍積分積滿,才可再撥歷歷事,能取國子監咨文,便可繞過雍州院試,直入鄉試考舉人。
寶玉,對尋常讀書人而言,跨過秀才考級,可以直入鄉試,科場之路,無異一步登天,琮弟給你的機緣,你務必要好生珍惜。
若是讀書還有憊懶之心,便失去一生修身之路,老爺若是知曉,可是不饒你的!」
……
寶玉聽長姐一番囉嗦,對國子監學業如數家珍,若是按她這般說法,竟需四年才得罷休,如此常年累月作踐,自己還不如死了乾淨。
只是他心中想的慷慨,卻知長姐受老爺所託,對自己興管教之責,最終半句話都不敢說,只能委委屈屈答應。
元春見弟弟臉色艱難,知他性子紈絝,終究無讀書恆心,心中不免失望,也懶得多說教,便和探春返回西府。
寶玉見長姐離去,少聽她一番囉嗦,不由鬆了口氣,想到明日安逸不在,又要去國子監吃苦,不由黯然長嘆,滿心悲從中來。
正當他悶悶不樂之時,堂外傳來腳步聲,進來一個丫鬟,笑道:「我正要去找二爺,沒想就著這撞上。」
寶玉聞言轉身,見那人穿素色衫裙,五官秀麗,身材窈窕,體態微有豐腴,眉眼暈著慵懶嬌媚,正是丫鬟碧痕。
碧痕和寶玉早做過好事,不僅一起洗澡褻玩,還曾數次偷摸鬼混,碧痕做了王夫人丫鬟,兩人便沒再沾惹過。 寶玉方才還愁緒綿綿,滿腔悲風嘆月,只一見到碧痕,見她身姿婀娜誘人,頓時鬱悶全校,眉花眼笑迎了上去。
毫不客氣抓住碧滑膩手掌,笑道:「原來是碧痕姐姐,如今你在太太身邊,一向不得親近說話,不是和太太去了西府,怎會獨自回來。」
他嘴裡一邊說話,手上不得半點空虛,一把摟住碧痕細腰,以往房中丫鬟,除了襲人之外,他便和碧痕耍弄最多,對她自然放肆大膽。
……
碧痕被寶玉弄得渾身發燙,紅著臉掙扎,嬌滴滴說道:「二爺別拉拉扯扯,青天白日像什麼話,要是讓別人看見,我還有小命嗎。」
寶玉笑嘻嘻說道:「太太去了西府,此刻又不在院中,姐姐有什麼好怕的,我正想和姐姐說說話,我們找個清淨的地方。」
碧痕聽出寶玉說甚清淨地方,她已經經過人事,自知道寶玉不懷好意,雖被撩撥的情慾上頭,終究知道眼下不是時候。
扒開寶玉伸入衣襟的手,氣吁吁說道:「二爺不要胡鬧,我是來給太太傳話,老太太說許久沒見二爺,讓二爺去榮慶堂說話。
我還要和二奶奶傳話,老太太也讓她同去,可不敢耽擱時間,二爺想要和我說話,以後總有時間的。」
寶玉方才還放肆浪蕩,一隻手也不得空閒,在碧痕身上胡亂掐摸。
聽得到西府榮慶堂,他頓時大喜過望,下意識便收回了手,叫碧痕心中空落落,泛起幾絲幽怨。
碧痕想到今日榮慶堂上,晴雯向老太太敬茶,做了琮三爺的正經女人,當真叫人羨慕到眼紅。 這幾年府上爺們都長成,芷芍、五兒、平兒、襲人、彩雲、彩霞等丫鬟,各自都修成了正果,都做上了小老婆。
彩霞那個走運丫頭,還被二爺睡大了肚子,以後便有子嗣伴生,碧其他入房丫頭,愈發勝了一籌。
唯獨自己至今沒結果,況且自己還讓二爺睡過,想想實在吃虧到極點。
如今連晴雯都已成事,自己不好在這般混著,總要想個什麼法子,早些做了二爺的小老婆。
不然自己破了身子,要被打發嫁給別人,讓人知曉了根底,一輩子沒好果子吃……
……
碧痕滿懷心事,跟寶玉回了院子,又向夏姑娘傳過話,夏姑娘自是願意去西府走動,便讓雙福伺候更衣上妝。
這日因襲人母親生病,向王夫人告假,回家探望母親,彩雲因來了月事,正窩著房中歇息,碧痕便幫寶玉更衣。
夏姑娘穿戴精緻出門,她因厭惡寶玉入骨,不願被他的臭氣熏到,只說寶玉身材寬大,兩人同車過於侷促。
讓外院準備兩輛馬車,自己和雙福坐一輛,讓碧痕伺候寶玉,坐另一輛馬車便是。
寶玉對入西府內院,有些急不可待,奢望著見到林妹妹寶姐姐,上回被夏姑娘壞了興致,巴不得能離她遠些,兩夫婦不同車才好。
碧痕聽了更是正中下懷,如今與二爺少了親近,日常極少能說些體己話,正好能趁機撩撥,讓二爺知曉自己心意,早日遂了心意。 一行人出了東路院黑油大門,夏姑娘帶著雙福上車,寶玉自是心情舒暢,帶著碧痕上另一馬車。
他雖入西府另有所圖,但和碧痕獨處一車,聞著她身上幽香醉人,依舊還是忍耐不住,知道車簾闔上,便伸手到她身上揩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