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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4章 房闈揭私隱

2026-10-20 00:30:03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榮慶堂。

  堂中湘簾低垂,薰香滯不散,偏襯得人心緒沉鬱,只余檐外蟬聲聒噪,愈顯場面尷尬。

  迎春帶著芷芍等人,齊齊掀簾退出,眾人步履匆匆,皆是避走脫身之態。

  唯晴雯素性剛烈、氣性偏高,移步之間,鼻間隱有輕哼,微含不忿,卻也不敢造次,只隨眾人一同退出。

  王夫人見自己二句言語敲打,迎春就抵擋不住,得到賈母半句由頭,便帶著賈琮的女人,灰溜溜的退走,半點底氣都無。

  都說二丫頭今非昔比,早褪去舊日木訥,是個能幹的管家姑娘,看來也不過如此,比起自己手段老辣,實在還太稚嫩了些。

  王夫人正心中得意,突聽那刺耳笑聲,正是王熙鳳所發,心頭驟然一沉,莫名的一緊。

  她被王熙鳳多次作踐,幾番拿捏折辱,心中早積夏陰霾懼意,聽到這鳳辣子開口,身子都僵了幾分,不由自主便怯了。

  她一時翻起滿腹忐忑,不知王熙鳳又說什麼歪話,要來作踐擠兌自己。

  自己好歹是她姑母,她如今愈發過份,半點不講長幼尊卑。

  但自己說賈琮難以生養,這話難道還有錯嗎,他屋裡三四個女人,愣沒一個鼓起肚子,可是鐵板釘釘之事,看鳳丫頭怎說出個不是!

  卻聽王熙鳳笑道:「二太太方才的話,可說的太急了些。  這生養子嗣之事,可不是說來就來,還是要順其自然,不是早生養就好,緩生養便是不好。

  我和二爺成親多年,這兩年才養了大姐兒,這養孩子的事情,以後也是時日方長,何須這般急吼吼的。

  琮兄弟房裡雖沒動靜,可他如今還不到十七,一身武藝,氣血充足,官爵貴重,福氣驚人,將來子嗣繁盛,半點都不稀奇。」

  ……

  賈母方才聽王夫人言辭,實在頗犯忌諱,心裡已微微不悅,兒媳這明里暗裡話頭,竟說長房孫子生養不宜。

  如今琮哥兒掌著二府家業,賈家靠他支撐門戶,要真的子嗣不順,那可是賈家天大禍事,兒媳婦說這種暗話,實在太不吉利,也太不中聽。

  鳳丫頭身為長房長嫂,聽了自然心中不服,見不得小叔子被人詬病,出頭站台維護,原也是清理之中。

  只是兩房又暗中較勁,若此刻又當眾互掐,薛家太太還在堂,白讓外人看笑話。

  賈母不願家裡人內耗,自要出面搗個糨糊,滅了兩處火氣,省兩姑侄又干架。

  連忙笑道:「鳳丫頭這話在理,琮哥兒十六封侯,又闖出這麼大功業,這般福氣可是世間少有。

  他這樣的人物,福氣自然極好,子嗣血脈繁盛,再平常不過的事,如今都還沒成親,哪用的著急這些。

  我瞧芷芍、平兒這些丫頭,也不過才十六七,身子骨還嬌嫩些,未到好生養的年歲。  丫頭年歲大些,氣血充盈,養孩子才更妥當,更是急躁不得。」

  

  ……

  王熙鳳立刻順勢接話,笑道:「老太太是老道人,這番話極有道理,琮兄弟命數尊貴,子嗣也該循序漸進,哪能火急火燎,叫人看著不體面。

  要說這養孩子的事,寶玉和琮兄弟同歲,他倒是趕到了前頭,倒是叫他得意一回。

  我聽說彩霞入房頭,不過才一個月時間,便已懷上身子,這等便利事情,當真從未聽過,是個福氣的丫頭,二太太當真好眼光!」

  王熙鳳這話雖是尋常,但她偏偏提了彩霞,還提到彩霞入房一月,便懷上了孩子,旁人聽了都不以為意。

  唯獨王夫人做賊心虛,因王熙鳳所言,句句都踩到她心上,戳中她心中最大的隱秘。

  彩霞懷胎有孕,是她心中最大的倚仗,也是最深的恥辱,更是最大的恐懼。

  若是這樁天大隱秘,終有一日被人看穿,那對她無異萬劫不復。

  此刻被王熙鳳無心點中,王夫人渾身虛浮,坐立不安,一顆心好似踩了高蹺,七上八下,來回暈眩,沒著沒落的……

  她心中反覆思量,一味的寬慰自己,彩霞之事十分隱秘,當初處事之時,更是處處小心。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且事發皆在東路院,西府中人難以得知,更沒在王熙鳳跟前露過痕跡。


  即便鳳丫頭再精明如鬼,也絕難知此事根底,倒是不用太過擔心……

  ……

  即便王夫人心中篤定,此事沒露出破綻,但是眾人在堂,老太太就在跟前,王熙鳳觸碰到話題,依舊讓她有些發慌。

  王熙鳳繼續笑道:「彩霞在生養上這般好使,說明寶玉這事上極頂用,這事若有不成的,必定是旁人不行的。

  比如彩霞就能成事,襲人和彩雲便是不行,旁人那個還看不出來。

  不過丫頭身子不濟,倒也無關緊要,即便僥倖誕下子嗣,也只是庶出旁支,能否養得長大,能否誕下男丁,這都是兩說的。

  二太太膝下就寶玉一個兒子,儘快養出嫡出血脈,這才真正頂門立戶,老太太,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賈母知道兒媳方才那句話,雖也說的隱晦,旁人哪聽不出意思,方才二孫女和幾個丫頭,走的急匆匆的,各人臉上可不好看。

  鳳丫頭是長房長嫂,自然與琮哥兒一條心,她又是個厲害性子,豈會無動於衷的,眼見姑侄兩個又要卯上了。

  方才自己一番話圓場,便是怕這兩房又槓上,雖賈母心中清楚,這火頭怕是不好踩滅,正有些小心翼翼。

  只是鳳丫頭說話繞圈子,不是說著琮哥兒養孩子,怎麼就說道寶玉身上,她這算什麼章法?  只是王熙鳳一番話語,卻是半點沒有毛病,賈母可說不出不是,笑道:「我們這等世家大戶,養孩子正脈嫡出要緊,這道理自然沒錯的。

  不過琮哥兒還沒成親呢,如今說這個為時過早。」

  ……

  王熙鳳笑道:「琮兄弟自然還不到這時候,可寶玉卻已明媒正娶,可是已到了時候……」

  王夫人一聽這話,驟然通體冰涼,頓時明白過來,王熙鳳閒扯到彩雲,並不是看破什麼玄機,而是話意陰險,確是另有所圖!

  雖然兒媳婦身上乾淨,並沒有要命的私隱,可對王夫人而言,卻另有天大幹系,因兒媳和兒子沒上過床,並沒做過夫妻……

  這一樁要是被人察覺,二房一樣顏面掃地,王夫人心中一陣發寒,覺得自己活得好難,不管到了那頭,都是都堵得喘不過氣。

  王熙鳳脆爽的笑聲,聽著頗為靚麗悅耳,但到了王夫人的耳中,卻如魔音灌耳般惡毒,攪得她五臟六腑皆亂。

  「老太太,寶玉是極頂用的,彩霞入房不過才一月,便已懷上孩子,我想著寶玉媳婦進門,算著也有小半年時間。

  至今都沒半點動靜,倒讓丫頭趕到前頭,看著倒真真可惜,我平日見弟妹進出,腰板步態爽利風火,瞧著別提多精神。

  要不是少奶奶裝束,光瞧她這身姿模樣,跟大閨女沒兩樣,水靈鮮活的氣派,婦道人家可少見,瞧著真讓人羨慕……」

  …………  王夫人聽了這話,臉色頓時一變,鳳丫頭居然能看出,寶玉媳婦還是個姑娘,她都是怎麼看出來的。

  難道寶玉媳婦日常進出西府,與人言語不夠謹慎,不小心露出什麼口風,竟被鳳丫頭抓住痛腳。

  可寶玉媳婦也是精明人,她沒和寶玉做過夫妻,這可是樁內闈醜事,她也是要臉面的人,怎麼會自露把柄,叫他人抓在手中……

  而且寶玉媳婦真露出馬腳,鳳丫頭這般惡毒的性子,方才便不會這般說話,必定會當眾戳穿,作踐二房名聲體面,哪還會這般客氣。

  不過寶玉媳婦還是大姑娘,即便言語縝密,沒露出破綻,舉止形態總有不妥,鳳丫頭是個精明人,看出少些痕跡,也是難免之事。

  ……

  不說王夫人聽了王熙鳳這話,心驚肉跳,反覆思量,生怕此事被人看穿。

  即便賈母聽了這話,心中也泛起古怪,她是個世故老婦,一輩子沉浸內宅,也算是見多識廣。

  夏姑娘平日出入西府,老太太並沒特別留意,突聽王熙鳳這番話,言辭古怪促狹,勾起了老太太的心思。

  想起夏氏日常身姿體態,眉鎖頸直,腰杆板正,水潤鮮活,確實少些婦人氣,鳳丫頭雖話語刁鑽,眼光卻是毒辣。

  不過寶玉媳婦畢竟是新媳婦,還未到雙十之年,血氣旺盛,又沒有生過孩子,瞧著鮮嫩一些,倒也不算什麼怪事。

  賈母雖是精明老婦,畢竟不能未卜先知,即便王熙鳳之言,勾起她幾分疑慮,終究是沒影的事,也就懶得費心思多想。  ……


  在座的薛姨媽和李紈等人,都是老練的婦人,聽出王熙鳳言語揶揄,譏諷寶玉媳婦雖已嫁人,瞧著卻像鮮活大姑娘。

  她們都是過來婦人,明白王熙鳳話中有話,暗指寶玉夫婦不和,房闈床笫必定不妥。

  不然寶玉媳婦身為人婦,不該是這般身形摸樣,更不該進門小半年,小妾能一索得孕,她確毫無動靜,豈不叫人生疑。

  薛姨媽只覺姐姐譏諷琮哥兒難生養,鳳丫頭身為長房長嫂,自然不肯示弱,轉而譏諷寶玉媳婦不會生養,針鋒相對,一報還一報。

  薛姨媽平日少與夏姑娘往來,對她身形體態倒沒留意,對這樁由頭一時不入心,卻也存了念頭,想著以後仔細瞧瞧,是否如鳳丫頭所言。

  ……

  但李紈卻與薛姨媽不同,她是二房大媳婦,平日與夏姑娘同住東路院,雖來往不算密切,卻幾乎日日見面,對弟媳婦自然熟悉許多。

  薛姨媽聽了王熙鳳之言,並無太多的疑慮,只覺是賈家兩房掐架內鬥,但李紈聽了王熙鳳之言,卻從平日並不在意,頓時生出不少懷疑。

  因她也是生養過的婦人,清楚婦人和姑娘的不同,弟媳婦平日身姿步態,確不像個新嫁之婦,鳳姐雖嘴巴刻薄些,但也不是隨口胡說。

  雖寶玉新婚之夜,鬧出偌大的是非,因王夫人下了嚴令,讓寶玉院中丫鬟婆子封口,誰要泄露半點風聲,一律亂棍打死。

  但這種內宅醜事,極難封死口風,寶玉院中人口不少,時間過去長久,終究會生出流言。  雖因王夫人執掌二房,風聲不至傳出東路院,但李紈身為二房長媳,也曾聽到風言風語,不外乎說寶玉與媳婦不睦。

  如今聽了王熙鳳話語點撥,李紈再想起日常蛛絲馬跡,越發覺得此事不假,寶玉夫妻必是失和,將來子嗣血脈怕是不順……

  ……

  此時,王夫人心中一片慌張,兒子兒媳新婚不和,至今都未同房,當此事掩飾嚴密,王夫人管束下人口舌,向來不為人知。

  但這種夫妻之事,東路院內總有風聲,原本只是捕風捉影,眾人或許並不深信,但被王熙鳳一口叫破,從此便留下懷疑話頭。

  原本不被在意之事,便會被有心人留意,只要埋下懷疑種子,再隱秘的事情,也容易叫人揭穿,這鳳丫頭實在太惡毒了!

  王熙鳳見自己話語出口,姑媽便臉色大變,一副心中有鬼模樣,她不由得趣暗樂,原本留意寶玉媳婦身段,懷疑她沒被寶玉睡過。

  如今姑媽竟這般嘴臉,只怕這事多半是真的,王熙鳳大為振奮,只要抓牢這樁把柄,不怕姑媽不服軟,不然就撕爛二房的臉面。

  笑道:「寶玉媳婦畢竟還年輕,小媳婦沒懷上子嗣,這也是常有之事,就像琮兄弟的丫頭,正巧也都沒喜,更是稀鬆平常。」

  賈母一聽這話,心中也是苦笑不得,二兒媳這般點本事,偏愛在人前耍寶。

  她譏諷琮哥兒的丫頭不會生養,結果被鳳丫頭倒打一耙,笑話寶玉媳婦鼓不了肚子,實在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賈母正想說話轉圜,二媳婦既已碰了釘子,這事還是就此作罷,要讓鳳丫頭折騰下去,怕是會不好收拾,被薛家太太看笑話。  只是沒等賈母開口,王熙鳳便笑道:「寶玉媳婦一時無喜,二太太也無須焦急,這也是常見的事,找個大夫瞧瞧,說不定就成了。

  剛巧我就知道一位好大夫,精通婦道生養調理,不怕二太太見笑,我便得這位大夫湯藥調理,這才能養了大姐兒。

  明日我就傳話讓大夫上門,給寶玉媳婦好生瞧瞧,只要他上手一搭脈,便什麼底細都清楚了!

  待到對症下藥,保准弟妹今年就落胎,到了明年今日,二太太就能抱大孫子!」

  ……

  王熙鳳說的來勁,滿臉都是笑意,越發美艷動人,可看著王夫人眼中,卻似羅剎戾笑,滿心不懷好意,叫她心驚肉跳。

  那些擅長婦科的名大夫,聽說搭脈功夫了得,婦人若是懷了身子,只要養到四五個月大,光搭脈就能知曉男女。

  即便彩霞已足了月份,王夫人也不敢讓大夫搭脈,免得以後失了騰挪餘地……

  要是讓這種大夫給兒媳搭脈,還有什麼事能瞞得住,要是兒媳身子沒毛病,鳳丫頭必定還會鼓搗,讓大夫給寶玉搭脈……

  到時自己手段再厲害,寶玉不能人道之事,只要也很難瞞住,所以絕不能讓寶玉媳婦瞧大夫!


  ……

  賈母聽了王熙鳳之言,也不由大為動心,鳳丫頭和璉兒成親多年,肚子都沒有動靜,竟被這大夫瞧好的,這大夫的手段可不俗。  老太太偏心次子和寶玉,如今二房成了偏房,曾孫賈蘭喪父,總是先天不足,寶玉早些養出嫡子,才能支撐二房門戶。

  王熙鳳這一番話,正中賈母下懷,笑道:「既有這樣的好大夫,自然要請來見見,新媳婦氣血不調,也是常有的事情。

  請個好大夫瞧瞧,若是調理得當,便能坐下胎來,那可就太好了。

  鳳丫頭這主意正經,明日就請大夫上門,這事可不能耽擱。」

  王熙鳳興高采烈,她認識的那個大夫,是神京數得著的名醫,醫術高明,旁人想要胡混,那就是白日做夢。

  只要讓他給寶玉媳婦搭脈,再瞧瞧她的氣色,姓夏的是不是大姑娘,八成都能給斷出來。

  到那時二房可就出了大醜,自己姑媽再抬不起頭,看她以後還怎和大房較勁。

  ……

  王夫人見賈母都附和此事,愈發有些膽戰心驚,要是引了那大夫上門,只要露出半點破綻,自己還要不要活。

  慌忙說道:「老太太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只是鳳丫頭能想到的,我早已想到了,早請了高明大夫,給寶玉夫婦調養身子。」

  王熙鳳聽了這話,目光微微一亮,總覺的哪裡不對,但一下又抓不住頭緒……

  賈母聽了好奇,問道:「你倒是想的周到,只是生養調理之事,可是極精細的手段,必要好大夫才能成事,若是庸醫反受其害。」  王夫人已被逼到牆角,只想找個合適話頭,趕緊推脫了此事,不然真請了那大夫來,可就被王熙鳳長了耳目,這可要壞了事情。

  即便她不願露出底細,一時之間卻無他法,好在那人得了自己好處,給寶玉診病以來,一向都是守口如瓶,並沒有泄露風聲。

  若自己隨意拿他人搪塞,鳳丫頭這缺德東西,只要稍息打聽,必定會節外生枝……

  王夫人咬牙說道:「這大夫也是名醫,老太太必定也聽過,便是太醫院的胡太醫,這人最精通婦道生養之術。」

  王熙鳳聽了這話,心中不禁留意,這兩年家裡常走動的名醫,大多是那位張友士,前些年常有太醫走動,來回便是固定兩人。

  一位是王濟仁王太醫,給老太太瞧過病,另一位是鮑太醫,曾給林妹妹瞧過病,並沒有聽過這胡太醫,不知二太太從哪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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