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二門內院。
那園中庭樹蓊鬱,草木含香,遊廊中軟風送涼,本是一派清和景致。
卻因人心牽緒,不免景隨情移,滿園清芬轉瞬變味,一縷酸澀悵惘滋生,裹在風中微縈繞不散,內里更纏幾分鄙惡邪趣,薰染得人心沉沉。
夏姑娘一聽碧痕這話,立時便猜到了根底,但凡賈琮相干之事,夏姑娘都格外留意,更不用說他身邊女人
這個晴雯是他的心腹丫鬟,據說從小就服侍他,生的又十分出色,賈家丫鬟中頂尖人物,聽說很得賈琮寵愛。
這種出色的丫鬟,不僅是主子心腹,更是美色出眾,收房入室早晚之事,旁人聽了自也習以為常。
雖說自己聽了這事,心裡也不自在,只是自己算哪頭的,旁人房裡的事情,自己沒名份管……
聽說晴雯從老太太房裡出來,寶玉自小養在老太太身邊,自然熟悉這個丫頭,這下流胚怕早就瞧上了,日常只能口水滴答,沒膽量招惹。
如今晴雯做了琮哥兒小老婆,他便立刻炸了毛,做出這般下作嘴臉。
他這下賤腦子也不琢磨,琮哥兒收丫鬟入房,和二房八竿子打不著,也用他這般氣惱,簡直是可笑至極。
這下流好色玩意兒,還當自己是賈家的鳳凰,府上但凡好看的女人,都要和他相干似的,只要旁人收了房,他便要氣的半死。
爺們好色不算奇怪,但像他這般好色無恥,貪得無厭,虛偽下賤,痴心妄想,倒是天下少有,就跟她娘生塊玉,還記的穿孔一樣可笑。 夏姑娘心中有些酸楚,還有幾分羨慕,竟還沒個丫鬟有福氣,想自己這般人物,一生只能和這下流東西混,不禁滿腔鬱氣難以宣洩。
再看寶玉那副噁心嘴臉,心中不由惡意翻湧,找不到去處發泄,忍不住就想作踐寶玉。
……
夏姑娘抬頭看去,自己和碧痕說話,寶玉腳步夯聲不停,已走到前頭還幾步,她連忙快走幾步,趕到寶玉身後。
強自抑制心中厭惡,走近幾步笑道:「二爺出門還好好的,怎麼剛入了西府,就一臉氣沖沖的,哪個敢給二爺氣受。」
寶玉見夏姑娘突然說話,心中有些惴惴不安,那日他們來看望彩霞,便是夏姑娘言語譏諷,讓寶玉覺得無地自容,羞憤氣惱欲死。
又因心中萬分不甘,他才返回東路院發癲,原本想要裝病嬌羞一通,也如往日那般情形,討得旁人一些憐愛,引來姊妹一番垂青。
他沒想到時過境遷,在東路院深情鬧騰,竟然如同緣木求魚,這些人都是冷心腸,除了太太之外,無人上前關愛,當真半點清白皆無。
夏姐姐更是太過胡鬧,一桶冷水便當頭澆來,把整床褥子都濕透,還叫了兩個陪嫁婆子,跳上床將自己按得不能動彈。
那兩個婆子死魚眼睛臭味,差點把寶玉熏死過去,但他的悲苦還不止於此。
夏姐姐竟趁自己難以動彈,做出極其狠心之事,拿了繡花針在自己虎口上,猛扎了十九針,痛的自己撕心裂肺,再也不敢繼續裝癲。
之後寶玉病了數日,與其說是低燒臥床,不過是說被嚇出毛病,所以自從以後,寶玉見到夏姑娘,就覺心裡發虛,雙腿陣陣發軟。 ……
此時夏姑娘突然與他說話,即便是面色和緩,還帶著動人的笑意,依舊讓寶玉心驚肉跳。
夏姑娘見寶玉神情僵愣,目光中露出幾分懼色,心中愈發生出鄙夷,自然猜出他的心思。
口中笑道:「上回二爺中邪發癲,我也是為保住二爺安危。
才會用那番驅邪手段,可一心為了二爺好,下回二爺若是再犯病,我保證用些輕巧手段,不讓二爺多吃苦頭便是。」
即便夏姑娘笑語相說,寶玉依舊心中發毛,想著這倒霉媳婦在旁,自己絕不能再發病,免得被她胡亂驅邪作踐。
只是他這人最愛陶醉自憐,轉念又想,便覺得夏姐姐這番做派,原來是事急從權,竟是一心為自己好,心中不免生出感動。
圓臉擠出笑容,說道:「姐姐說的是哪裡話,你也是一心憐我愛我,當日才會這般做法,這是想救我的情意,我一定會牢記在心!」
夏姑娘一聽這話,噁心的頭皮發毛,胸腔里一陣抽搐,下意識便一耳光甩出,好在死死的忍住,口中那句『下作東西』,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她僵著臉皮,含糊說道:「你知道就好,我瞧你臉色難看,還沒說是什麼緣故呢?」
寶玉此時已放下戒心,當初賈母房中丫鬟,就數晴雯生的最好,寶玉慣在丫鬟上用心,自然早就有了覬覦。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後來晴雯跟了賈琮,當年還在西府之時,晴雯都在清芷齋中走動,寶玉極少單獨遇到,後來入了東府之後,他更無機會招惹。
只是晴雯生的太美,寶玉心中貪婪之念,總也難以消磨,乍然聽說晴雯奉茶入房,自然壓抑不住心中嫉恨,不管不顧發作出來。
只是他入了西府之後,心中多少有些忌憚,只能死死壓抑心中,如今聽夏姑娘問起,且臉上神情關切,讓寶玉生出傾訴衝動。
氣憤說道:「姐姐不知內里底細,這府上里外行事,如今愈發潦草起來,我今日出門之時,聽碧痕對我說起,好一樁粗野之事。
琮兄弟房裡的晴雯,年紀還未滿十六,竟被逼得入房侍寢,女兒家都是水做的,這般嬌弱的年紀,怎做這狠心之事,實在也太慘了些……」
……
夏姑娘聽到晴雯侍寢,雖很是妒忌羨慕,但聽了寶玉這狗屁言辭,心中卻大怒,不由得想搧他耳光,只是已入西府內院,只能死死忍住。
這下賤東西好生無恥,他哪是覺得此事粗野,只不過是那丫頭給了琮哥兒,要是給他侍寢,怕年紀再小些,他也做禽獸之事。
這噁心下賤的東西,也不瞧瞧自己德性,豬玀一般的貨色,卻總想背後害琮哥兒,就憑他也配,要是不好生作踐他,簡直是天理不容!
不動聲色說道:「賈家是世家大族,家大業大,老太太雖是尊貴人,家事千頭萬緒,總也有關照不到之處。
我出身小門小戶,自然沒太多見識,二爺乃是國公子弟,自然比我眼界遠大,老太太又最寵愛二爺,家中那個子弟能相比。
二爺既看出哪裡不妥,自和老太太說道才是,自己藏在心裡憋屈,若是氣壞了身子,老太太反而要心疼的……」 …………
寶玉一聽這話,心中不由一片滾熱,夏姐姐雖是個祿蠹,又是出身商賈之門,即便少了些見識,卻能看出我好處,也當真是難得。
夏姐姐說的半點沒錯,老太太最疼愛的嫡孫,可不是就是自己,即便賈琮外頭搞的熱鬧,老太太心中最在意,依舊還是自己。
不然自己已遷居東路院,只要因身子嬌弱,患病在家休養,老太太怎都掛在心上,一旦得知自己痊癒,便巴巴叫自己去見面。
自從自己搬去了東路院,留老太太在西府,如今賈琮做了家主,老太太又上了年紀,自然日日被他蒙蔽。
不然怎會三天兩頭,允許他禍害府上丫鬟,但凡有點姿色的,就那老太太做伐子,都被他哄得奉茶入房。
賈琮既愛讀聖賢書,又愛以翰林自居,他這般褻瀆孝道,難道都是聖賢教的,可見所謂的聖賢,都是蠱惑人心,都是狗屁不通。
寶玉想到此處,忍不住心中激盪,笑道:「還是姐姐有見識,竟然能想到這一層,這府上的事不妥,在老太太跟前,我自己要說話的。」
夏姑娘一聽這話,心中不由大樂,這東西不僅下流無恥,而且真是蠢的吃土,被自己哄了幾句,就這般當真了,真是她娘的親生兒子。
自己耍弄這種笨蛋,實在太過容易些,倒顯得有些無趣,口中卻說道:「二爺太過譽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有什麼見識。
不過人情世故,就事論事罷了,二爺要對老太太說話,是二爺自己的見識和主意,我可不敢插嘴多話。」
…… 寶玉這人其實不傻,但他太過自詡清白,最喜標榜銜玉卓絕,慣於自憐自愛,最善自我感動,自然蒙蔽耳目,自墜愚昧之境。
夏姑娘挖坑盼他出醜,這番話不過事先撇清,以免他做出事情,反讓自己牽扯進去。
但寶玉聽了她這番話,心中卻不盡歡喜,夏姐姐雖一身酸腐氣,有時說話也很刻薄,終究還是欽佩自己。
她知道自己有一番見識,所以不敢對自己多說閒話,以免她自家先露怯,她雖行事祿蠹一些,倒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
寶玉想到此處,心中愈發得意圓滿,暗自歡喜的嘆了口氣,雙手不由得背在身後,本想挺起胸膛,終究凸著肚腩,邁步走向榮慶堂。
他心裡無限憧憬,若此刻姊妹們在堂,自己和老太太說一番肺腑之言,讓姊妹們都能知曉,自己疼惜女兒的心腸,她們必定會感動。
寶玉但凡想到這些,泛起滿腔和美快意,興沖沖走到堂口,還沒等丫鬟通報,便已掀掀簾入堂。
他正心緒柔媚激盪,一聲婉轉的「老太太」,正要脫口而出,卻見王熙鳳也在堂上,正笑眯眯看著他。
寶玉頓時渾身激靈,那略帶撒嬌的呼喚,瞬間咽回去一半,意氣風發的肚腩,也下意識收腹內斂,神情尷尬侷促,像個害羞小媳婦。
夏姑娘跟在後日入堂,向老太太和王夫人行禮,和鳳姐、李紈招呼,言語舉止落落大方,與寶玉的靦腆窩囊,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
王熙鳳是個人精,方才寶玉入堂時,那半聲滿是嬌氣的老太太,聽得她十分噁心,但他見自己在堂,瞬間便收斂大半。 便知寶玉是沒膽的憨貨,那日即便在東路院,這混帳東西自己發癲,也要言語牽扯林妹妹,敗壞家中姊妹閨名,實在可惡至極。
這東西就不該再進西府,免得再生出是非,也斷了姑媽的念想,只是礙於老太太情面,不好當面趕他出門。
但他每回進西府,必要暗中作踐一番,叫他坐立不自在,讓這憨貨多長記性,以後不敢輕易上門,卻是必定要做的。
琮兄弟這等身份,自然不好出面理會,他又還沒娶正房,他身邊的那些丫頭,礙於側室身份,不好去和寶玉照面。
二妹妹雖有章法,必定是個閨閣姑娘,這種事自有自己來做,不然姑媽真當大房無人!
……
此時,寶玉入堂稍許,見堂中除了老太太、薛姨媽,便是大嫂子和自家太太,不見半個姊妹蹤影,心中不免空落落的。
最近自己入府幾次,除了大姐姐和三妹妹,其他姊妹都沒見到,這未免也太湊巧,寶玉心中難免委屈。
忍不住問道:「老太太,往日這般時辰,姊妹們都到堂中請安,多半要坐在一起閒話,今日怎都不見人影。」
王熙鳳一聽這話,心中不禁冷笑,這下作的憨貨,入內院有什麼好心思,都是些不要臉念想,果然露出狐狸尾巴。
還未等賈母回話,王熙鳳搶先笑道:「如今姊妹們挪回西府,不比以前住在東府,日常來見老太太,比以往便利許多。
並不是定在早上走動,有時在午後,有時在日落,一府內院才多大地方,不過走幾步就到,並不拘在何時。 所以寶兄弟即便入府,可是不容易撞上,這也是在常理之中。」
寶玉聽了心中憋屈,原本姊妹們住東府,自己沒法邁過門檻,好不容易搬回西府,竟比以前還難見面。
上天真真無情無眼,自己這般憐惜女兒,又是銜玉而生之人,竟半點都不懂眷顧,只是一味踐踏冷落……
卻聽王熙鳳繼續笑道:「如今姊妹們都大了,各自將皆及笄之年,自不能如小時隨意,閨名禮數愈發要緊。
因榮慶堂常有外客,姊妹們都有教養婆子,常會在這附近走動,定能看到寶兄弟過來。
如今寶兄弟已成親,眼看這就要為人之父,姊妹們還在閨閣中,日常自然要稍做迴避,寶兄弟難以見到,這也是閨閣常禮。」
……
王熙鳳這話說的有禮有節,說的如同閒話家常,乍聽頗為溫煦和氣,細聽卻是不陰不陽,透著若隱若現的刻薄揶揄。
寶玉氣的圓臉蒼白,姊妹們竟這般狠心,但凡聽說我入內院,竟都要故意避開,這簡直豈有此理。
都是家裡人害苦了我,本是清清白白的人,偏生逼著我去成親,又攤上彩霞這樁事故,生生混了自己名節,成姊妹眼中污穢之人。
這一生的事業,就此付之東流,活著還有什麼意趣,還不如那日離了這世間……
夏姑娘在旁聽得心中暗樂,這鳳辣子倒是精明,一眼看出下流胚的心思,說的話看似客氣,其實很是陰毒,作踐人可真不客氣。 薛姨媽和李紈都是精明人,自然聽出王熙鳳話里意思,只相互裝作喝茶閒話,就像沒聽見一般,彼此間泛著奇怪的默契。
賈母心中微微苦笑,上回林之孝家裡回來傳話,寶玉即便癲病發作,嘴裡還牽扯林丫頭,都是成親的人,竟還不忘惦記別人。
即便賈母寵愛寶玉,也覺他言語極不妥當,林家續弦太太還在府上,要是這等閒話傳回林家,兩家可是要生嫌隙的。
自己雖讓林之孝家的封口,但榮慶堂的言語話頭,哪裡能防住不外傳的,林丫頭必已得知事由,她心中豈有不氣的。
瑤笙這回北上探親,帶了不少丫鬟婆子,知曉此事豈有不防範,怕是寶玉剛入內院,便有人去後西院傳話。
鳳丫頭這話半點沒錯,以後寶玉再入內院,再想撞到林丫頭,怕再也不能了,如此也罷,省的又鬧出是非。
……
王熙鳳見寶玉臉色難看,自己姑媽也一臉不爽利,心中越發得樂來趣,笑道:「寶兄弟日常不便見姊妹,這倒是也是無妨的。
總歸到了歲末年光,家中分歲擺酒,多少還能見到以免,如今將入六月,再過半年就見著了。
畢竟姊妹們都還小,出閣還要一二年,也是時日方長的,只是出閣之後,彼此便不能再見了……」
王熙鳳見寶玉臉色死灰,嘴角微微哆嗦,她卻依舊胡亂扯淡,說的滔滔不絕,竟沒停下意思。
笑道:「寶兄弟雖沒見到姊妹們,但凡來的早一些,能見到另一樁熱鬧,方才晴雯向老太太奉茶,琮兄弟養了她多年,總算也入了房頭。」 寶玉被王熙鳳言辭揶揄,又是半年才能見到姊妹,又是姊妹出閣之後,便再也見不到了,激起他滿腔悲憤,整個人都有些上頭。
原本懼怕王熙鳳的心思,此刻都有些被沖淡,竟泛起幾分慫勇之氣。
氣呼呼說道:「我記得晴雯還不滿十六,這等年紀就入房頭,未免太嬌嫩些,琮兄弟倒也捨得!」
……
夏姑娘聽了這句話,樂得差點笑出聲來,原擔心鳳辣子嘴巴厲害,會嚇得窩囊廢不敢提晴雯之事。
沒想到這東西太過下賤,骨子裡舍不去的痴心妄想,終究還是提了這樁事情,這下可真真好戲可瞧了。
當日平兒奉承入房之時,寶玉便熬不住酸楚,在榮慶堂多嘴多舌,早讓王熙鳳看透心思。
今日她故意提起晴雯,便是借話頭來挖坑,狠狠作踐寶玉一番,讓他再長長記性,看他還有臉在入內院。
王熙鳳笑道:「寶兄弟這話可不對,晴雯雖還沒滿十六歲,卻已長結實了身子,不妨礙她伺候琮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