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推事院左院衙門,院使廨房。
賈琮聽聞秘牘房線報,廨房中氣氛頓時微凝,自賈琮接鄒敏兒入京,任命為左院秘牘主事,在神京設立秘牘房。
由鄒敏兒統領左院暗轉秘線,並在九邊各鎮,設立秘牘分房,收集刺探消息,牽頭各地上呈秘報,加以剖析分類,然後上報給賈琮
通過這段時間磨合,鄒敏兒統御的人手,已在神京紮下根基,行事愈發嫻熟流暢,不得不讓賈琮佩服,杜清娘識人目光獨到……
每隔數日,秘牘房會將篩選秘報,加以分析批註,通過渠道報給賈琮。
此事即便是林兆和,都沒有參與其中,整個推事院體系,只有賈琮一手接辦,確保秘牘房最大秘度。
同樣一則秘報,在不同人的手中,會呈現不同的結果,一類人會熟視無睹,覺得並無什麼稀奇,會將它輕易略過。
但另一類人善於剖析,能夠以小見大,善於知微見著,能從不起眼的線索中,逆流而上,順藤摸瓜,找出隱藏的信息,鄒敏兒便是第二類人。
賈琮雖和杜清娘交集不多,卻清楚她是何等人物,一個弱質女流之輩,能得中車司器重,坐上中車司兩京大檔頭,絕非尋常人物可為。
這其中過程何等波譎雲詭,杜清娘曾經經歷過什麼,必定是常人難以想像的,這樣一個不凡的女人,她的心術和智謀不容小覷。
當初鄒敏兒初入神京教坊司,不過是發配教坊司的罪女,並不起眼的人物,卻能得到杜清娘青睞,不僅護她周全,還收她做入門弟子。
鄒敏兒的確聰慧堅忍,但這樣資質的女子,在教坊司並不罕見,她能得杜清娘看重,甚至在假死脫身之後,還對她念念不忘,為她安置後路。 自鄒敏兒入京之後,賈琮每隔數日,與她暗中見面,切磋所得秘報,對她得杜清娘器重,才真正明了其中緣由。
或許鄒敏兒身上某種特質,讓杜清娘看到自己的影子,這是賈琮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
那晚他去過鄒敏兒去處,兩人商定每隔五日,在鑫春女舍後院見面,商議秘牘房逐項事務。
如未到五日之期,若有要緊的秘報,便通過宏春街雜貨鋪,暗中向江流傳遞,江流再轉交給賈琮。
下個五日之期未到,能夠被鄒敏兒臨時傳送,這則秘報定不會尋常。
賈琮從接過那份密函,看過封口完好無損,他撕開密函封套,從裡面拿出一張信箋,上面的字體秀美俊雅,正是鄒敏兒親筆。
寫道:據城東秘樁上報,右院秘控四海茶樓,查東主涉江南私鹽販賣,右院秘捕兩日未果,行文鎮安府,內由待查,行跡蹊蹺。」
賈琮看過這份密函,心中不禁疑慮頓生,周君興雖是個酷吏,但並不是一個庸官,雖然行事囂張跋扈,但處事非常果斷利落。
大周對販賣私鹽,幾視同謀反之罪,歷來懲制十分嚴厲,周君興對四海茶樓秘控,能查到東主販賣私鹽。
右院在暗,對方在明,緝拿案犯並不太難,怎麼會緝捕兩日未果,這並不像右院的效率,與周君興往日手段,實在相差甚遠。
且事涉江南私鹽販賣,此事範疇超出神京,已不是鎮安府管轄範圍,由推事院或大理寺主辦,才是正經的官場道理。 推事右院沒有行文大理寺,反而行文低一級鎮安府衙,這便有些不合常理,周君興這般精明之人,行事古怪,必有緣由。
鄒敏兒看到這份秘報,必瞧出其中不同尋常,這才會讓人急送自己。
……
但這份秘報被秘牘房急送,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便是它涉及推事左院,涉及周君興的舉動。
賈琮並不是官場新丁,他受五位重臣舉薦,嘉昭帝中旨任命,坐上推事院首官之位,其中隱含風險與危機,他可不會熟視無睹。
自會對此事追根溯源,辨明存在的深險隱患,事先防範未然,以卻自身仕途穩妥。
不管從五大重臣的提點,還是早朝消息流傳,或其他渠道的信息。
他都能輕易獲知根源,推事院行軍武監察大權,源於周君興所上秘奏,自己做了推事院主官,對周君興而言,無異於截奪仕途。
周君興乃當朝酷吏,手段陰狠毒辣,善於羅織罪名,行事睚眥必報,他一番籌謀算計,卻做他人嫁衣裳,此人怎會善罷甘休。
賈琮上位推事院首官,首要防範之人,便是這位同衙次官,他讓鄒敏兒主事秘牘房,掌控左院神京秘線,周君興便是重要目標。
鄒敏兒對賈琮情意深重,賈琮的身家安危,更是她最要緊之事,她麾下的神京秘線,都從江南帶的心腹,掌控著所有神京秘樁。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這一番隱晦指示,早已逐級暗中傳達,所有關於右院之事,都會在第一時間,呈報到宏春街。
周君興行事謹慎,必對右院隱蔽風聲,卻瞞不過秘牘房的耳目,即便對四海茶樓秘控偵緝,依舊被鄒敏兒獲知風聲。
……
賈琮對江流問道:「你可知道這家四海茶樓?」
江流未做賈琮親隨之前,乃德州隱門分舵遺孤,跟著曲泓秀長大,曾是秀娘香鋪夥計,從小遊走出入市井,所以賈琮帶有此問。
江流微一思索,說道:「四海茶樓在東城有些名氣,但並不是家老牌茶樓,開館不過四五年時間,日常生意很是紅火,其他便不清楚。」
生意人最懂權衡利弊,也最愛惜產業性命,既然生意不缺盈利,東主怎會鋌而走險,去販賣江南私鹽,這可是抄家殺頭的大罪。」
江流說道:「三爺說的沒錯,四海茶樓地段極好,東主日進斗金,都不算稀奇,安心銀子不賺,卻去販私鹽,實在不合常理。」
賈琮說道:「你去傳司務主事方竑業,速來官廨見我,有要事需他去辦!」
…………
神京城東,毓屏街,後巷。 時入初夏,午後嬌陽耀眼,熱浪蒸騰,漫灑巷陌。
巷道兩旁的梧桐樹,枝葉婆娑,濃翠疊嶂,在巷道青石板上,遮掩出大片陰涼。
這後巷本就偏僻,住家並不是很多,巷底數戶民宅,雖有炊煙騰起,卻都門戶緊閉,不見有人走動。
四下靜得落針可聞,連雞犬之喧也無半分,唯有風穿巷道輕響,伴著半巷陰涼桐影,在流逝的辰光中,相互靜默自處。
忽有步聲輕緩而來,只見一青年男子,中段身材,穿褐色暗花軟綢袍子,手拎兩包蘇式點心,不緊不慢走入巷中。
這般午後時分,巷中不見行人,連他進入巷中,都未有人見到。
男子行至巷底那座小院,停下腳步,不動聲色,看了左右一眼,抬手輕叩門上黃銅門鈸。
少許,一個中年男子開了門戶,他身穿短褐布衣,同色布布褲,腳穿厚底黑面布鞋,像個居家的安逸閒人。
他穿著若極普通,但看是尋常的料子,針線手工十分細膩,穿在身上合體貼身,透著一絲清奢之氣。
他雖穿著低調隨意,也已人屆中年,眼角已生魚紋,眉目已生滄桑之氣,卻難掩卓然風采。
艷陽映照之下,可見相貌俊雅,眉目清疏,舉止不迫,氣度超然不俗,非尋常市井閒人可比。
他出來開門時,右手還拿短柄花鋤,左手還有泥痕,想來正在修整草木 身後小院雖不寬大,卻打理得很是雅致,西牆根下,依著日光明暗,擺著一色青瓷花盆,種植各式綠植花卉。
初夏陽光溫熱,綠物生機蓬勃,翠葉疊疊,花蕾蘊香,奼紫嫣紅,爭奇鬥豔。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重新闔上門戶,帶著青年人步入院中,走到院中葡萄架下。
那裡遮蔽出一塊陰涼,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副茶器,文火烘著一壺暖茶。
中年男子在架下水桶中,以清水淨手,又提爐上茶壺,隨手斟了兩杯熱茶。
說道:「劉軒,你今日過來,可是外頭有了事情?」
……
劉軒說道:「東家,我們在鎮安府的關係,送了一則消息,推事右院周君興,查證四海茶樓東主,暗中販賣江南私鹽。
但右院暗中緝捕數日,都未將其擒獲,昨日行文鎮安府,要鎮安府予以協助。」
中年人神色微凜,原本溫和的目光,瞬間銳氣陡聲,嘴裡說道:「四海茶樓,偏偏是這家茶樓!
這家茶樓的東主姓康,是個殷實沉穩的商賈,他家裡世代都是晉商,六年前盤下這家舊樓,五年前開設四海茶樓。
茶樓自開業以來,因地處東城繁華地段,生意興隆,盈利豐足,算得上日進斗金。 康百盛是商賈世家出身,精於算計,懂得輕重,他不去賺安生銀子,卻做販私鹽的要命生意,這可不像他的性子,此事定有蹊蹺!」
轉而又說道:「咱們安置的十五名官員,鎮安府里的那位,原本是最不起眼的,卻也能在要緊關口,傳來有用的信息。
推事右院行文鎮安府,我們的關係可有說明,行文內容涉及何事?」
……
林軒回道:「右院傳出行文,言此番私鹽一案,干係重大,案情深重,茶樓東主已棄鋪逃遁,是以要徹查嫌犯根底,追根其溯源。
四海茶樓地處東城,在鎮安府轄下地界,城中凡商賈鋪面開張立戶,皆需在府衙登記造冊,檔籍明細,履歷周全,分毫可查。
右院此番行文用意,便是要入鎮安府檔庫,調取四海茶樓歷年舊冊,細勘康百盛出身來歷,按籍索蹤,循跡追查,好查清私鹽販運來路。」
中年人聽了此話,神色漸漸凝重,唇角浮起一抹冷笑:「周君興果然城府深沉,工於心計,他如何走到這一步,其中曲折我雖不知曉。
他如今可是形勢不妙,賈琮現履職推事左院,乃聖旨欽定推事院首官,成了周君興頂頭上司,他的仕途已被截斷。
他借四海茶樓之事,多半是項莊舞劍,他意在鎮安府檔冊,欲借官籍查底,已是昭然若揭。
康百盛也是時運不濟,此人向來穩妥守成,以他的心性斷不敢鋌而走險,敢出私販禁鹽的勾當,原來奧妙在這裡!」
林軒心中驚詫,不由問道:「往日從未聽東家提起四海茶樓,瞧東家對康百盛這般熟稔,莫非曾與他有過生意往來?」 中年人幽幽回道:「我到了神京之後,便留意過康百盛,查過此人底細,不過是略知大概,我熟悉的是這家四海茶樓。
這茶樓開張不過五載,算不得老牌鋪面,可此地樓基宅院,卻是二十餘年舊宅,前後數度易主,幾番改換營生。
未作茶樓之前,此處是家賭坊,賭坊的前身,又是家落店客棧,而這客棧的前身,卻是一處青樓楚館……」
林軒聽,東家對這座舊樓來歷,竟這般如數家珍,就方才說的幾番變遷,少說也能追溯十幾年光陰。
這座東城舊樓,不知藏了何等隱秘,值得東家耿耿於懷,心中刻意深究。
他追隨中年人十餘年,是他信賴的心腹,卻也不是事事都知,東家素來心思淵深,謀略長遠,心底藏事萬千,多半不與人言。
林軒素知分寸,縱是滿心疑惑,也不敢冒昧探問。
片刻沉默之後,中年人沉聲說道:「你即刻去信河巷一趟,將消息遞與販宣紙的許老三,帶句話給他,今日事今日畢,不要拖到明早!」
林軒見東家面色肅然,往日的溫和從容,似乎已盡數褪去,花木蔥蘢的小院,沒了方才的閒適優雅,彌散著一絲沉斂森然。
他知道這看似尋常消息,在東家的眼中,卻是頗不尋常,其中必干係重大,甚至暗藏波瀾。
東家言語中的慎重,與往常的淡定從容,已是迥然不同。
林軒意識到事態緊迫,不敢有半分怠慢,當即離開院落,往信河巷辦事。 ……
院中重新歸於冷寂,中年人緩緩起身,緩步走入正房。
屋內陳設清雅整潔,四下一塵不染,北牆下設一香案,案上供一方靈位,其上輕覆白綾,遮掩了字跡名號,不知供奉何人,更不知緣起何因。
他取過一支清香,借燭火徐徐點燃,對著靈位執香躬身,靜靜奉禮,眸光迷離悠遠,眼底凝著化不開的蒼涼。
整間靜室氣氛肅穆,無聲無息,壓得人心頭沉沉。
良久,他輕聲一嘆,低緩自語,似對靈位傾訴:「這般算計,本是拙策,徒惹耳目,招人揣測。
只是眼下局勢拘囿,倉促之間,並無他法,命數浮沉,世事輪迴,該來的風波,終究躲不過,可惜時機未到,眼下還不是時候……」
……
榮國府,榮禧堂。
這日賈琮下衙回府,比往日略早了些,稍許用過晚餐,便又離府出門,說是有公務應酬。
待他剛出了院門,五兒和平兒去園裡散步,晴雯吩咐廚房婆子,收拾整理碗筷。
唯獨英蓮素來心細,看著賈琮離開背影,心中有幾分迷惑。 晴雯見她站門邊出神,笑道:「你杵這兒發什麼愣,剛吃過了晚飯,小心停住了食,咱們也到園子裡逛。」
英蓮迷糊說道:「晴雯,最近三爺有些不同,回府之後常出去應酬,以前三爺可極少交際。」
晴雯笑道:「你這書呆子,就愛瞎琢磨,三爺雖不喜交際,但如今官越做越大,自然免不了應酬,爺們出門應付,有什麼好奇怪。」
英蓮伸出手指算計,蹙眉自語:「可三爺出門應酬,時辰有些太巧了些,好像是每隔五日,必要出門應酬,莫非是我想岔了……」
此時,晴雯收拾好事情,便拉著英蓮出門,笑道:「你這瞎嘀咕什麼,趁著天光還亮著,去園子裡散步消食,天黑了我們就回。」
英蓮被晴雯拉著走路,方才想的也沒準信,下意識搖了搖頭,便把念頭拋在腦後,笑道:「你別扯著我走,小心兩個都摔跤。」
……
此番賈琮離府,並未走外院西角門,而是穿經榮禧堂後院,步入西府內園。
一路行過後西院,遠遠經過梨香院,由府中后角門而出。
江流早已候在門側,等賈琮出后角門,進入榮國府后街,早有輛馬車等在那裡,這馬車非賈府馬車,形制普通,顯。
賈琮跨步登車,江流上車轅執鞭馭馬,侯良領兩名校尉,皆換了便服,不聲不響尾隨車後。
馬車緩緩駛離后街,行過寧榮街,不多時便駛出居德坊地界。 待到行至文翰街,暮色才沉沉垂落,長街兩岸華燈,次第點起,燈火粼粼。
街上行人往來絡繹,多是青衫儒巾的士子,趁著夜色閒暇,沿街漫步閒遊。
街衢兩側,書坊、字畫齋、文房器物鋪,家家燈火通明。
各傢伙計立在檐下鋪口,滿面堆笑,口舌伶俐,殷勤招攬往來路人,入內挑選器物典籍,一派文市熱鬧光景。
賈琮斜倚車中,閒看一派塵囂街景,馬車行過半條文翰街,便見一處三開間門面的書鋪,燈燭煌煌,人氣較之周遭別家,格外興旺。
望見「蕭家書鋪」那塊黑漆牌匾,賈琮唇角不由浮起笑意。
蕭勁東是他微寒舊交,雖不曾赴科場博取功名,這些年經營鋪面,生意卻愈發興隆,一日勝似一日。
此時,恰見一個貨郎,挑擔子行至書鋪門前,肩頭貨擔皆是雪白宣紙。
蕭家鋪中走出一位老者,二人立在階前,你來我往地討價還價,不過是書鋪里常見情形,想來是鋪中尋常買賣。
賈琮雖瞧在眼裡,不過商鋪俗事,並未放在心上,隨手便將車簾放下,馬車很快駛離了文翰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