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的最深處，有一個無名的幽谷。
谷中有一條河，常年不結冰，沒有誰知道它的源頭在哪裡。
這兒有一灣淺淺的河灘，一捧細軟的暖沙，一個頑皮的小女孩，叫小滿。
八歲的小滿，圓臉，虎牙，大眼睛水靈靈的，梳著兩個羊角辮，赤著小腳踩在清粼粼的河水裡。
她的褲腿卷到膝蓋，被溪水浸得微濕，白白嫩嫩的腳趾頭時不時蜷縮一下，踩著水底圓滾滾的卵石，玩得不亦樂乎。
她彎腰，小手在淺水裡胡亂扒拉。
小滿今日有心事，師父問她：
「小滿，你知道這山、這河，是誰的？」
她答不出來……
「嘩啦」一聲，一塊拳頭大小的光滑石頭被她摸了出來。
透明的石頭，通體暖黃，內里纏滿細細密密的金絲，陽光照下來，亮得細碎好看。
在小滿眼裡，它只是一塊長得特別好看的黃石頭。
她認認真真地用水清洗乾淨表面的泥沙，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想揣進腰間的粗布小挎包里，裡面卻已經塞得鼓鼓囊囊。
「大魚，你快來看！我撿到了最好看的石頭！」
小女孩細糯的聲音飄在河灘上。
「嘩啦……」
又是一聲，平靜的河水，盪開一圈漣漪。
一條丈余長的紅鱗大魚，慢悠悠地從危岩下的深水區遊了出來。
魚身紅鱗透亮，每一片魚鱗都凝著天然靈韻，吐納之間便能洗髓伐脈，是靈脈泉眼裡養出的千年靈魚。
可小滿看它，從來不是什麼靈魚神物。
就是一條脾氣特別好、願意陪她玩水的大魚。
大魚溫順地游到她的腳邊，鼓著大眼，微微仰頭，任由女孩的小手摸著它滑溜溜的鬍鬚。
小滿弄一下，格格笑一下。
俗話說，天上不會掉餡餅，卻可以掉大鳥。
一隻大鵬似的鳥兒展開彩色的翅膀，倏地俯衝下來，差點叼走了她手裡的漂亮寶貝。
小滿撿起一塊普通的大石頭，差點把它砸下來。
「笨鳥，你餓瘋了嗎，一塊石頭也要搶……」
大鳥嚇得長唳一聲，飛上天際，故意用細長的尾羽拂了她一下。
小滿坐在一塊白色的岩石上，小手輕輕拍著魚腦袋，跟嘮家常似的：
「我昨天撿的紅色石頭沒手裡這個好看，這個黃黃的，亮晶晶，你看……」
「你乖乖陪我待在這裡，我想多玩一會兒。」
一人一魚，就這樣呆在無人知曉的秘境裡，歲月安靜得不像話。
小滿自小長在這片幽谷，從未踏出結界半步。
她不用修行，不用悟道，不用爭機緣，也不用懂什么正邪天道。
她的每一天，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撿石頭，學扎針，玩水，餵鳥，跟大魚玩耍，吃師父曬的果脯和肉乾。
岸邊的山麓，有個一眼望不到邊的花圃，掩映著數間大草廬。
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原木牌匾，上面刻著四個字：「玄宸仙闕」。
這兒沒有陌生人，更沒有半點外界想像的仙門肅穆。
玄宸仙闕，看不見轟鳴道韻，看不見吞吐靈氣的苦修弟子，更看不見高高在上的天道法理。
石榴樹下的竹椅上，坐著一個白衣男子，玄宸尊主張道玄。
他看上去俊朗卓然，眉目清雋，黑髮束起，肌膚不見半點蒼老褶皺，其壽元已將近五百載。
他寧靜地看著在河邊貪玩的小徒弟，眼底藏著兩千年的風霜，面上只剩溫和。
小滿玩夠了，照例騎著大鳥回來，一下蹦到他的膝蓋上，晃著兩條小短腿。
俊朗師父這才輕輕開口：
「小滿，玩夠了，今天撿到了什麼？」
「一塊透明的黃色石頭。」
小滿把金髮晶一樣的石頭遞給師父看，腳上還沾著細水珠，仰著圓乎乎的小臉。
「唔……」
在外邊修仙界，這是七千年靈脈凝結的頂級靈石，有價無市、金丹大能都要爭搶的先天靈材。
「師父，餓了嗎？是不是要吃果脯啦……」
師父看著她天真懵懂的模樣，緩緩開口，沒有半句玄虛大道，全是家常語氣：
「你天天在這河灘玩水，撿石頭，跟大鳥大魚作伴……你覺得這些東西，都是天生就在這裡的？」
小滿眨著烏黑透亮的大眼睛，老老實實點頭。
「對呀，一直都在。」
「那你覺得，這些是屬於誰的？」
小滿歪著小腦袋，認真想了半天還沒想出來。
「是師父的？」
師父搖頭。
「是玄宸仙闕的？」
師父依然搖頭。
小滿懵了，小手撓撓後腦勺，實在想不出來。
「我不知道啦。」
師父伸手指了指溪水，指了指沙灘，指了指遠處繁茂的草木，最後落在這塊圓鼓鼓的黃石上。
「這水，這地，這沙石草木，水裡的魚，你撿的石頭……統統不是我的，也不是玄宸仙闕的。」
「而是天地的公產。」
小滿愣了一下，小嘴微微張著，聽得格外認真。
她聽不懂什麼天道公產，更聽不懂萬古契約。
但她聽得懂最樸素的話。
天地的東西。
師父的聲音很輕，慢慢講，沒有說教，就像跟小孩講道理。
「人間百姓，租了誰家的田地種地，就要給誰交糧租。」
「天地的山水靈脈，被人占著用，自然也要交租。」
小滿似乎聽懂了，眼睛一亮。
「我知道！欠錢要還，拿東西要給錢！」
「對。」
師父點頭，緩緩說道。
「普天之下的仙門、朝堂，占著這片天地靈脈，還有這片萬里江山，取用靈脈千萬年，從來沒有向天地交付租息。這筆帳，拖了太久。」
小滿小嘴微微張開，呆呆地問道：「那……沒人找他們要租子嗎？」
「沒人敢。」師父淡淡地說，「天下所有仙門，千千萬萬年來，全是這麼幹的。人人占天地靈脈，享山河氣運，統統賴帳。世人把這天地大道，叫承運，叫天命。說到底，就是集體賴帳。」
小滿聽得一臉不可思議。
在小孩子最簡單的三觀里——
欠錢不還，就是壞人。
占東西不給錢，就是不對。
原來那些仙氣飄飄、看起來很厲害的仙人，全部都是欠錢不還的人？
她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小挎包，好像生怕別人也白拿她的石頭。
「那怎麼辦呀？」她仰臉看著師父，「他們一直不交，就永遠欠著嗎？」
「所以，我想讓你下山，替天地收租。」
年輕的師父看著她，眼神篤定。
小滿伸出小手，指著自己的鼻子，滿眼意外：
「我？」
「正是你。你還有七個師兄師姐分散在世間各處，若遇上難處，就尋他們相助。」
「還有，你是元靈體，有機緣湊齊江湖山海四塊極品靈佩，即可破境，所以，不用怕任何人。」
「師父，什麼叫破境……」
小滿眼睛眨了眨，心裡安定不少。原來從來不是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師父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將身旁幾樣東西，輕輕擺到木几上。
一本外皮老舊、平平無奇的大帳本，看著和凡間帳房的麻紙帳冊沒有半點區別。
一包銀針，兩個密封的琉璃果脯罐，裡面滿滿當當全是她愛吃的蜜漬靈果。
最後是八枚極光滑的烏木小牌，黑漆漆的，看著普通至極。
「這本帳冊，叫《仙盟萬古租帳冊》。天下所有仙門，欠了天地多少東西，欠了多少年，上面記得一清二楚，半點不差。」
「可是，這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我認不全。」
小滿翻開第一頁，指著秦萬山的秦字，就不認得。
師父以食指在她的後腦勺緩緩一抹，輕聲說道：
「很容易……現在是不是認得全了？」
「真的耶，這是秦字。」小滿感覺到腦丘一燙，所有文字都不再陌生。
這就是高維聯結嗎？
師父拎出一包後山蟠桃園裡的靈桃，繼續叮囑：
「還有一些果子、果脯，路上餓了就吃，不能貪嘴多吃……」
「這八枚木牌，你和師兄師姐各一枚，上面有名字。若遇到死皮賴帳、不講理的，就拿出來用……你不用刻意與人爭鬥，只管收租。」
小滿拿起屬於自己的這一塊，正面陽刻著「玄宸仙闕」，反面陰刻著「元小滿」三個字。
「師父，這麼多東西，我哪裡放得下。」
「這個不難，我給你一個如意靈球就是。」
張道玄從懷裡掏出一個紅色的球體，並且告訴她使用口訣。
小滿把玩著這個拳頭大的小球，念了一遍，說聲「開！」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球體膨脹無數倍，變得跟她一樣大，無聲地打開，裡面閃著金色的光芒。
小滿把所有東西都擺了進去，還有這一大堆她心心念念的彩色石頭，再一看，內里卻好像什麼都沒有。
「收了……師父，我們叫它球球吧，只是，若被壞人撿去了，怎麼辦？」
「放心，別人拿不動的……你想我的時候，只要對著它說話，師父就可以聽到了。」
師父又遞給她一個新的小挎包，玄色，上面用金色絲線繡著六個小字：
人爭命，道算帳。
還有四個大字：天地契約。
「你下山唯一的事。誰占山，誰占水，誰占靈脈。你就問他一句：占了天地的東西，為什麼不交租。」
「師父，你可以一起去嗎？我都從未下過山……」
「吾事已矣，等你們回來……」
小滿盯著他看了好久，重重點頭。
她突然明白，現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兒要做。
不是闖蕩江湖，不是修行救世，不是揚名立萬。
就是去幫天地，要回別人欠了好久好久的租金……
「師父，我都收好啦！可以騎大鳥去嗎？」
「讓它送你到宮殿吧，多歷練，少惹禍。」
「記住，收完該收的帳，隨時可以回來。河灘還在，大魚還在，我還給你曬新的果脯。」
小滿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還能回來玩水撿石頭！
那太好了！
張道玄對空一揮，大鳥轉瞬即達。
小滿跳上去，跟師父搖手，又扭頭對著河面用力揮了揮小手。
「大魚！我下山辦點小事……很快回來陪你玩！」
紅鱗大魚在水裡靜靜望著她，魚尾輕輕一點水面，像是應聲道別。
耳旁風聲呼呼，卻有一層暖暖的氣流包裹著全身。
身後溫柔的河灘、碧水、師父、大魚，盡數隱入雲霧。
眼前只剩綿延無盡的深山古道，古木參天，溪流聲聲。
八歲的小債主，揣著一身滿滿的「裝備」，懵懵懂懂，隻身飛入紅塵。
她不知道。
她這一步踏出。
萬古仙門的遮羞布，從此，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