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鳥在宮殿的旗杆邊落下來,再不敢往前飛。
從莽莽崑崙,到魚米江南,也許大鳥飛累了。
小滿跳下來,踢了它一腳,賭氣道:
「懶鳥,尋你的先天靈根去吧。」
事實上,誰家要是能夠看見它,必有祥瑞發生,至於什麼潑天富貴是最不值得提的事情。
宮殿上方,懸掛著「玄宸山」三個大字。
八個鬚髮飄飄的執事長老,率領一百個內門弟子,站成方陣,齊齊向小滿施禮:
「少主……」
「最近仙闋的結界有點鬆動,你們照顧好師父吧,我走嘍……」
山下的古道,林木茂密,樹蔭層層疊疊,把毒辣的日頭擋得嚴嚴實實。
風穿過樹葉的縫隙,吹得枝葉沙沙作響。
元小滿第一次下山,快樂無比。
「山外的山……」
她邊走邊唱,從來沒走過外邊的路,對一切都好奇。
路邊的野花,飛舞的小蝴蝶,枝頭蹦跳的小鳥,都能讓她駐足多看兩眼。
但她沒敢貪玩太久。
師父說了,要下山收租,辦完事情才能早點回來撿石頭、陪大魚玩水、聽師父講故事。
小小的人,心裡揣著一件最樸素、也最撼動萬古的大事……
走了約莫二個多時辰,山道前方,終於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不急不緩,輕盈利落,不像是山中獵戶,也不像是普通的行腳百姓。
小滿抬起圓圓的小臉,望了過去。
密林轉彎處,走出一位青衣女子。
這女子豆蔻年華的模樣,眉眼乾淨漂亮,身姿挺拔,背後背著一柄青鋼長劍,衣衫帶著淺淺風塵,一看就是常年獨自遊歷山野、闖蕩四方的散修。
女子走出林子,一眼就看見了山道中間小小的孩童。
她孤身一人,穿著簡單的粗布小衣裙,背著一個玄色小挎包,看著真可愛。
這深山百里無人煙,怎麼突然冒出一個八九歲的小丫頭?女子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眼底滿是詫異。
小滿看見這個漂亮姐姐,眼睛一亮,率先脆生生地開口,語氣單純又禮貌:
「小姐姐,你也是下山去秦鎮的嗎?」
「對呀,我要下山入城。小丫頭,你怎麼一個人在深山裡?家裡大人呢?」
女子彎腰,溫柔地看著她,聲音很輕。
她環顧四周荒無人煙的密林,實在想不通,誰家家長忍心讓這么小的孩子獨自進山。
小滿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沒有大人跟著,自己下山辦事的。我還有七個哥哥姐姐在外面,不會害怕。」
姑娘微微一愣,隨即輕笑,只當是孩童隨口念叨的家人。
「辦什麼事呀?」
小滿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我下山收租。」
女子微微一怔。
收租?
這荒山野嶺,找誰收租?
她只當是小孩子隨口亂講的童言童語,並沒放在心上,只覺得這小傢伙討喜得很。
見小姐姐溫柔又好看,小滿很大方,取出琉璃罐,伸手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蜜餞靈果。
這果子圓潤飽滿,裹著薄薄的糖霜,果香甜得溫柔。
她踮著腳,遞到女子面前。
「小姐姐,你陪我說話,我請你吃果子,很好吃的!」
女子看著小孩真誠的模樣,不忍心拒絕,笑著抬手接過,在鼻子邊嗅了嗅。
「謝謝你呀小朋友。」
她本以為就是普通的蜜餞果子,隨即送入口中。
下一秒。
清甜的果香在唇齒間炸開,一股溫潤至極的靈力,順著喉嚨席捲四肢百骸。
她苦修了十幾年,四處漂泊、資源匱乏,經脈常年滯澀淤堵,瓶頸一直難以突破。
可這一顆小小的果子下肚,渾身經脈像是被溫水熨燙過一般,所有淤堵頃刻鬆動,修為的壁壘隱隱震顫,居然有了鬆動突破的跡象!
姑娘的眸子凝聚,整個人差點僵在原地。
臉上溫柔的笑意依舊,小心臟差點兒跳到半空。
這是什麼果子?
隨便一顆蜜餞,竟然勝過她苦修十年、無數天材地寶!
她猛地低頭,看向眼前一臉天真、滿眼期待的小丫頭。
小傢伙還眨巴著大眼睛,認認真真看著她,等著她夸果子甜。
「姐姐,好吃嗎?」
姑娘的喉嚨狠狠滾動一下,壓下心頭的震驚,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好吃……這、這是什麼果子?」
「就是師父曬的普通果脯呀,我天天吃的。」
小滿一臉的理所當然。
女子頓時石化,懵了。
天天吃?這種逆天靈果,竟然是日常零嘴?
這一刻,她再也不敢把眼前的小丫頭當成普通的貪玩孩童。
隨手拿出逆天的靈果、孤身獨行幽谷深山……這絕對不簡單!
她立刻收斂所有輕視,態度恭敬了不少。
「小妹妹,你一個人下山不安全,正好跟我順路,我帶你出去吧。」
小滿一聽有人同路,開心得用力點頭。
「好呀!謝謝漂亮小姐姐!我叫小滿,你叫什麼名字?」
「葉芊芊。」
機緣巧合,兩人就此結伴同行。
葉芊芊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生怕林間碎石、野枝傷到小孩。
她數次旁敲側擊地詢問小滿下山收租是什麼意思。
小滿也不會做更複雜的解釋,就只會重複最簡單的話:
「占了山水,就要交租,欠錢要還的。」
葉芊芊聽得似懂非懂,只當是隱世師門的特殊糾葛,沒敢多問。
她哪裡知道。
不是簡單歷練。
這是清算萬古……
兩人有說有笑,一路前行,走了大半日,剛轉過一道山坳,忽然聽見嗖嗖幾聲,四名黑衣蒙面人從不同角度堵住了去路。
「葉芊芊,交出你身上的青紋玉佩,饒你全屍!」
為首的黑衣人壓低聲音,刀鋒寒亮,步步緊逼。
葉芊芊連忙把小滿護在身後,眉眼清冷倔強,一身傲骨,從不低頭。
「這枚玉佩是師門唯一遺物,寧死不交。」
她咬著牙不退半步,眼底滿是決絕。
四名殺手對視一眼,不再廢話,同時提刀撲上。刀鋒破空,殺氣凜冽,眼看就要落在葉芊芊身上。
躲在身後的小滿,皺起了小眉頭。
仙山里從來沒見過打架,更沒人欺負人。
山下的大人,怎麼這麼凶。
她看著看著,覺得不太對勁,小短腿噠噠踏出來,軟軟糯糯的聲音響起:
「你們不許打架,不許欺負人呀。」
清脆稚嫩的童聲,剎那打破林間的殺氣。
四名蒙面殺手動作齊齊一頓,轉頭看向她。
只見一個小小的八歲丫頭,背著小包袱,睜著一雙乾淨透亮的大眼睛,一臉認真地看著他們。
看著毫無威脅,軟萌得不像話。
幾名殺手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聲,誰家的山野稚童,不知天高地厚,敢於直面殺伐?
「哪裡來的小屁孩,滾遠點,別找死!」為首的殺手厲聲呵斥,眼神凶戾。
葉芊芊急忙轉頭,看見小滿出來,心頭一緊,急聲叫道:
「小妹妹快走!這裡危險!」
她身陷絕境,卻第一時間想著先護住這個陌生的孩童。
小滿並沒有走,只是站在原地,認認真真盯著幾個兇巴巴的黑衣人:
「欺負人,是不對的。」
她不懂江湖恩怨,不懂什麼廝殺奪寶,她只知道最直白的對錯。
師父教導過,弱者該護,惡人該罰。
幾名殺手氣笑了,失去耐心,懶得跟一個小孩廢話。一人隨即抬手,想要一刀嚇退小滿,省得礙事。
刀鋒帶著勁風掃來,換成尋常孩童早就嚇得哭癱在地。
可小滿眨了眨眼,半點不怕。
她自小生長在仙闕結界之內,周身自帶仙韻護體,俗世的兵刃煞氣,根本近不得她分毫。
刀風剛靠近她身前半尺,莫名其妙地被一股柔和卻極致厚重的氣息轟然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