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萬山戰戰兢兢，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門前對峙的一老一少這兩個人，哭笑不得，哪敢出聲打斷。
秦夢瑤站在一旁，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卻依舊不敢放鬆。蕭烈權柄在手，心思深沉，肯定難以就範，未必會輕易認下這筆百年欠租……
只見，國民好女婿蕭烈，盯著木牌看了許久，壓下心底的震動，面上依然維持著藩王的傲氣。
就算信物屬實，想要他拿出巨額租銀，無異於虎口拔牙，絕無可能。
四座金銀礦脈，兩萬多畝良田，是鎮南王府的根基，供養十萬邊軍，是絕佳的藉口。一旦拿出租賦，王府財力直接折損大半。
他抬了抬下巴，語氣沉穩，開始辯駁：
「小使者，單憑一塊木牌，一卷舊帳，就讓孤繳納百年租賦，太過草率。那些礦脈良田，是蕭家先祖披甲血戰，守住南疆疆土換來的，世代經營百年，早就屬於蕭家。當年的舊約，歷時太長，早就失效。」
這人比大魚還滑，看來不好拿捏。
小滿歪了歪腦袋，認真思索他這番話。在仙山里，師父教過她，借東西的道理，不管過多少年，借了就要還。
她拍了拍挎包上的「天地契約」四個字，稚氣未脫地說：
「地本來是仙盟開闢的，當年你們先祖主動上門求借，親手簽下租契。即便人換了，借東西的約定也不會無效……就像我借夢瑤姐姐的桂花糕吃，隔上幾日，也要道謝，不能因為過了幾天，就當成是自己的。」
孩童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沒有激烈爭辯、宏大道理，卻直接戳破蕭烈的託詞。
蕭烈的面色一沉，沒想到這看著懵懂的小丫頭，邏輯這樣清楚，一直繞不開話題。他稍作停頓，又換了一套說辭，搬出守土的大義：
「孤常年駐守南疆邊境，抵擋蠻族入侵，保護境內萬千百姓的安穩，耗費無數人力糧草，勞苦功高……仙盟若是在此時向孤追索租賦，豈不是不分是非，寒守邊將士的心？」
巷子裡偷偷觀望的百姓，聽見這話，不少人暗自點頭。鎮南王戍守邊關，的確多次擊退蠻族進犯，保全南疆百姓。
小滿眨了眨眼睛，認真說道：
「你不講理！守護百姓是好事，但是借用仙盟的物產，是要付租金的，兩件事情不衝突。你用仙盟礦里開採的礦石打造兵器，用良田產出的糧食供養軍隊……現在帶著這支兵馬，來秦家逼迫夢瑤姐姐……借人家的東西養兵馬，拿著兵馬欺負普通人，這樣不對。」
這一句話落下，蕭烈渾身一震。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考量。他麾下的邊軍賴以生存的糧草、冶煉的礦石，源頭的確是仙盟借出的產業。
如今，靠著仙盟物產養出的軍隊，用來逼迫凡人世家、強奪女子，好像說不大通。
這個小帳房先生的邏輯簡單，但是沒毛病。
隨行的幕僚臉色大變，上前想要幫忙辯解，被蕭烈擺手攔下。
蕭烈一時之間，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言語反駁。
這娃打不能打，哄不能哄，真是騎虎難下。
短暫的沉默之後，蕭烈打算用緩兵之計，先穩住這個小仙使，回去之後再慢慢探查玄宸仙闕虛實，尋找租契漏洞，推諉過去。
「小使者，百年租賦數額太過龐大了，倉促之間，王府籌措不齊。不如暫且擱置，待孤擇吉日，親自前往仙闕拜謁，再慢慢商議租賦事宜。今日孤還有要事，先行離去了。」
說完，蕭烈示意親衛準備調轉車馬，打算先把租賦之事往後無限拖延。
這一抗二賴，誰能應付？
小滿抱著帳本，小短腿往前邁了一步，攔在鎮南王蕭烈身前。小小的身影擋在寬闊的石板路中間，攔住整支鐵騎隊伍。
「王爺不能走。租契上寫了，租客借用仙盟產業，仗勢欺壓凡人，仙盟有權一次性追回全部欠租，收回所有礦脈和田地。你今天帶著親兵來逼迫秦家，剛好觸犯這條規矩，要承擔責任哦。」
她又嘟囔一句，「你好醜，還逼迫夢瑤姐姐……」
蕭烈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當年先祖簽訂租契附加的這條約束，他一直刻意遺忘，沒想到此刻被一個八歲孩童當眾點破。
不過，他心裡有數，權衡利弊，若是硬扛到底，仙盟直接收回礦脈良田，鎮南王府的根基就會崩塌。若是暫時放棄納娶秦夢瑤，規避重罰，還能保住產業，後續還有斡旋的餘地。
蕭烈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孤可以暫時撤回王令，不再逼迫秦家。租賦可以分期繳納，但是需要立下契書，寬限時日。」
小滿聽見這話，圓圓的臉蛋微微鼓起，低頭翻看帳本。
「暫緩可以，分期繳租也可以。但是契書要寫明交付日期，一旦再次違約，仙盟會收回全部產業。」
「行吧。」
蕭烈咬牙應下，眼底藏著不甘，「三日之內，王府將擬定文書，按期繳納租賦。」
「說話要算數。」小滿把炭條拿起來，在帳本鎮南王那一頁，輕輕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標記。
堂堂的鎮南王，今日在娃娃面前吃癟了。
蕭烈深深看了一眼小滿，抬手示意親衛撤退。鐵騎隊伍緩緩調轉方向，馬蹄聲慢慢遠去，壓抑在秦府上空的殺機已消散。
真是兵遇到秀才，先氣死後埋。
直到王府的隊伍盡數消失在街巷盡頭，巷子裡的圍觀百姓才敢小聲議論，驚嘆聲此起彼伏。
「是不是真的哦，土皇帝鎮南王居然退了！秦家小姐也不用入王府了！」
「這個小仙使，幾句話就壓服了手握十萬大軍的藩王！」
秦萬山長長吐出一口氣，再次對著小滿深深地躬身行禮。秦夢瑤快步上前，輕輕牽住小滿的小手，眼眶微微泛紅。
「小滿，多謝你。」
小滿撓了撓後腦勺，的確有點不好意思。
「不用謝，他是租客，欠租就要還……不過他只是答應分期，銀子還沒有送來。我還要去鎮南王府核驗契書，盯著他按時交租。」
這底氣，的確有點足。
秦福笑著開口道：
「若是仙使前往王府，秦家願意派人隨行作證。」
小滿眼睛一亮：
「夢瑤姐姐可以一起去嗎？」
如今，秦夢瑤見已有強力撐腰，輕輕點頭應下。
一行人轉身回到秦府院內，桂花香在飄蕩。小滿坐在廊下，繼續抱著帳本，仔細核對剛剛記錄下的約定。
回到鎮南王府，他立刻召集門客修士與一眾幕僚，連夜謀劃對策，想要尋找租契漏洞，甚至打探玄宸仙闕的底細，想法子擺脫這筆沉重的百年欠租。
新的算計，已經在鎮南王府悄然滋生……